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net Novack,Forbes
翻译:Lemin,福布斯
原文标题:《加州“亿万富豪税”惹风波,富豪意欲用脚投票》
这项颇具新意的举措旨在向该州超级富豪群体征收更多税款——部分人士认为,这些富豪并未承担与其财富匹配的税负。提案或将在11月交由加州选民表决。
有批评人士指出,向加州亿万富豪资产一次性征收5%税金的提案,可能会危及旧金山湾区借人工智能产业实现的经济复苏进程。图片来源:STEVE PROEHL/GETTYIMAGES
加州财富税提案已引发加州一众亿万富豪震怒,他们甚至威胁要举家迁出(部分人已着手行动)。不过,尽管这项提案新颖且不失周密,但距离正式成为法律乃至落地执行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该提案以选民公投形式推进,若能征集足够数量的选民签名,将于11月交由立场多变的加州选民投票表决。加州选民向来愿意为向富人加税的措施投赞成票,然而在1978年,他们也曾投票通过第13号提案,赞同对加州的房地产税施以严格限制。
目前,该提案不仅遭到商界一致反对,加州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也表达了异议。批评者称,此举可能引发科技企业家群体(及其创办的企业和创造的就业岗位)大规模迁出加州,长此以往该州所得税收入将出现下滑。不过,提案起草方驳斥了这一观点。
《2026年亿万富豪税法案》(2026 Billionaire Tax Act)拟对加州亿万富豪的资产征收一次性5%的“消费税”。参与提案起草的四位学者表示,该法案将向加州200余位亿万富豪征收约1000亿美元税款(四人表示此测算是基于《福布斯》的亿万富豪身家估值)。
这笔资金将在2027至2031年间陆续进入加州财政,注入一个专项基金,主要用于填补联邦医疗补助计划的资金缺口。该税的征税范围十分广泛,涵盖未上市企业股权、公开交易股票、价值超500万美元的个人资产,以及余额超1000万美元的退休账户。唯一的重大豁免项是通过可撤销信托直接持有的房地产——这一条款的设置,部分是为了避免与第13号提案相抵牾。根据第13号提案,房地产税的税率上限为财产评估价值的1%,且每年的评估增值幅度不得超过2%,除非房产易主。但通过合伙企业持有、或计入企业资产价值的房地产,仍需缴纳此项税款。
去年11月下旬,提案方向加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提交了一份32页的提案说明。该文件指出,富豪群体可选择在5年内分期缴纳这笔一次性税款,但需支付利息。至于那些主要持有非公开交易、流动性较差资产(例如未上市初创企业股权)的富豪,可与州政府签订“选择性延期缴税账户”协议,延迟缴税至股权出售或从资产中提取现金之时。
这项提案由服务业雇员国际工会-联合医疗健康工作者西部分会(SEIU-UHW)发起,去年10月首次对外公布。其条文设计意在明确阻止亿万富豪通过迁居避税,或是操纵资产估值来逃税。尽管税款的计税依据是富豪在2026年12月31日的净资产规模,但税务居民身份认定时间点设在2026年1月1日。
貌似已有部分亿万富豪试图在2025年底前完成迁居,其中最受瞩目的是谷歌联合创始人、谷歌母公司Alphabet最大个人股东拉里·佩奇。去年12月,佩奇斥资1.735亿美元在迈阿密购置两处房产,其关联企业也同期迁出加州,正好赶在关键时间节点之前。不过,彻底脱离加州税务居民身份过程漫长,加州税务部门处理此类问题时向来态度强硬,有时也成功驳回富豪仓促迁居或主张非居民身份的避税诉求。
