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 5 月 11 日,纽约。
IBM 的超级计算机「深蓝」在六局对决中,以 3.5 比 2.5 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
这是人类第一次在智力游戏的最高殿堂输给机器。
那场比赛的最后一局只用了 19 步。卡斯帕罗夫在一个经典开局中走出了罕见的失误,深蓝精准地抓住了机会,迅速将局面推向不可挽回。
终局时,卡斯帕罗夫猛地站起来离开棋桌,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他后来公开指控 IBM 在幕后使用了人类棋手协助,拒绝接受这个结果。
那一天,全世界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在机器面前,人类的智力还有尊严吗?
时间快进到 2016 年 3 月,首尔。
Google DeepMind 的 AlphaGo 以 4 比 1 击败韩国围棋九段李世石。这一次冲击比深蓝更大,因为围棋被视为「人类智慧的最后堡垒」。围棋的可能局面数远超宇宙中的原子总数,专家们此前预测 AI 至少还需要十年才能在围棋上战胜人类顶尖棋手。李世石在第四局下出的那步「神之一手」,以万分之一的概率让 AlphaGo 短暂迷失,赢下了人类仅有的一局。
后来人们意识到,这可能是人类对围棋 AI 的最后一胜。
2017 年 5 月,乌镇。AlphaGo 3 比 0 横扫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柯洁。柯洁在第二局中盘趴在桌上,赛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去年我觉得它的下法还接近人类,但今天」
「它下得像围棋之神。」
同年,DeepMind 宣布 AlphaGo 退役,转向更「有用」的科学研究领域。
棋盘上的战争,对机器来说已经不值得再打了。
从深蓝到 AlphaGo,这些人机对决构成了一个清晰而悲壮的叙事——机器越来越强,人类节节败退,这些古老的智力游戏似乎正在被 AI 宣判死刑。
但真实的故事,却如棋局般出人意料。
2026 年,国际象棋被 AI 碾压将近 30 年之后,全球最大的国际象棋平台 Chess.com 坐拥2.5 亿注册用户、日活跃用户超过 1000 万、年收入突破 2 亿美元。
国际象棋不但没有死,反而处于这个游戏几千年历史中人气的绝对巅峰。
一个被机器彻底「解决」的游戏,怎么反而越来越多人玩了?
天降流量
Chess.com 的 CEO Erik Allebest 最近在一期播客中,回顾了人们重新爱上下棋的故事。
2005 年,他和朋友从一场破产拍卖中以,5.6 万美元买下了 chess.com 这个域名。当时几乎所有投资人都告诉他,这是一个「不可投资的小众爱好」。他在斯坦福商学院的同学们也劝他「去做点正经事」。
没有人相信国际象棋能成为一门大生意。
Erik 也不负众望,没有融到一分钱,只能靠之前卖公司攒的积蓄,和朋友妈妈借的一点钱,两个人开始做产品。2007 年上线,18 个月后开始收会员费,很快就盈利了。
Chess.com 的主业非常简单|图片来源:Chess.com
此后二十年,Chess.com 一直按照「有多少钱就招多少人」的节奏增长,从未再考虑过融资。
有意思的是,这一波 AI 大火前几年的三个小事,把 Erik 的象棋网站彻底盘活了。
第一波是 2020 年。
新冠疫情把所有人锁在了家里,Netflix 的热播剧《后翼弃兵》(The Queen's Gambit)同年上线。一个关于天才女棋手的故事,点燃了全球观众对国际象棋的兴趣,Chess.com 的注册量暴涨。但 Allebest 当时的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担忧——「这会不会跟疫情期间买跑步机、做酸面包一样,只是一阵热乎?」
第二波更出乎意料。
2023 年,国际象棋在短视频平台上爆发了。TikTok 和 YouTube Shorts 上,出现了大量国际象棋内容创作者。Chess.com 推出了一个叫 Mittens 的 AI 机器人——一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卡通小猫,但棋力恐怖到能碾压绝大多数人类玩家。
Chess 推出的下棋 AI Mittens 小猫「人萌话不多」,但棋艺高超|图片来源:Chess.com
这只猫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病毒式传播,「我被一只猫虐了」成了一个全球性的梗。同年,一场围绕年轻棋手 Hans Niemann 的作弊丑闻登上各大新闻头条,把国际象棋推到了更广泛的公众视野中。
Allebest 描述的一个关键现象是——每一波浪潮退去之后,用户基线都比上一次高得多。
这不是昙花一现的流量脉冲,而是台阶式的增长。2020 年之前的基线,2020 年退潮后的基线,2023 年退潮后的基线,一级比一级高。
为什么每一波流量的暴涨,象棋网站都能留住人?因为国际象棋不只是「被推荐了一下」,而是人们发现它真的好玩。
这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赢棋不是目的,下棋才是
Allebest 在播客中说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人们想要获得人类技能,即使机器在这件事上已经远超人类;人们欣赏卓越的人类技艺,即使机器能做得更好。
