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17 日,Polymarket 迎来上线六周年。
在 crypto 世界里,六年已经足够漫长。足够一个叙事从泡沫变成废墟,也足够一个产品从边缘实验变成主流基础设施。六年前,Polymarket 还只是纽约疫情封城期间,一个年轻创始人在浴室里搭出来的预测市场。六年后,它进入 Google、WSJ、体育联盟、CFTC 监管框架和纽约证券交易所母公司 ICE 的资产负债表,成为全球最受关注的「信息市场」。
如果只看今天,Polymarket 像是一个典型的成功故事:交易量爆发,估值飙升,创始人跻身最年轻白手起家亿万富翁之列,预测市场从 crypto 小圈子走进主流媒体和体育直播。但如果把时间线往回拉,这个故事并不顺滑。它不是一路增长的产品史,而是一场不断被赶出门、又不断试图从正门回来的冒险。
Polymarket 最早的命题很简单:当世界充满不确定性时,价格能不能比媒体、专家和民调更快接近真相?COVID、美国大选、Titan 潜水器、Biden 退选、Trump Whale、FBI 突袭、CFTC 批准、ICE 投资,这六年里,它一次次把现实事件变成市场,又一次次被现实世界的规则反噬。
所以,Polymarket 的六周年意义性在于,是时候见证一个在浴室里诞生的 crypto 产品,如何站到了金融、媒体、体育和监管的交叉口。律动 BlockBeats 这篇文章想讲的,正是 Polymarket 的这六年:它如何活下来,如何被赶出美国,又如何买下回家的门票。
浴室里的赌徒
2013 年 10 月,一封邮件进入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收件箱。
写信的人叫 Shayne Coplan,14 岁,还在曼哈顿读高中。按他后来晒出的版本,这封邮件来自一个读过《Flash Boys》、被电子交易网络迷住的少年。邮件正文很短,但语气里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混合物:一半是天真,一半是自信。
他先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曼哈顿的一名高中二年级学生,正在做一个基于 ECN 的股票交易所,眼下第一件事,是确认这个想法「完全合法」,并且能符合 SEC 的监管要求。
Shayne Coplan
2024 年 12 月 2 日,Coplan 在 X 上晒出这封旧邮件,配文只有一句:「What people call an 'overnight success' takes a decade.」十几年后再看,这封邮件像是一个过于工整的伏笔。那时的 Coplan 当然还不知道,自己后来真正做出来的不会是一家传统股票交易所,而是一个让全世界用价格押注未来的预测市场。他也不会知道,这个市场日后会因为监管问题被赶出美国,又在几年后试图从正门走回来。
Polymarket 史前故事
Coplan 从小在曼哈顿长大,母亲抚养他,父亲是 NYU 电影教授。他读的是 Hell's Kitchen 的公立学校,不是华尔街子弟的精英预备校。他后来给人的印象,也不像传统金融系统里训练出来的人。他更像一个从互联网文化、加密货币、创业传记和纽约街头一起长出来的孩子。
Coplan 将自己高中毕业的功劳归于「速成笔记、咖啡因和维基百科」。照片:Shayne Coplan/Facebook
那几年,他开始接触加密货币。据媒体报道,入口甚至带着一点互联网早期的偶然性:下载盗版音乐时,他撞见了 crypto,然后开始研究,甚至试着自己组装矿机。对很多同龄人来说,互联网是游戏、音乐和社交平台;对 Coplan 来说,它更像一个可以直接进入地下室的楼梯。顺着这条楼梯,他看到了一个没有老师、没有入场券、没有年龄门槛的新金融世界。
2014 年,以太坊 presale 开始。Coplan 买入 ETH,价格约 0.30 美元一枚。这笔早期投资后来成了他的创业种子资金。
同一时期,他跑去歌词网站 Genius 毛遂自荐。邮件投了很多封,没有回应,他就直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NYMag 后来描述,当时的 Coplan 留着蓬乱卷发,对亿万富翁科技创业者有近乎百科全书式的了解。Genius 最终给了他实习机会。
这段经历对 Polymarket 的故事很重要,因为它说明 Coplan 早期研究的并不是金融,而是「人如何把一个互联网想法变成现实」。他在 Genius 上给 Zuckerberg、Travis Kalanick 等人的页面做 annotation,像是在给自己未来的路画一个蓝图。一个少年反复阅读这些人的故事,把他们反复解析,本质上是在学习一种路径:一个边缘想法如何进入主流世界。
后来他进入 NYU 读计算机科学,只读了一学期就辍学,全职投入 crypto 创业。2018 到 2019 年,他买下 union.market 域名,做了一个叫 Union Market 的产品,方向是 yield-generating digital assets。这个项目没有真正跑出来。
但失败没有让他离开「市场」这个问题。那段时间,他读到了经济学家 Robin Hanson 关于 futarchy 的论文。futarchy 的核心想法很激进:如果市场可以聚合信息,那能不能让预测市场帮助社会做决策?换句话说,能不能让价格不仅反映资产价值,也反映未来事件的概率?
