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聪明投资者
精彩观点
1、没有半导体,就没有 AI。而存储正是 AI 的骨干,是支撑 AI 持续进化的关键基础。
2、随着模型越来越大,随着推理需求持续增长,对存储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高——它需要更大的容量、更高的性能、更低的功耗。
3、早在 2021 年,我们就说过,行业需要从零开始建设的新晶圆厂。只是没有人真正预测到 AI 会以这么快的速度爆发。
4、整个行业的供给紧张会持续到 2026 年之后,而且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5、存储是非常非常难的技术。任何人都不应该低估生产存储背后到底需要多少技术和工程能力。在某些方面,存储甚至比半导体其他部分更难。
6、一个领导者既要能看到大局,必要时也要能钻进细节。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公司释放出最大的潜力。
7、投资绝不是盲目做出的,必须有纪律且建立在数据之上。你要理解技术,理解应用,理解这些应用会走向哪里。你还要和客户紧密合作,理解他们未来要去哪里,以及美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听美光科技CEO 桑杰·梅赫罗特拉(Sanjay Mehrotra)谈存储,有一种平静的笃定感。
美光是全球领先的存储与存储器公司,也是美国本土唯一一家 DRAM 制造商。在上周“黑色星期五”之前,公司市值原本已经跨进了“万亿美元俱乐部”。
正在韩国出差的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边跟另一家存储巨头 SK 海力士签合作,边乐观喊出“存储短缺未见结束迹象”。
放在这样的背景下去听桑杰的深度对话,就更有意义了。
桑杰的履历横跨整个闪存革命:1980 年加入英特尔,后联合创办闪迪(SanDisk),在闪存从边缘走向主流的过程中扮演了核心角色。
2017 年出任美光 CEO 以来,他主导了公司从跟随者向技术领导者的系统性转型,并宣布了 2000 亿美元的美国本土制造投资计划。
就在最近,美光位于弗吉尼亚州马纳萨斯的工厂扩建项目产出了第一批晶圆;爱达荷州博伊西和纽约州锡拉丘兹的领先制程晶圆厂,正在同步推进。
这场对话的主持人,是乔迪·谢尔顿(Jodi Shelton),全球半导体联盟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在半导体行业浸润数十年,与几乎所有顶级芯片公司的领导层都保有长期的工作关系。
今年 1 月,她创办了播客节目《A Bit Personal》,专做半导体领导者的深度人物访谈,已上线嘉宾包括台积电前 CEO、联发科 CEO、博通半导体事业群总裁等。正是这种积累,让她得以把对话带向远比财报电话和峰会演讲更私人的层面。
访谈录制于桑迪家中。他接受财经媒体的采访,大多聚焦业务与行业判断,主动谈及个人经历的场合极为罕见,这一次是个例外。
乔迪说,比起桑迪掌管的业务规模,她更感兴趣的问题是:一个人如何在这样的位置上承担责任?在一个周期性强、压力极大的行业里,领导者需要怎样的纪律性和长期思维?站在全球需求的中心时,如何保持脚踏实地?
这些问题,在对话里都有答案。
涉及的议题从存储供需基本面、高带宽存储的技术难度、从零建设晶圆厂的爬坡节奏,一直延伸到 AI 泡沫的判断标准,以及美光 2000 亿美元投资背后的决策逻辑。
对话还有一条非常个人化的线索。一个从印度中产家庭走出的工程师,签证被拒三次,父亲拦下午餐归来的领事,据理陈述了整整 20 分钟,才为儿子争来了赴美的机会。包办婚姻 42 年,妻子一句"你的笑容很好看,多笑一点",改变了他此后所有公开亮相的方式......这些,是财报和战略报告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这不只是一场关于技术的对话,也是一场关于压力之下的领导力的对话。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完整呈现,Enjoy it~
延伸阅读:市场误读了非农数据!“木头姐”深度拆解美股“黑色星期五”,讲了很多非共识......
参加白宫赴中国代表团的感受
乔迪 我 很荣幸能来到你家里,来到这么漂亮的家,也来到你的办公室。你身后这些书架上,应该有不少故事。这里面有没有你特别喜欢的书?
桑杰 其实有不少,真的有不少。
我们去不同地方旅行的时候,也很喜欢收集当地的书。所以这里面有很多书,也跟这些旅行经历有关。
比如这里有一本关于《薄伽梵歌》的书。那是印度教的圣典之一。有时候翻一翻其中几页,也挺有意思的。
乔迪 我们原本几周前就要做这次采访,结果我被特朗普“截胡”了。
你被邀请参加白宫赴中国的代表团。所以跟我们讲讲,那是怎样的一次经历?接到那个电话是什么感觉?真正去这一趟又是什么感觉?
桑杰 能代表美光参与其中,当然是一种很大的荣幸,也是一种很特别的机会,是一次非常难得的经历。
那天早上,特朗普总统在华盛顿接待企业 CEO 时,我也参与其中。到场的 CEO 们也很荣幸地见证了习近平主席对他的欢迎仪式。能看到那样的场面,确实很令人兴奋。
我们也参与了一些双边对话。特朗普总统在双边会谈中介绍了这些 CEO,晚上的宴会上也是如此。
总体来说,看到美国和中国能够坐在一起,朝着更稳定的关系去建立沟通,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乔迪 对话本身就是好事,即便暂时还没有非常具体的成果。
桑杰 不能同意更多。
乔迪 那你希望这次之后能带来什么?
桑杰 作为企业领导者,我当然希望看到一种环境,能够鼓励创新,为创新提供平台,让所有企业都能受益。
同时,也希望在投资方面有更大的稳定性、可预期性和确定性。
乔迪 对。那你坐了“空军一号”吗?
桑杰 我可没有。
乔迪 好吧。我本来还想问你有没有从飞机上拿点纪念品。
桑杰 真没有。
存储正在成为人工智能的关键基础
乔迪 我一直非常期待这次对话。因为今天的你、美光,以及整个存储行业,几乎都站在了这个时代的中心。
现在只要谈人工智能,就绕不开三个问题:算力、存储和能源。换句话说,你们的重要性,可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外界看见过。你自己怎么看这个时刻?身处其中,对你来说是什么感觉?