去年9月,加州税务上诉办公室裁定,加拿大喜剧演员拉塞尔·皮特斯(Russell Peters)需补缴2012至2014年的税款,并认定其在此期间为加州税务居民。尽管皮特斯在免征州所得税的内华达州拥有住房、公寓和驾照,在该州注册了三家公司,且在加州报税时申报为非居民,填写的也是加拿大住址,但法院查明,皮特斯在加州同样拥有房产,与前妻共同抚养的女儿定居加州,且信用卡账单显示,他在加州的居住天数超过其他任何地区。
法院判决时援引了2021年的布拉卡蒙特案(Bracamonte)判例——在该案中,一对夫妇试图迁居内华达州,以规避出售价值超1700万美元的企业所产生的税负,最终败诉。该判例确立了一项覆盖面很广的判定标准,要求法院综合考量纳税人的州内登记信息、个人及职业关联、实际居住时间和房产持有情况等所有证据,来判定其税务居民身份。
“加州税务居民身份的认定完全就是件主观的事情。”旧金山税务律师沙伊尔·P·沙阿(Shail P. Shah)表示。沙阿的执业重点之一就是处理税务居民身份争议案件,他在布拉卡蒙特案判决后撰写了一篇文章,标题颇具巧思——《与加州保持“社交距离”》(Social Distancing From California)。
沙阿指出,这些规则实际上就是要求法官判断某个加州纳税人是否真的有意永久离开加州、斩断与该州的所有联系。对于那些在硅谷深耕数十年,并在那里积累巨额财富的科技富豪而言,想要证明这一点绝非易事。“如果你是身家亿万的富豪,在加州拥有庞大的社交网络,常去圆石滩高尔夫球场打球,且在帕洛阿尔托长大,那么你很难辩称自己没有重返加州的打算。”
不过,贝克·博茨律师事务所(Baker Botts LLP)旧金山办公室主管、税务律师乔恩·D·费尔德哈默(Jon D. Feldhammer)表示,目前已有多位亿万富豪就该法案向他咨询,他们都在认真考虑迁出加州,彻底切断与“金州”的联系,甚至计划将旗下企业一并迁走。
不过,现在行动难道不是太晚了吗?他们难道不是去年就该采取措施?
费尔德哈默回应称,未必如此。去年12月,费尔德哈默及其团队发表了一篇分析文章,列举了可能向该法案发起挑战的八种路径——或是从联邦宪法层面出发,或是从州宪法角度出发,或是二者兼有。其中一种涉及该法案的溯及力:若选民在11月通过该税,其征税范围将追溯至今年1月1日时居住在加州的税务居民。尽管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此前曾允许对联邦所得税和遗产税规则的修订追溯至当年年初(例如2025年7月通过的特朗普《大而美法案》中就包含多项溯及条款),但费尔德哈默指出,现任最高法院态度微妙,未必会认可新税种的追溯效力。他给亿万富豪的建议是:“要想保住对法案溯及力的抗辩主张,最好是在投票表决前完成迁居,而且越早行动越好。
除了宪法层面的争议,该法案的执行也可能面临重重阻碍。
为此,提案中设置了诸多防范条款,旨在杜绝富豪低估资产价值或隐匿资产的行为。对于未上市企业资产,默认估值方法为“账面价值+年度账面利润×7.5倍”,且估值结果不得低于该企业上一轮融资时的估值。若纳税人认为该估值过高,可提交资产评估报告及其他证据申请复核。对于艺术品、珠宝等个人资产,估值不得低于其投保金额。捐赠给慈善机构的资金可从应税资产中扣除,但纳税人必须在2025年10月15日前签订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捐赠协议。此外,2026年购置的直接持有房地产,若被认定为以避税为目的,则无法享受豁免。
当然,该法案距离正式成为法律仍前路漫漫。
普华永道在一份分析报告中指出,在提交选民表决之前,提案需先获得州政府认证,并在今年6月底前征集到87.5万个有效选民签名。即便提案侥幸通过,也必将遭到征税对象的全力诉讼阻击,而提案起草方已试图通过条款设计提前化解,或直接驳回潜在的诉讼理由。在去年12月发布的提案“专家报告”中,四位学者(三位法学教授,及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家、斯通财富与收入不平等研究中心主任伊曼纽尔·赛斯)强调,美国宪法对财富税的一般性禁令仅适用于联邦层面,而各州“征收居民财富税和财产税的权力早就获承认,前提是遵守正当程序及其他宪法保护条款”。该提案还明确提出修订加州州宪法,以规避州宪法层面的诉讼挑战。