Coplan 给 Hanson 写信,说自己想把预测市场做出来。Hanson 没有太当回事。原因也不复杂:预测市场不是新概念,几十年来有过太多尝试,失败的比成功的多得多。这个领域听起来永远正确,却总是很难真正进入大众生活。
到 2019 年底,Coplan 对 crypto 一度完全幻灭。他 21 岁,辍学两年半,没有做出足够大的成果,钱也快花完。后来回看 Polymarket 的诞生,人们很容易把它讲成一个「天才创始人发现机会」的故事。但在真实时间线上,它更像一个走到低谷的人,在一个旧想法里继续寻找出口。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 2020 年。
新冠打破常规
2020 年 3 月,纽约成为美国新冠疫情的震中。
时代广场空了,百老汇关了,餐厅把椅子倒扣在桌上,地铁车厢里只剩零星几个戴着口罩的人。救护车的声音成了城市的背景音。每天早上,人们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天气,而是看新增病例、住院人数、死亡人数、州长发布会和新的封城规则。
对绝大多数纽约客来说,封城意味着恐惧、停滞和无尽的等待。有人失去工作,有人离开城市,有人被困在狭小公寓里反复刷新新闻。
每个人都在问同一类问题:什么时候解封?病例会不会继续上升?疫苗什么时候来?总统大选会不会被疫情改写?但传统信息渠道给出的答案并不稳定。专家、媒体、政府、社交平台,每一个声音都像是确定的,每一个确定性又很快被新的现实推翻。
这正是预测市场最需要的环境。不是因为人们突然喜欢赌,而是因为生活有太多无法回避和无法预测的现实问题。疫情把「未来」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了每个人每天必须面对的东西。每个人都在预测,只是大多数预测没有价格。
Coplan 看到了这个机会。
他在纽约下东区公寓的浴室里开发产品。后来他反复把那里称作「makeshift bathroom office」。
一个几乎没有资源的年轻人,在世界最混乱的时候,试图搭出一个给混乱定价的市场。疫情让所有人都变成了预测者,而 Coplan 想做的是把这些散落在聊天群、新闻评论区、专家访谈和交易员桌面上的判断,压缩成一个可以交易的价格。
他没有 co-founder,钱快花完,需要清点公寓里的物品,盘算哪些能卖掉交房租。产品名字也还在变化:Union.market、Union Marketplace,最后才变成 Polymarket。这个名字后来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在最开始,它只是一个旧项目残骸里长出来的新入口。
Polymarket 创始人 Shayne Coplan,图源:CBS《60 Minutes》
2020 年 6 月,Polymarket 正式上线。技术上,它使用 Polygon 和 USDC 结算,相比 Augur 这类早期以太坊主网预测市场,手续费更低,速度更快,用户体验也更接近一个普通互联网产品。
早期市场很直接:ETH 价格、美国 COVID-19 病例走势、2020 年大选。这些市场看起来分散,其实共同指向同一个问题:当世界被不确定性包围时,人们愿不愿意用真金白银表达自己对未来的判断?
四个月后,答案开始出现。
2020 年 10 月,美国总统大选进入最后冲刺。疫情还没有结束,邮寄选票成为新的战场,种族抗议的余波仍在街头和电视辩论里回荡,经济衰退的阴影压在家庭账单和市场预期上。特朗普试图证明自己能带美国走出危机,拜登则把这场选举讲成一次「恢复正常」的机会。
那个秋天,美国社会的每一部分都在被政治拉扯。电视台每天滚动播放民调,主持人在红蓝地图前反复推演;社交媒体充满阴谋论、阵营动员和对邮寄选票的争吵;华尔街试图判断税收、监管和财政政策的走向;普通人则在疫情和选举之间寻找一点确定性。每个人都在问:特朗普还有没有机会?拜登的领先到底稳不稳?如果计票拖延,市场会不会先崩?