桑杰 我进入这个行业已经超过 45 年了。可以说,这是我经历过的、整个行业最令人兴奋的时刻。
而且我真心相信,最好的阶段还在后面。
今天的存储,已经不再只是智能手机、PC 这类设备里的一个零部件,它正在成为人工智能的关键基础。换句话说,存储不只是让设备运行,它正在支撑 AI 里的“智能”本身,帮助人工智能变得更聪明。
所以,对存储行业来说,眼前的机会非常巨大。这当然是一个非常令人兴奋的时刻。
我也非常为美光团队感到骄傲。美光是美国唯一一家从事半导体存储制造的公司。
几十年来,我们的团队一直在推进存储技术路线图和产品路线图,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存储已经成为 AI 革命的核心环节。
我一直认为,美光是一项“国家级珍宝”。现在,尤其是在这场 AI 革命中,世界也正在看到,美光为什么是一项如此重要的国家级珍宝。
乔迪 你现在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在整个行业里产生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影响全球经济。
你怎么承受这种压力?你有没有什么每天都会做的习惯、仪式,或者某种信念,帮助你保持稳定、保持清醒?
桑杰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团队。
我非常幸运,能够和很多团队成员长期共事。就像我刚才说的,美光是一项国家级珍宝,公司里有很多非常强的领导者。我加入美光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同时,也有一些领导者,是我早年在闪迪时期就共事过的伙伴。
把这些人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支我真心认为属于半导体行业最优秀的团队。他们有非常深的行业经验。对我个人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资产。它帮助我应对行业和业务中的机会,也帮助我应对不时出现的挑战。
乔迪 我们现在是在你家里,我刚才也见到了你的太太。这里给人的感觉非常平静。
所以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如果一个人来自一个平静的家庭环境,外面面对巨大压力时,可能也不那么容易被压垮。
桑杰 完全正确。
家庭提供的支持极其重要。我的妻子一直是我力量、平静和沉着的重要来源。
存储行业、半导体行业,经历过太多起起伏伏。所以家里能有这样一个支持系统,毫无疑问是一种很大的优势,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支撑。
整个行业的供给紧张会持续到 2026 年之后,而且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乔迪 那我们就聊聊这些周期。
你在这个行业待了很久,经历过很多轮周期。半导体行业本来就有周期,而在半导体里面,存储又是周期波动最剧烈的板块。今天是景气高点,明天可能就进入下行期,这一点你肯定经历过很多次。
今天对你们来说,显然是一个盛宴时刻。你们进入了万亿美元俱乐部,手里有大量现金,公司股价或者说公司估值,在 48 天里翻了一倍。
这一路看下来,确实非常惊人。
你觉得这只是又一轮存储周期,只不过规模更大?还是说,AI 真的有可能改变这个行业的周期属性?
桑杰 我认为,没有半导体,就没有 AI;而存储正是 AI 的骨干,是支撑 AI 持续进化的关键基础。
随着模型越来越大,随着推理需求持续增长,AI 从训练走向推理,从数据中心走向边缘端,对存储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高。
它需要更大的容量、更高的性能、更低的功耗。
只有具备这些条件,人工智能才能从一代模型进步到下一代模型,从一个推理应用进步到下一个推理应用,持续提升智能水平。
现在又有了智能体 AI,随着其发展,AI 编排变得越来越复杂,存储需求出现了非常大的增长。
无论是 GPU 平台、TPU 平台,还是 ASIC 平台,都需要越来越多的存储。
所以我们首先要看需求端。存储是 AI 智能能力的关键支撑。智能的本质是数据,而数据离不开存储。
如果你看 token 经济学,它同样高度依赖存储。随着 token 使用量增长,上下文窗口变得更长,KV 缓存需求增加,模型本身也越来越大,AI 需要的不只是计算能力,还需要“记住”的能力。
它需要更多存储,也需要更高性能的存储。
所以从需求端看,这一切仍然处在非常非常早期的阶段。我们认为,AI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另一方面,供给端同样重要。要理解这个行业的完整动态,就必须同时看需求和供给。
在供给端,现在供给相对于需求是极其紧张的。
原因在于,高带宽存储、高性能存储——而且不只是 HBM,还包括未来像 LP6 DRAM 这样的产品,都是数据中心和各种边缘设备的关键组成部分。
这些产品都需要大量晶圆。因为性能越高,芯片裸片面积往往越大,也就需要更多晶圆。
而要支撑这些需求,就需要大量新的绿地晶圆厂产能。
建一座晶圆厂需要很长时间。厂房建好之后,还要安装设备、认证产线、逐步爬坡量产,这同样需要很长时间。
所以你必须同时看需求端和供给端。在这两个维度上,我们行业的基本面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乔迪 但一旦供给端追上来,行业达到某种平衡之后,通常局面又会反过来。也就是说,可能供过于求。你觉得未来五年会出现这种情况吗?如果这仍然是一轮周期,而现在我们正处在上行阶段,那么后面的调整可能也会非常猛烈。
桑杰 我想说的是,AI 仍然处在早期阶段。
随着 AI、智能以及智能体 AI 继续发展,未来会需要越来越多的存储。与此同时,供给仍然远远低于需求。
我无法预测供给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追上需求。但我们看到,整个行业的供给紧张会持续到 2026 年之后,而且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你还是要回到基本面。
供给怎么增加?主要靠新的绿地晶圆厂。从破土动工,到第一批晶圆产出,通常需要三到四年。之后还要继续爬坡,把产量逐步提上来。
当然,产能爬坡也会根据最新的需求判断来推进。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技术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难。每一代新技术带来的生产效率提升,也就是每片晶圆所能带来的 bit 增量,正在变少。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行业供需基本面仍然会保持健康。
乔迪 你最早是什么时候意识到,AI 不会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技术转型?
