当几十个人同时开口在你耳边说话时,想必你很难分清楚他们各自在说什么。
手机也一样。但不同的是,手机可以通过内置的射频滤波器,精准筛选出自己想“听到”的声音。
射频滤波器这个小零件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手机射频前端最关键的器件之一。随着5G手机支持的频段越来越多,一部手机需要处理的无线信号也愈发复杂,这对射频滤波器的数量和质量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2025年,全球射频前端芯片市场规模约44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143亿元;中国市场约1150亿元人民币,已经占到全球市场的36%左右。但真正属于中国厂商的份额,却只有约一成——国内六家主要射频前端企业2025年的收入合计约120亿元,仅占中国市场的10.5%。大量的市场份额,被美日韩企业分走。
而在射频前端里,滤波器又是一块更诱人的“香骨头”。
按照Yole的数据,全球移动终端射频滤波器市场2022年约73.5亿美元,2025年增长到约92亿美元,年均增速接近8%。其中,BAW滤波器的市场规模已经达到约32亿美元,占整个滤波器市场超过三成,而且未来几年仍有望保持两位数增长。
但香骨头毕竟是骨头。BAW滤波器的门槛尤其高,它对材料、晶圆制造、薄膜工艺、封装和良率都有严苛要求。更麻烦的是,全球龙头企业围绕这些技术已经建立了极深的专利壁垒。这意味着,后来者很难绕过专利做出产品,更难真正走到量产和商业化这一步。
麦捷科技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这家已经做了多年射频滤波器的国产企业,在今年业绩说明会上却披露,由于射频业务持续亏损,目前公司已不在BAW产品上做投入。
一边是一个接近百亿美元、仍在快速增长的滤波器市场;另一边,是已经做了多年滤波器的国产厂商,在BAW上选择暂停投入。
这看起来有些矛盾,但它恰恰暴露出BAW真正的残酷之处:BAW市场巨大但门槛很高。做出来只是起点,能够量并保持竞争力,才是未来产业的生存难点。
过去几年,国产BAW更多是在解决“有没有”的问题;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已经开始进入量产、出货和客户竞争。甚至连国产企业之间,也开始因为专利和产品竞争走上法庭。
从“几乎为零”,到国产企业开始“有东西可争”
今年6月,一场发生在国产BAW企业之间的专利诉讼,把国内这个行业正在发生的变化,摆到了台面上。
6月12日,诺思微宣布,武汉敏声生产的BAW滤波器涉嫌侵犯其ZL201010267632.6号发明专利,并已经向深圳中院提起诉讼。武汉敏声随后回应称,尚未收到相关司法文书,同时认为自己的产品没有覆盖涉案专利的全部技术特征,不构成侵权。
诺思微起诉武汉敏声
诺思微是国内较早布局BAW的企业之一,长期围绕体声波滤波器进行研发和产业化,专利ZL201010267632.6更是其代表专利之一。该专利主要涉及BAW滤波器的核心部件——压电谐振器,这项能够比较简单有效地提升器件性能。其结构典型、清晰,一旦有同行在产品中借鉴该结构,很容易被识别出来,几乎没有辩驳空间。
诺思微并非首次使用这项专利进行起诉。今年早些时候,它就起诉了另一家国产BAW企业艾佛光通,点名其C3f型体声波谐振器芯片及系列滤波器产品涉嫌侵权。而更早之前,这项专利还曾卷入诺思微与苹果、安华高之间长达数年的专利纠纷,最终双方于2024年达成和解,并就部分中国专利达成交叉许可。
武汉敏声成立于2019年,虽然成立时间更晚,但已经实现BAW滤波器量产,拥有8英寸生产线,量产产品超过20款,并向40多家客户供货。截至2026年4月,武汉敏声累计出货射频滤波器芯片超过8亿颗,这些产品被广泛应用于手机、平板、物联网、网通基站、卫星航天等领域。要知道,其2022年左右才与赛微电子合作建设8英寸BAW生产线,2023年7月实现量产,2024年底出货达到1亿颗——不到两年,出货量已经翻了8倍。
武汉敏声到底有没有侵权,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值得关注的是,随着国产BAW大量进入量产,BAW已经不是“国产替代”的故事,而真正变成了一场产业竞争。
技术路线之变与专利高墙
这场竞争的背后,是射频滤波器技术路线本身正在发生变化。
目前手机射频前端使用最广泛的两类声学滤波器,就是SAW和BAW。简单来说,SAW是让声波沿着材料表面传播,BAW则是让声波在薄膜结构内部传播。它们利用不同频率下的谐振特性,把需要的信号筛出来,把不需要的信号压下去。
过去,SAW凭借成熟的工艺和较低的成本,一直是手机滤波器的主力;但随着4G、5G甚至6G的到来,手机需要支持的频段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信号之间也越来越拥挤,传统SAW开始难以同时满足高频、高带宽和低损耗的要求。这个时候,BAW滤波器的重要性就开始显现。
但BAW滤波器行业一直是一个“小而美”且高度集中的行业。很长一段时间,全球BAW滤波器基本就是Broadcom和Qorvo两家美国企业的天下。QYResearch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BAW滤波器市场仅Broadcom和Qorvo两家厂商的收入份额合计就达到91%;而2025年的数据甚至显示,仅Broadcom一家就占据全球BAW市场约84%。
促成这种行业高度垄断现状的最重要原因之一,非专利壁垒莫属。
2021年,Qorvo就用一场官司,给后来者上了一课。