对于“财富税将导致亿万富豪出走,长远来看将造成州所得税收入减少”的论调,四位学者不以为然。密苏里大学税法教授、提案起草人之一戴维·加马奇(David Gamage)表示:“这简直是危言耸听。嘴上吵得热闹,实际上却没什么现实依据。”
但加州无党派机构——立法分析师办公室(LAO)则持不同意见。在去年12月发布的一份简短评估报告中,该办公室指出,这项法案可能导致加州每年损失数亿美元乃至更多个人所得税收入。费尔德哈默称,这一估算或许仍过于保守。如果那些正向他咨询的亿万富豪真的将企业迁离加州,那么加州不仅会流失富豪本人的所得税,还将损失企业员工缴纳的个人所得税以及企业所得税收入。
加州的个人所得税税率本就已位列全美之首,达到13.3%,其中包含2004年选民投票通过的一项附加税——对超过100万美元的收入额外征收1%的税款。2012年,加州选民又投票通过新增三个更高税率的税级,适用于个人应税收入超过25万美元或夫妻联合应税收入超过50万美元的群体,此后这项原本为临时性的政策又延长至2030年。加州立法分析师办公室在分析另一项拟将高税率永久化的公投提案时指出,目前加州一半的个人所得税收入,都来自仅占总人口2%的最富有人群。
但参与起草提案的学者援引赛斯与其他经济学家近期发表的一篇论文指出——该论文研究了《福布斯》美国富豪榜上榜人士的纳税情况——亿万富豪群体缴纳的税款,仅占加州个人所得税总收入的2.5%左右。学者们解释称,与前2%群体中的普通成员(例如高收入企业高管、医生、律师、小企业主等)不同,超级富豪拥有更多手段使自身财富免于被认定为应税收入。例如,他们可以通过质押股票获取贷款来维持奢华生活,而非出售股票、触发资本利得税的缴纳义务。四位学者在提案说明书中写道:“亿万富豪税将直接纠正这一不公现象,对所有财富征税,无论这些财富是否已转化为应税收入。”
旧金山税务律师沙阿表示,真正令人担忧的是,这项亿万富豪税的提案风波——尽管他认为该提案最终很难通过——可能会释放错误信号,阻碍旧金山湾区从疫情的衰退中实现复苏。“当前,人工智能产业的蓬勃发展为湾区带来了强劲的复苏动力,但所有人都担心,这样的加税举措会拖累复苏势头。凡事过犹不及,总要有个限度。”
“负面影响已经产生,而且还在持续发酵。”费尔德哈默警告道。他举例说,假设有一家炙手可热的初创企业,创始人在2026年底成了纸面上的亿万富豪。但如果此后这家公司估值暴跌,创始人都没来得及套现,那他也要为这笔并不存在的财富背上税负。不仅如此,即便企业估值保持稳定,创始人最终也不得不抛售股票来缴纳财富税。而股票出售所得,还需缴纳合计37.1%的联邦与加州资本利得税,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抛售更多股票来支付所得税,结果导致自己的股权比例不断稀释。
客观来说,在“向富人征税”的竞赛中,加州并非孤军奋战;在引发亿万富豪怒火这件事上,它也有同道中人。纽约市的州、市两级个人所得税综合税率高居全美榜首,在州政府10.9%的最高税率基础上还要叠加3.9%的市级最高税率。新任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在竞选时承诺,将把超100万美元收入的市级税率提高至5.9%,由此综合税率将达到16.8%。尽管众多亿万富豪斥巨资阻挠其竞选,但马姆达尼还是在去年11月成功当选。这样的结果,无疑让正全力阻击亿万富豪税提案的加州阵营忧心忡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