桑杰 2022 年秋天,ChatGPT 的出现改变了世界,也给需求环境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拐点。
但其实早在 2020 年前后,我们就已经看到 AI 开始积蓄动能。那时我们已经在认真讨论,存储会怎样成为 AI 的核心支撑。
到了 2021 年前后,美光已经开始对外谈这个问题,未来会需要更多供给。
因为当时我们已经看到,像高带宽存储这样的产品,以及它们未来的路线图,会需要越来越多硅片。
那个时候,高带宽存储在整个存储行业里的占比还非常小,甚至只有大约 1%左右。
但我们已经能看到,未来几代高带宽存储会需要大量硅片,而且 HBM 本身会出现巨大增长,并对供给格局产生重大影响。
所以早在 2021 年,我们就说过,行业需要从零开始建设的新晶圆厂。只是没有人真正预测到 AI 会以这么快的速度爆发。
无论是逻辑芯片,还是存储芯片,没有人预测到需求会增长得这么快。
乔迪 是的。我去年 10 月在中国,那是我第一次比较明显地听到一些声音,说市场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存储短缺。
我记得当时好像是长鑫存储提到,他们未来两年的产能都已经卖光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听到这种说法。当然,在那之前也有一些零星声音。
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好,我们可能要进入一场严重的产能紧张了”?
桑杰 我觉得早在我们 2023年 12 月的财报电话会上,我们就已经谈到,领先制程存储的供给会在 2024 年开始变得更加紧张。
到了 2025 年,我们看到存储供给紧张还在进一步加剧。而且紧张的不只是领先制程存储,甚至一些生命周期较长的产品,比如 DDR4,也开始紧张。这些产品会用于汽车、工业、网络等应用。
所以,这是一种比较全面的紧张状态。
我们从 2023 年底到 2024 年,就已经看到这些趋势开始形成,也开始对外讨论这些趋势。
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我们其实在 2021 年、2022 年前后就已经开始规划相关投资了。
乔迪 不过 2023 年对整个半导体行业来说,是非常残酷的一年。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一些新增产能投资被放缓了。
桑杰 是的。
拥抱AI、利用 AI 非常重要
乔迪 我们这个行业经常谈技术、谈创新,但相对少谈这些技术会带来怎样的责任。所以,你怎么看美光对于 AI 的责任?你自己会担心 AI 吗?
最近社会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反弹。比如有些毕业典礼演讲嘉宾,只要提到 AI,就会被台下嘘声打断。你怎么看这种不安?
桑杰 我理解这些担忧,尤其是关于工作会不会被 AI 影响。
但我认为,我们也必须看到另一面:AI 会释放巨大的创新能力。很多长期没有解决的问题,现在都有了被解决的机会。而每一次重大创新,也都会创造新的机会。
再看人口结构,尤其是在发达国家,人口正在老龄化。我相信,AI 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会成为这些国家维持 GDP 增长的重要力量。
至于美光的责任,我认为主要有两层:一是对客户,二是对我们自己的团队。
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在推动美光转型,希望让美光成为存储领域明确的技术和产品领导者。今天,美光已经拥有行业里最完整的技术和产品组合,这背后是数万名团队成员的努力。
同时,我们的客户还会继续投入 AI。未来几个季度,整个行业资本开支可能达到万亿美元级别。
所以我们必须持续推出先进产品,并提供满足客户需求的供给,支持他们推进 AI 创新。这是一项重大责任,也是我们整个团队正在努力做的事。
乔迪 今天早上,我看到艾琳·布罗科维奇(Erin Brockovich,美国知名环保维权人士,曾因揭露水污染事件而广为人知)上了一个晨间节目。
她提到,很多社区并没有真正参与决策,却发现数据中心已经建到了自己家附近,随之而来的是电费上涨、用水压力增加等问题。
所以我在想,AI 会不会也面临越来越多的社会反弹?
桑杰 当然,社会层面的问题必须被认真考虑。AI 的发展应该给社区,也给更广泛的人群带来好处。
我相信,随着 AI 不断进步,它会带来很多今天我们还无法想象的变化,也会创造新的机会。从长远看,这些变化最终会对社区有利。
当然,工作也会发生变化。新的工作会出现,一些工作会消失。
所以,拥抱 AI、利用 AI 非常重要。每个人都需要学会借助 AI,让自己发挥出更大的潜力。
家庭以及一些关键人物的影响
乔迪 我们回到你的童年,回到美光之前、闪迪之前、伯克利之前,甚至回到你来美国之前。
能不能带我们看看,梅赫罗特拉家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你的家庭环境,是怎样影响你后来成为今天这个人的?
桑杰 我的出身很普通。我来自印度一个中产家庭。
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话。我们家第一次有冰箱,大概是在我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
所以,那确实是一个很朴素的起点。
我的父母一直在很多限制条件下生活,但他们始终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尤其重视教育。
我成长在一个非常重视家庭的环境里。家庭永远排在第一位,家庭价值观非常重要。
我的父亲是一个信念极其坚定的人。他相信的价值观,无论现实多么艰难,都会坚持到底。我的母亲则非常平静、非常沉着。
我们家并不富裕,也经历过很多起伏,包括经济上的困难。但无论环境多难,父母始终关注孩子,也始终把教育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乔迪 你刚才说,你父亲会坚持一些价值观,即使坚持起来并不容易。
能不能具体讲讲,那些价值观是什么?有没有一些时候,其实退一步更容易,但他还是选择坚持?
桑杰 对他来说,平等非常重要。比如,男性和女性应该受到同样的对待。
你要记住,我说的可是 20 世纪 60 年代的印度。
我们家有两个兄弟、两个姐妹。但在那个年代,我父亲会说,他有四个儿子,不是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在印度的 60 年代,他把我姐姐送进了工程学院。当时我们的大家庭都觉得,他是不是疯了。因为那时候,印度工程学院里的女生非常少。
这就是我父亲坚持的价值观之一。
还有一点,他认为什么是对的,就会坚持什么。
我在印度长大,能看到社会里存在各种腐败现象。但我父亲绝不会参与其中。哪怕这意味着自己要承受困难,他也不会支持任何腐败行为。
他确实很多次因此遇到麻烦,但从来没有动摇。
乔迪 这解释了你身上的很多东西。也解释了为什么你一直支持女性权益,也一直推动更多女性进入我们这个行业。这个故事让我更理解你了,所以我很高兴你讲到它。
那在你家里,你父母是怎么定义“成功”的?