2021年10月,Qorvo起诉美国BAW滤波器企业Akoustis,指控其侵犯BAW相关专利,并窃取商业秘密。2024年5月,美国陪审团几乎全面支持Qorvo,认定Akoustis侵犯专利并存在故意、恶意的商业秘密侵权行为,判赔Qorvo约3859万美元。
这还不是结束。随后法院又追加了律师费和利息,最终金额超过5700万美元,同时对涉案产品下达永久禁售令,禁止其在美国制造、销售或进口被认定侵权的产品。
对于一家靠BAW滤波器吃饭的公司来说,巨额赔款已经是难以承受,不能售卖产品更是雪上加霜,这直接导致了其在几个月后破产。到了2025年,Akoustis包括BAW滤波器业务在内的大部分核心资产被SpaceX旗下公司以3020万美元买走。
一场专利诉讼,直接把一家成立十多年的BAW企业打趴下。可以看出,专利既是这个行业的立身之本,更是企业能否留在牌桌的最重要武器。
这种产业形态还直接导致了另一个结果——头部企业拥有绝对的议价权,即使是苹果这种超级客户,也很难在他们面前处于强势地位。
2023年,苹果就曾被曝出计划逐步自研部分射频芯片。市场当时普遍认为,这既是苹果降低供应链依赖的尝试,也有增加对Broadcom议价能力的考虑。可最终,苹果并没有把Broadcom的FBAR滤波器排除在供应链之外,反而在当年与Broadcom签署多年期协议,继续采购包括FBAR在内的5G射频组件。
而到了今年,这种合作还在继续加深。苹果与Broadcom已经把合作延长到2031年,新的多年期协议金额预计超过300亿美元,Broadcom将在美国扩大包括FBAR滤波器在内的射频组件产能。苹果称这将是其美国制造计划目前最大的一笔承诺。
BAW整个产业规模虽然不足百亿美元,但却是一门利润很高的生意。2015年,还是Avago的Broadcom,在无线通信业务中已经大量销售FBAR滤波器(BAW的一种技术路线)。当年Avago整体毛利率达到52%;而Qorvo 2026财年整体毛利率已经达到45.9%。当然,两家公司的业务远不止BAW滤波器,但至少说明,掌握核心射频技术和高价值产品的头部厂商,确实拥有很强的盈利能力。
作为对比,全球SAW滤波器最重要的日本厂商Murata整体营业利润率只有16.0%,而SAW滤波器、RF模块、高频通信模块等业务的营业利润率只有1.4%。
国产BAW,开始有东西可争了
视线回到国内。这两年国产BAW的发展速度惊人。
要知道,2024年滤波器的整体国产化率仍在10%—15%左右,其中高频(3GHz以上)产品的国产化率几乎为0,那时高频BAW滤波器几乎没有一家国产厂商实现出货。而在更早的2021年,美国制裁华为的相关项目中,高频滤波器在内的关键零部件就是制裁工具之一。
但到2026年的今天,BAW已经开始涌现一批国产玩家。诺思微、武汉敏声、汉天下、新声半导体、开元通信等企业,都已经在BAW领域形成了自己的产品和技术路线;与此同时,赛微电子、润芯感知等企业也开始提供BAW所需要的晶圆制造能力。整个行业已经跨过技术突破期,进入产业分化阶段。
诺思微、汉天下选择IDM模式,把设计、工艺和制造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武汉敏声和赛微电子采用“设计+晶圆代工”的方式,把器件设计和制造能力拆开——武汉敏声负责BAW产品研发、设计和市场,赛微电子提供8英寸MEMS晶圆制造平台,双方共建BAW联合产线;汉天下、新声半导体同时布局BAW和SAW,希望从滤波器进一步向射频前端模组延伸。
换句话说,国产BAW已经不再是少数几家企业在实验室里做技术验证,而是开始形成一个真正的产业群。
这种变化,从出货量上也能够看出来。2025年,新声半导体与华润微旗下润芯感知合作的D-BAW滤波器,过去一年出货超过3亿颗,已经进入主流品牌的手机和平板,部分型号还进入了国内外高端旗舰产品。
武汉敏声的速度同样很快。到2026年4月,公司累计出货射频滤波器芯片已经超过8亿颗,正在建设的总部生产基地满产后,预计可以达到每月1万片国产化射频滤波器晶圆的产能。武汉敏声董事长、武汉大学教授孙成亮在接受采访时就提到,当下技术问题已经不是最大的障碍,“如何将技术领先优势转化为可持续的市场胜势和商业成功,是我目前思考最多的问题。”
汉天下则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已经建成自己的BAW晶圆制造产线,最大月产能达到3000片,并进一步向SAW等滤波器产品扩展。
而一旦进入商业市场,摩擦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谁的专利更扎实,谁的产品性能更好,谁的成本更低,谁能拿到更多客户,谁能把产能做得更大——这些都将决定最终的胜负。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诺思微和武汉敏声之间的专利诉讼,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它不是国产BAW产业“内耗”的一个孤立案例,反而是产业开始形成竞争之后,非常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必然出现的一种现象。
从这个角度看,国产BAW真正跨过的,可能并不是某一道技术门槛,而是从做不出来,走到了有资格竞争。
接下来,决定胜负的也不再只是技术,而是谁能把专利、工艺、良率和客户,最终变成真正的市场份额。这块曾经被海外巨头牢牢占据的“香骨头”,中国企业现在终于有东西可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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