这句话很好,但还可以再推进一步。
机器下棋的逻辑是纯粹工具性的。
对 Stockfish 或者任何象棋引擎来说,每一步棋都是手段,指向一个目标——赢。它没有「体验」可言。它不会在中盘想出一步妙手时感到兴奋,不会在被对手一招将死时懊恼,不会在复盘时产生「原来如此」的顿悟。
赢了就是赢了,一串数字的变化而已。
但人类下棋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个业余玩家在 Chess.com 上花 10 分钟下一盘快棋,他在乎的根本不是 Stockfish 如何评价他的走法。他在乎的是那种「我看到了一个战术组合,对方没看到」的小小得意,是读秒阶段心跳加速的紧张感,是输了之后点开分析想搞清楚「到底哪一步走错了」的好奇心。
这些东西就是游戏本身的全部意义,跟输赢无关。用一个更简洁的方式说——游戏的奖励,就是玩游戏本身。
而 AI 的存在,恰恰放大了这种纯粹性。
30 多年前 IBM 的深蓝击败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图片来源:Britannica
在深蓝击败卡斯帕罗夫之前,国际象棋世界笼罩着一种英雄主义叙事。谁是世界第一?人类能不能保住尊严?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棋王争霸赛,甚至被赋予了意识形态的重量。
「赢」这件事,被过度加载了太多意义。
但当 AI 彻底终结了「谁是最强」这个问题之后,一种奇妙的解放发生了。
既然人类永远赢不了机器,那人类之间的对弈就不再是「争夺最强」,而是回到了游戏最原始的状态——我跟你下一盘,就是为了好玩。
胜负焦虑被卸掉之后,纯粹的游戏乐趣反而释放了。
与此同时,AI 在国际象棋生态中扮演的角色,也变得越来越像「基础设施」。
Chess.com 正在用 AI 做「口袋里的教练」——分析你最近的对局,告诉你哪些环节可以改进,甚至可以跟 AI 教练对话。以前想提高棋艺,得花钱请人类教练;现在打开手机就有一个随时待命的教学系统。AI 还被用来反作弊——通过分析走法模式来判断,一个玩家是否在用引擎辅助。
甚至 Mittens Bot 这样的 AI 产品,本身就成了吸引新用户的「内容」。
AI 没有杀死国际象棋,它变成了让更多人爱上国际象棋的工具。
围棋,沉默的镜子
可惜的是,同样的故事并,没有在围棋世界重演。
AlphaGo 击败李世石三年后,李世石宣布退役。
他说 AI 带来的范式转变让围棋的「艺术」走到了尽头,他再也无法从中找到乐趣。围棋界积累了两千多年的「定式」,那些被一代代棋手视为真理的标准下法,被 AI 证明不过是固化的偏见。曾经被认为「粗鲁」而禁止教给孩子的「三三侵入」,在 AlphaGo 毫不犹豫地使用后,迅速成为职业棋手的标准操作。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职业围棋的文化层面。
AI 出现之前,职业棋手风格鲜明,棋迷光看棋谱就能辨认是谁在下,围棋因此被视为一种艺术。AI 出现之后,所有人都在背 AI 的招法,比拼谁的「AI 吻合度」更高。围棋解说中的故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胜率曲线和吻合度数据。
10 年前谷歌的 AlphaGo 击败当时棋坛第一的韩国国手李世石,几乎打断了围棋的「脊梁」|图片来源:Google
韩国围棋记者安成文说过一句令人唏嘘的话——「英雄人物不再被创造出来,我们听到的只是谁排在第几。」
同样被 AI 碾压,国际象棋越来越火,围棋却在职业层面经历了一场「意义的塌缩」。
根本原因不在于围棋本身的复杂度差异,而在于社区结构。
国际象棋在西方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众游戏——公园里老人下棋、学校社团、酒吧速棋,底盘是几亿「就是喜欢下」的业余玩家。AI 再强,也影响不到这个群体的动机。
围棋在东亚的定位完全不同,它是「琴棋书画」的一部分,是精英修养和教育工具。中国小孩学围棋,往往跟学钢琴一个逻辑——家长驱动、考级升段、功利目的先行。
当一个游戏的用户主要是「为结果而来」的时候,AI 摧毁了结果的意义,游戏就失去了支撑。
柯洁和战鹰在 B 站的走红,确实为围棋带来了流量。但诚实地说,观众更多是在看棋手的人格魅力和「抽象」互动,而不是在看围棋本身。
这是「棋手的网红化」,不是「围棋的大众化」。
Chess.com 上每天有上千万盘对局在发生,那是真实的「人们在下棋」;围棋直播间里的弹幕狂欢,更接近一种娱乐消费。
这篇稿子并非要捧国际象棋,拉踩围棋,而是通过 Chess.com 的成功,看到一些根本性的问题。
在 AI 将要碾压越来越多人类技能的时代,一个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是——我们做一件事的动机,到底是为了赢,还是为了玩?
那些「过程本身就是奖励」的事情,下棋、弹琴、写作、画画、跑步、做饭,也许不会因为 AI 更强而消亡,反而会因为「赢」的压力被卸掉而变得更纯粹。
而那些我们原本就只是「为了结果」在做的事,AI 确实会拿走它们,从某种意义上,AI 也应该拿走它们。
国际象棋在 AI 时代的繁荣告诉我们,人类并不会因为机器更强就停止做一件事。
真正决定一件事能否存活的,从来不是「谁做得更好」,而是「人类做这件事时,到底在享受什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极客公园”(ID:geekpark),作者:Techno 之王,编辑: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