桑杰 在我们家里,成功首先意味着一家人在一起,彼此尊重,彼此照顾,保持联系。
成功也意味着尊重长辈,尊重家庭看重的价值观。
当然,对孩子来说,成功也意味着接受良好的教育。
乔迪 明白。那你们四个孩子后来都接受了很好的教育?
桑杰 是的。
乔迪 你们后来都成了工程师?
桑杰 我们中有三个人一开始就是工程师。第四个最初学的是营养学,也就是营养师相关课程,但后来也转向了工程。
所以我们四个人后来都成了工程师,也都从事过工程相关工作。
乔迪 哇,这很厉害。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一个特别严肃的孩子,也是一个特别认真的学生?我想听听你有没有什么调皮捣蛋的故事。
桑杰 总体来说,我是一个很认真的学生,也比较安静。
当然,也有因为调皮惹麻烦的时候。
尤其是在印度读大学的时候。因为我先在印度读了两年大学,然后才转到伯克利完成本科。
那时候,如果某位教授讲课实在有点无聊,但点名又很重要,我们有时候会先点完名,然后从窗户,或者从教室里溜出去,免得继续忍受那堂课的折磨。
我和朋友们一起做过一些这样的事情。有时候甚至是全班同学一起决定逃课。
乔迪 除了家庭成员之外,还有哪些人、地方,或者事件,对你产生过重要影响,把你推到了今天这条路上?
桑杰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经常讲起。
那是在我完成印度两年大学之后。当时我 18 岁。我的父亲一直有一个梦想,希望把我送到美国接受高等教育。
他其实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也没有很明确的计划,不知道具体怎么支持这件事。但他就是有这个梦想,想把我送到美国。
当然,我也必须感谢我的哥哥。当时他已经在美国。他支持我父亲的梦想,说会尽力支持我。要知道,他那时候也很年轻,大概也就是二十多岁后半段。
于是,我拿着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去了美国大使馆,结果签证被拒了三次。
发生这种事之后,我父亲没有接受这个结果。他说,他要找当时值班的领事谈一谈。
那位领事刚好出去吃午饭了。等他回来时,我父亲基本上拦住了他。
我必须说,那位领事人很好,我们也很幸运,他真的让我们进了办公室。
接下来大概 20 分钟,我父亲为我做了一场陈述。
那一刻,他既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律师,也是我的教练。
他非常有激情地讲了整整 20 分钟,几乎没有停。他问那位领事,为什么要拒绝给我这个来美国的机会?他们难道没有意识到,这对我来说会是多大的损失吗?
他还说,如果拒绝我,美国也会失去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
20 分钟之后,那位领事拿起我的护照,给我盖了签证。
乔迪 哇哦。
桑杰 对我来说,那是一场一生难忘的言传身教。我亲眼看到,也从中学到了很多。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如果你想取得成功,首先要有韧性,要有不放弃的劲头。
我父亲就是不肯放弃。
当然,我也一直明白,我们很幸运。假如那位领事当时没有回来,或者不愿意听他说话,他完全可以直接让我们离开。
所以,韧性当然重要,但运气也毫无疑问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还有一些人也深刻影响了我。比如我在伯克利的教授。当时是 1979 年,我硕士毕业,正在找工作。他给了我很多指导,把我引向了英特尔。
后来我加入了乔治·佩尔莱戈斯(George Perlegos,英特尔早期非易失性存储专家,后来创办爱特梅尔)的团队。他也成了我的导师。
乔治当时是英特尔非易失性存储领域的明星人物。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他在 80 年代初就教会我一件事:工程不只是设计。
我学的是设计工程,刚进入行业时也是从设计工程师做起。但他告诉我,工程师在设计芯片时,还必须关注测试、可制造性和质量。这些都是芯片设计工程师必须承担的责任。
我很早就从他那里学到了这种纪律性。直到今天,我仍然感谢他把我训练成一个好的工程师。
后来,闪迪的主要创始人艾利·哈拉里(Eli Harari,闪存产业的重要推动者),帮助我从工程师、工程经理,转变成一个商业领导者。
所以,我的父亲、伯克利的教授、我进入行业后的第一位老板乔治·佩尔莱戈斯,以及闪迪的主要创始人艾利·哈拉里,都深刻塑造了我的职业生涯。
我还要说,我的妻子在人生旅程中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她没有牺牲自己的职业生涯来养育我们的女儿,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她曾经是一位非常受尊重的会计,也在科技行业做过财务主管。但在 90 年代末,为了支持孩子,她放弃了自己的职业。
这也让我能够更加专注于自己的职业道路。
乔迪 很好。这很有意思。我们这个行业里,有很多印度裔领导者。他们身上似乎有一些共同点:非常有抱负,非常有驱动力,非常自律,也非常有韧性。
你觉得这些特质,也适用于你在行业里共事过的其他印度人吗?
这些特质对你有帮助吗?比如作为一个外来者来到美国,这些经历、这些性格特质,会不会反而帮助了你?
桑杰 一个人的成长背景,当然会塑造他是谁。它会塑造你的性格,也会影响你的领导风格。
毫无疑问,很多来到美国科技生态里的印度人,都经历过极其激烈的竞争。先是在印度,要进入最好的学校;后来来到美国,又要进入这里的学校。
所以,竞争以及在竞争中生存和成长,这些东西确实深深扎根在我们身上。
印度有 14 亿人口。即便是在学校阶段、高中阶段,竞争也已经非常激烈。
另外,印度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资源约束很多。我们很多人都来自相对普通的起点,来自中产家庭,就像我刚才描述自己的成长经历那样。
所以,学会在约束条件下做事,我相信最后会以某种方式刻进我们的基因。
如果你仔细想想,这恰恰也是经营企业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还有一点,印度是一个非常多元的国家。你是在很多样化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会自然学会尊重不同观点,学会倾听不同声音。这最终也会带来帮助。
最后,想想我们这些作为学生来到美国的人。我们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地方。适应能力就变得非常重要。
像我当年来伯克利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甚至连住的地方都还没有安排好。
在那种情况下,你必须学会适应。来到一个外国,进入新的教育体系,适应新的文化环境,这一定会把你推出舒适区。
这些经历会带来一种文化上的灵活性。
所以,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它们确实有助于经营企业。
而且,当你作为外国学生来到这里时,你会非常专注于获得稳定,建立自己的位置。你也会有很强的饥饿感。这种东西在商业中也始终是有帮助的。
乔迪 有道理。而且这不只是半导体行业。如果放眼全球,你会发现很多大公司现在都是由印度裔领导者管理的。这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你的兄弟姐妹后来都去了美国吗?
桑杰 是的,他们都来了。
乔迪 你的父母后来也去了美国吗?
桑杰 我的父母后来在 20 世纪 80 年代也来到了美国。
乔迪 所以他们也看到了你一部分职业上的成功?
桑杰 在闪迪的时候,他们当然看到了我职业上的一些成功。
乔迪 他们为你骄傲吗?
桑杰 是的。我的父亲和母亲都非常为我骄傲。
我知道,如果他们今天还在,看到美光进入万亿美元市值俱乐部,一定也会继续为我、为美光加油。
我父亲有时候甚至骄傲到让我尴尬。他会跟别人讲我和我兄弟姐妹的事情,讲得我坐在那里都不好意思,有时候只好离开房间。
美光正在美国投资 2000 亿美元
乔迪 过去几年,我们这个行业真的很有意思。大概从 2016 年开始,外界开始真正注意到半导体行业。
到了 2020 年,连普通消费者也知道半导体有多重要了,因为他们买不到想要的汽车,也买不到想要的冰箱。
而今天,半导体站在了所有人、每个国家都高度重视的位置上,其中也包括国家安全。
你怎么看半导体行业这种认知度的变化?
你会不会担心政府——无论是美国政府、印度政府,还是其他国家政府,对这个行业介入得太深?
桑杰 美光正在美国投资 2000 亿美元,把领先制程存储制造,以及生命周期较长的存储产品制造带回美国。
就在上周五,我们位于弗吉尼亚州马纳萨斯的工厂扩建和现代化项目,已经开始产出第一批晶圆。这个项目主要面向生命周期较长的产品。
在爱达荷州博伊西,以及纽约州锡拉丘兹,我们也正在投资建设领先制程存储晶圆厂。
所以很明显,半导体的重要性,当然也包括存储的重要性,以及存储对 AI 有多关键,现在不仅美国政府已经充分认识到,世界各国政府也都认识到了。
对半导体行业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位置。
当然,这也意味着我们有很大的责任。
无论我们在哪里设有办公室、在哪里开展运营,我们都必须支持当地团队的发展,支持当地社区,也支持我们在当地的业务持续发展。
乔迪 那你觉得,美国现在在全球竞争力方面做得怎么样?
桑杰 我认为美国做得很好。
如果从美光来看,我们是美国的存储领导者,也是西半球唯一一家制造存储的公司。美光现在做得很好。
美国仍然在创新上领先,在技术上领先。你也可以从 AI 模型如何演进、推理方案如何进步中看到这一点。
当然,这么令人兴奋的机会,也一定会带来非常激烈的海外竞争。中国当然也是一个竞争来源。
但我认为美国的位置很好,有能力继续保持领先。
领导者既要能看到大局,必要时也要能钻进细节
乔迪 这些年来,观察半导体行业的领导方式变化,也非常有意思。变的不只是领导者本身,领导风格也变了很多。
过去这个行业的管理风格相当强硬,甚至可以说有些残酷。你想想张忠谋在德州仪器时代的经历。我相信你在英特尔早期,也可能经历过类似的风格。
但今天看起来,领导方式好像变得更温和,也更有人情味了。
你认同这种说法吗?如果认同,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桑杰 我认为,半导体行业在早期确实是一个非常高速、非常狼性的行业。
技术进步很快,产品创新不断发生,应用也从个人电脑扩展到手机,再到云计算。所以那是一个高速运转的行业。
但我认为,行业后来也逐渐意识到,一家公司不只是技术、产品、制造、业务、收入和利润。它同样关乎文化。
半导体行业越来越重视文化,这确实也带来了整个行业领导方式的一种变化。
乔迪 是的。你在美光建立了一种很出色的文化,而且显然是有意为之的。那你会怎么描述自己的领导风格?
桑杰 我的领导风格,首先是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深入细节。我确实是工程驱动的,也非常重视数据。
但与此同时,我也非常依赖团队,非常强调快速行动,也非常以客户为中心。
我可以告诉你,在闪迪早期担任领导岗位时,有人可能会说我管得很细,因为我会非常深入地参与各种细节。
甚至到今天,也有人可能会说,在必要的时候,我仍然会管得很细。
但我个人认为,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技术变化非常快,产品变化非常快,客户变化非常快,竞争也变化非常快。因此,一个领导者既要能看到大局,必要时也要能钻进细节。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公司释放出最大的潜力。
我确实认为这种平衡是必要的,而我也能够推动这种平衡。
但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离工程足够近,同时也必须拥有非常强的领导团队,并且充分信任这些领导者。
说到底,一切仍然取决于团队。我的领导风格,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支强大的团队之上。
乔迪 你本人很安静,也很低调。这是刻意为之,还是你性格本来如此?
桑杰 这确实是我性格的一部分。我本来就比较安静。
当然,在一些场合,我也会有意识地选择倾听。先倾听,处理信息,分析,思考,然后再做决定。
我认为,倾听极其重要。
乔迪 对。那你会怎么描述美光的文化?
桑杰 美光的文化,是一种让每个人都能够表达观点的文化。
我们常说,希望听到所有想法,然后让最好的想法胜出。
我们非常努力地鼓励大家发声。当他们看到某件事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更好的方式、更快的方式、更低成本的方式去做,或者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存在改进机会时,我们希望他们能够举手说出来。
美光是一家非常有韧性的公司。在存储行业生存,而且已经走过 47 年,当然需要极强的韧性。所以,“韧性”是深深扎根在美光里的价值观。
“以人为本”也是美光的核心价值观之一。
我认为这可以追溯到公司早期在博伊西的创始人。即使后来美光发展成为一家全球公司,这种关心人、理解人,尤其是在不同文化之间合作的能力,仍然是美光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另外,创新当然也深深扎根在美光。
你看,存储行业过去曾经有几十家公司。今天已经只剩下很少几家。在 DRAM 领域,真正主要的公司只有三家。而美国只有一家 DRAM 公司,那就是美光。
这当然离不开美光持续创新,并把创新转化为公司优势的能力。
我们已经把美光的文化,从一个跟随者、一个幸存者,转变成今天明确的领导者。美光不只是要活下来,而是要真正繁荣起来。
美光团队现在非常专注于一件事:赢。
人们低估了制造存储的难度
乔迪 我一直觉得,美光是一家非常进步的公司。对一家像美光这样历史很长的公司来说,这并不容易。
而且它又是在存储行业。过去人们可能会觉得,存储好像不是那么性感的技术。当然,现在肯定不一样了。
桑杰 这一点我确实想纠正一下。
这也是人们经常误解存储的地方,他们低估了制造存储的难度。
你想想,制造这些存储芯片,背后涉及物理、化学、材料科学,以及大量工程能力。你要设计这些芯片,要大规模生产它们,要确保它们的可靠性、质量和可测试性,还要把它们爬坡到大规模量产。
而且你必须确保一个产品中数以万亿计的每一个 bit,都能正确运行。
这里面有大量物理和科学问题。这很难,真的非常难。
而现在,它还在变得更难。因为今天的问题不只是制程缩放,而是如何提供真正能够支撑 AI 的性能。从数据中心到边缘端,你要在各种所需封装形式中,提供更高容量、更高性能。
这就是我认为人们经常低估的地方。
存储是非常非常难的技术。任何人都不应该低估生产存储背后到底需要多少技术和工程能力。
它并不比半导体行业其他任何部分简单。在某些方面,我甚至会说,存储更难。
选拔团队,能力和业绩总在核心位置
乔迪 好,我们接受纠正。谢谢你。
现在有一个问题越来越突出:包容到底应该落实为真正的机会,还是停留在姿态和口号上?
你一直支持全球半导体联盟的女性领导力倡议,也反复强调,半导体行业要继续增长,就不能忽视一半的人才。这从来不是降低标准,而是让更多人愿意进入这个行业,并且进来之后能够留下来、发展起来。
你觉得我们现在做得怎么样?怎样才能把包容真正变成机会,而不是停留在表面?
桑杰 我认为你刚才说到了关键词,这从来都不是要牺牲能力标准。
在半导体行业,如果你的团队不是由最优秀的人组成,如果你不把能力和业绩放在核心位置,你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也一直是美光的重点。
正如我前面说过的,如果你想推动创新,想为业务创造最好的结果,就必须听到所有想法。
让所有想法都能够浮现出来,然后再决定哪些是最值得推进的想法。
提供这样一种环境,让所有人都能表达自己的观点,让他们能够辩论这些观点,并一起向前推进,我认为这非常重要。
这也是美光很自然的一部分。
在美光,公司现在已经拥有超过 6.1 万项专利。我们是一家真正的创新强企,也是全球最顶尖的创新企业之一。
美光有一位发明人,他现在拥有的专利数量已经超过了爱因斯坦。
乔迪 哇。
桑杰 我相信,他在美国大概可以排到前五左右的发明人之列。
所以,创新在美光发展得非常好。
女性创新者方面,我们几年前也启动了一个女性创新项目。美光女性创新者的人数也在持续增加。
我们非常重视这一点。因为知识产权是一种竞争优势。知识产权和创新,正是让你的技术和产品产生差异化的东西。
我们投入了大量工作,确保向公司上下所有团队成员传达一个信息:创新很重要,知识产权很重要。
而创新并不只是技术或产品创新。它也包括业务流程。也就是,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好,如何用不同方式做事。
尤其是现在,随着我们在公司内部推动 AI 转型,创新机会非常多。
这不是把 AI 简单嫁接到旧的业务流程上。现在是时候重新想象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然后再把 AI 元素加入进去。
这一切都是美光文化的一部分。
而如果我们没有推动一种包容文化,让每个人都能够发声、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也愿意听别人怎么说,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乔迪 如果有一些年轻女性,现在正在大学里走 STEM 方向,而且成绩非常优秀,可能学的是电子工程,或者物理。你会对她们说什么?你会怎样鼓励她们加入半导体行业?
桑杰 我会说,来加入美光。
现在是半导体行业最好的时刻,前面有非常多令人兴奋的机会。
加入这个行业,成为其中一员。参与我们行业即将发生的变化和转型。
而且我不只是想对那些已经在大学里学习半导体相关课程的人这么说。
我也想对更年轻的学生说,比如初中生、高中生。我非常希望他们能够受到启发,走向 STEM。
过去几年,美光一直在把我们称为“芯片营”(Chip Camp,面向中学生的半导体科普和实践项目)的项目带到美国各地社区,尤其是我们有运营业务的地方。
我们让团队成员参与其中,走进初中和高中,把关于芯片、关于半导体的基础知识带给这些学生,让他们意识到半导体的力量,激发他们对科学、对 STEM 的兴趣。
这对于在美国本土建设未来劳动力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我们的 2000 亿美元投资,将会在整个生态系统中新增大约 9 万个工作岗位。
所以美光必须承担责任,投资于把更多人带入半导体劳动力队伍。不只是女性,也包括退伍军人,以及各种背景的人。
我们需要更多人加入。因为我们这里也存在人才短缺。
保持财务纪律,适应能力和敏捷性
乔迪 你刚才提到,未来几年美光将在美国投资 2000 亿美元。这样的重大决策,最终都要由你来拍板。
我们前面也聊到,存储行业经常在“盛宴”和“饥荒”之间切换。而且很多时候,恰恰是在行业最艰难、最像“饥荒”的时候,你就必须做出这种大规模投资决定。
你是怎么让自己接受这种风险的?做这种决定时,你会怀疑自己吗?
桑杰 我在存储行业已经超过 45 年了。
我热爱这个行业,也一直相信这个行业的潜力。我始终相信,最好的阶段还在后面。
现在能够和客户一起推动 AI 发展,我非常兴奋。而要做到这一点,很明显,投资是必须的。
但投资绝不是盲目做出的,必须有纪律且建立在数据之上。
你要理解技术,理解应用,理解这些应用会走向哪里。你还要和客户紧密合作,理解他们未来要去哪里,以及美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所有这些,最后都会汇总成我们对未来需求的判断,也会和客户自己的判断结合在一起。
当然,判断有时候也会出错。有时候可能供过于求,有时候也可能供不应求。
但在 AI 这个方向上,我们认为,这个需求环境会持续存在。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和客户紧密合作,理解应用、理解需求趋势,也理解存储的价值所在,然后把产品组合转向更高价值的解决方案。
在这个战略持续推进、持续取得成效的基础上,我们再基于数据,同时始终保持投资纪律,做出相应投资。
我反复强调这一点,是因为它是美光战略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正在投资建设一批从零开始的新晶圆厂。第一步,是先把厂房和基础设施建起来。
等这些厂房建成之后,我们在安装设备、形成实际产能时,仍然会保持纪律。
所谓纪律,就是持续评估需求预测,评估技术进步能带来多少 bit 增长,评估产品需求会怎样变化,以及这些变化会怎样影响供给格局。
我们会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然后合理管理风险,并且以非常高效的方式管理资本开支。
这些都是我们整个团队高度关注的重点。
乔迪 那你有没有过自我怀疑?
桑杰 我们没有自我怀疑。我们绝对相信存储的机会,今天,这一点已经非常清楚。
当然,在我们的业务里,始终重要的是保持适应能力和敏捷性。
美光多年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是的,我们一直保持财务纪律,但同时也展现出了很强的适应能力和敏捷性。
乔迪 很多人看 CEO,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光鲜的职位。薪酬很高,可以去白宫,可以坐私人飞机,听起来有很多令人羡慕的东西。
但实际上,CEO 是一份非常艰难的工作。它意味着巨大的责任,也意味着很多牺牲。
所以我想问你,作为一个普通人,你有没有为了工作做出过某些牺牲,后来回头看会感到后悔?
桑杰 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牺牲,但我确实做出过牺牲。
这些牺牲主要是时间上的。
有时候,是少给了家人一些时间,少给了父母一些时间,也少给了大家庭一些时间。
在整个职业生涯里,这些牺牲确实发生过。因为我的职业道路一直处在存储技术最前沿,这本身就非常高强度。
这份工作也需要大量出差,因为我们一直是一家非常全球化的公司。
我会说,最大的牺牲,就是少给了所爱之人一些时间。
有时候,我确实希望自己当年能多陪陪父母。
幸运且幸福的“包办婚姻”
乔迪 你已经结婚 42 年了,我刚才也见到了你的太太。
跟我们讲讲这段婚姻吧。首先,你们一开始是由父母介绍认识的,也就是包办婚姻。很多人可能不太理解这种婚姻背后的运作方式。
你们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这中间想必双方都做出了很多牺牲。
现在也有很多年轻人不太愿意组建家庭,或者会想:“我怎么可能一边拥有非常精彩的事业,一边又拥有幸福的家庭生活?”
这可能吗?
桑杰 当然,这里面也有很多时间上的牺牲。
我刚才说少给所爱之人的时间,这当然包括我的家庭,包括我的妻子,也包括我的孩子。
我非常幸运,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妻子。她有一种非常平静的气质,能够以非常平衡的方式走过各种起伏,而且始终保持理性。
是的,我们是由双方父母介绍认识的,42 年前结婚。这确实是一段包办婚姻,但对我们来说,它非常成功。
包办婚姻当然需要承诺,也需要彼此调整。
我们两个人都做了这些努力。而我会说,我的妻子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我自己也必须调整,也必须投入承诺。
所以我很幸运,也觉得自己很有福气,能够拥有这样一段成功的婚姻。它绝对是我职业旅程中的重要支撑。
乔迪 你们刚结婚的时候,你其实做出过一次职业上的取舍。
因为她当时来不了美国,所以你改变了原本的职业方向。而这其中,弗洛伊德·夸梅(Floyd Kvamme,美国科技投资人,曾任 SEEQ Technology 董事长)也扮演了一个角色。
我和弗洛伊德·夸梅也认识。很久以前,我们曾一起在 Empower America 董事会任职。
跟我讲讲这个故事。
桑杰 我们是在 1984 年结婚的。当时,我太太大概要等一年到一年半,才能拿到绿卡、来到美国。
所以那段时间,她没有来美国的签证。
当时弗洛伊德·夸梅是 SEEQ Technology 这家创业公司的董事长。
英特尔是我 1980 年加入的第一家公司。大概在 1982 年前后,SEEQ Technology 从英特尔分拆出来,我加入了它。
几年之后,也就是 1984 年前后,我原本准备离开 SEEQ,去加入一家创业公司。那家公司后来成了爱特梅尔(Atmel,早期美国半导体公司,后被微芯科技收购),而我本来会成为爱特梅尔的联合创始人。
弗洛伊德·夸梅请我出去吃午饭。他作为董事长,其实是在劝我不要离开 SEEQ,也是在劝我不要去参与创办爱特梅尔。
最终,我确实没有加入爱特梅尔,也没有参与创办它。
但弗洛伊德·夸梅了解到,当时我的妻子还在印度。于是他说,他可以安排我代表 SEEQ 去欧洲工作,这样我妻子就可以来欧洲和我团聚。
我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因为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在婚姻刚开始的时候生活在一起,而不是我在美国,她在印度,一边等绿卡。
所以我们选择去了伦敦。她拿到了去伦敦的许可。我则在 SEEQ 担任欧洲应用工程经理,大概做了一年。
我真的很感谢弗洛伊德·夸梅。
因为我当时还是一个工程师,而那次经历让我承担起应用工程方面的职责。
我自己设计过芯片。而在那个岗位上,我开始看到客户在自己的应用中会遇到哪些挑战。那一年里,我学到了很多关于客户、关于应用场景的东西。
它真的让我意识到,客户有多么重要。你不能关起门来开发技术,也不能在真空里做产品。你必须和客户紧密合作。
所以我必须说,多亏了弗洛伊德·夸梅,我们新婚第一年才能在欧洲一起生活,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经历。
那也是一段非常重要的职业经历。它让我真正理解了“以客户为中心”的价值。而今天,这也是美光的核心价值观之一。
乔迪 说到伴侣关系,你的妻子教给你的一两件事是什么?这些东西后来有没有也影响到你的工作方式?
桑杰 在伴侣关系中,她确实教会我一件事。在急着开口之前,先想一想。哪怕只是几秒钟,也先停一下。否则,有时候你会说出一些后来后悔的话。
她教会我,在脱口而出之前,先停一停、想一想。这对我非常有帮助,尤其是在一些有挑战的场合。
我还可以跟你分享一个有趣的故事。
我人生中比较早的一次电视采访,是很久以前在 CNBC。大概是在 2000 年代,具体哪一年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是 CNBC 的《Squawk Box》节目。采访时间非常早,大概是太平洋时间凌晨 5 点。
那是我第一次上全国电视节目,所以显然很紧张。
我妻子当然在家里看了那次采访。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我接受 CNBC 采访。
我回到家后,她把毯子盖在头上,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的笑容很好看。多笑一点。”
这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
乔迪 哇。
桑杰 因为很显然,那次采访里我太紧张了,几乎没有笑。
从那以后,这句话就一直留在我心里。无论是在会议中,还是在公开演讲时,我都会提醒自己放松下来,也会记得微笑的重要性。
微笑会传达一种状态,也能帮助你和听众建立连接。
所以,是的,她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位非常重要的教练。
乔迪 而且你确实笑得很好看。
你们还养育了两个女儿,她们后来也都成了工程师。这一点也很了不起。跟我讲讲,她们怎么看你的成功和职业生涯?
桑杰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科技行业里一个重要的高管。
这也挺好。因为在家里,我们的重点一直是家庭本身,是把孩子养大,是一起生活。我们也尽量把工作和家庭互动分开。
虽然我出差很多,但我一直尽最大努力和孩子们保持联系。
有时候即使在外出差,如果她们需要作业上的帮助,我也会打电话给她们。
我记得我的大女儿当时可能在八年级,也可能已经上高中了,需要一些线性代数方面的帮助。我就在电话里和她一起解题。
所以,即使在出差,我也一直努力和家人保持亲近。通过每天打电话、和孩子们聊天,我尽量参与她们的生活。
至于我的两个女儿,我非常为她们骄傲。她们成长过程中形成了很好的价值观,这一点我绝对要归功于我的妻子。她把那些核心价值观给了她们,而我也为她们拥有这些价值观感到骄傲。
她们一直在追求自己的热爱。是的,她们最后都成为了工程师。今天,她们都在科技行业做产品管理。
乔迪 你觉得,你在她们人生中,也扮演了类似你父亲当年在你人生中扮演的那种角色吗?
桑杰 我确实也非常重视教育。
我也确保我的两个女儿都明白,教育很重要。我会和她们分享,教育是如何帮助我的职业生涯,帮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就像我的父母当年重视教育一样,我也确实向孩子们强调教育。
不过也有一个不同之处。孩子们是在美国长大的,所以你必须认识到,成长不只是学业,也包括课外活动。
我们的孩子确实在学业之外的领域追求自己的热爱。直到今天,她们也仍然在追求自己的兴趣。
在这一点上,她们和我自己的成长经历不太一样。
另外,我们也让她们自己选择职业道路。
我的大女儿刚上大学时,以为自己会走医学预科方向。但在大一、大二时,她很快转向了工程。
我的小女儿原本以为自己会更偏向公共政策,但在大学里,她也很快转向了工程。
乔迪 最后我想用一个问题收尾。如果人们只是看你的履历,他们会漏掉关于你这个人的哪些东西?
桑杰 我想说两件事。
先说一件比较有趣的事。有一次,我见到半导体行业的一位 CEO,他现在也仍然是这个行业的 CEO。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见到我后说:“哇,我原本以为你会是一个很高的人。”
这很有意思。也就是说,他看了我的背景,看了我的履历之后,脑海里想象的是一个很高大的人。
所以,如果人们只看我的履历,他们不会知道我其实不高。
这是比较有趣的一面。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人们只看我的履历,他们不会知道我有多爱我的家庭。
我的孩子们、我的女儿们,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我非常为她们骄傲。
我的妻子一直是我生命中的磐石。
现在,我们还有了孙辈。
乔迪 两个,还有一个快出生了。
桑杰 我现在有两个外孙女,第三个外孙女也快出生了。两个外孙女分别是三岁和三个月大。
她们一个在东海岸,一个在西海岸。但她们会把我内心的小孩带出来。
当我和那个三岁的孩子在一起时,我就像小孩一样陪她玩。她也真的觉得我和她一样,也是个三岁小孩。
不管是一起滑滑梯、荡秋千,还是钻进小帐篷里给她读书,她都觉得我是她的小伙伴。
这些,是人们只看我的履历时不会知道的东西。
乔迪 是的。很高兴今天能更了解你一点。我相信我们的听众也会很高兴,看到你成功背后的个人故事。
谢谢你,桑杰。
桑杰 乔迪,我非常享受这次对话。
谢谢你谈了这么多话题,也把我带回到自己的童年岁月。同时,我们也讨论了这个行业中一些最重要的议题。
也谢谢你几十年来一直为半导体行业所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