Polymarket 上线时还是一个小众 crypto 工具,但大选给了它第一次真正的公共测试。10 月,Polymarket 完成 400 万美元种子轮融资,Polychain Capital 领投,Naval Ravikant、1confirmation 的 Nick Tomaino 等参投。
对一个刚从浴室里做出来的产品来说,这笔钱不只是资金,更像是一个信号:至少有一批 crypto 投资人相信,预测市场可能重新变得有用。
11 月,Biden 与 Trump 的对决进入最终时刻。Polymarket 的市场价格在选前数周持续指向 Biden 胜选。「Will Trump win?」市场交易量超过 800 万美元。今天回看,800 万美元并不大,远远无法和 2024 年大选期间的数十亿美元相比。但在当时,它已经足以证明一件事:有人愿意把政治判断放到链上市场里交易。
这 800 万美元不是一个商业成功的终点,而是一个产品命题的开端。它证明 Polymarket 不只是疫情期间的临时玩具,也不只是 crypto 圈里自娱自乐的实验。它让「市场价格能否成为公共事件的实时信号」这个问题第一次有了可见样本。
当然,2020 年的 Polymarket 仍然很小。它更像一个 crypto 小圈子工具,而不是主流政治媒体的参考源。Coplan 还自己运营社交账号,逐条私信投资人,希望他们帮忙转发、点赞。Vitalik Buterin 同期试用 Polymarket,并在推特上称赞它的 UX 对非 crypto 用户友好。这个评价重要,因为预测市场过去最大的失败之一,就是理念很漂亮,产品却太难用。
被监管敲打
2021 年,Polymarket 从个人项目变成了一家十余人的公司。用户从数千增长到数万 MAU。一个更完整的团队开始围着它运转:有人盯产品,有人盯市场,有人盯社群,有人处理那些不断冒出来的结算争议。它不再只是 Coplan 一个人在浴室里搭出的页面,而是一个真的在生产价格、生产争议、生产新闻素材的交易场所。
团队内部文化很「rebel/maverick」,带着一种典型 crypto 创业公司的气质:先把东西做出来,让市场跑起来,再处理规则和边界。
那是 2021 年的 crypto 牛市,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速度比秩序更重要。DeFi、NFT、DAO、链游,每一天都有新叙事,每一个新叙事都在挑战旧规则。Polymarket 也处在这种气氛里。
Coplan 同时也在 crypto 文化里继续积累社交资本。他用 ethsquiat 的身份大量收藏 NFT,早期支持 FEWOCiOUS 等加密艺术家。这不是 Polymarket 的产品主线,但对理解 Coplan 有用。毕竟对这一代创业者来说,身份、资本、品味和产品常常缠在一起,一个钱包地址有时比一张名片更能说明你是谁。
但 Polymarket 和大多数 crypto 产品不一样。NFT 可以被说成艺术,DeFi 可以被说成金融实验,DAO 可以被说成组织创新。预测市场一旦开始处理真实世界事件,就会直接碰到金融监管和监管的边界。Polymarket 可以自称是信息市场,但监管者看到的是另一件事:用户用钱押注事件结果,这看起来像未注册的事件合约交易。
于是 CFTC 的质疑开始变得具体。问题不再是「你们这个产品有趣吗」,而是「你们有没有资格提供这些合约」。Polymarket 上的市场越多,问题就越尖锐。ETH 价格、COVID 病例、总统大选、政策事件,这些市场在用户眼里是信息,在监管文件里却可能是 binary options。
2022 年 1 月 3 日,CFTC 对 Polymarket 下达停止令,指控是:Polymarket 经营的是未注册的 event-based binary options markets,也就是未在指定合约市场上提供的 off-exchange binary options contracts。处罚包括 140 万美元民事罚款,要求 wind down 不合规市场,并停止违规。CFTC 同时提到,Polymarket 因为 substantial cooperation 获得了减罚。截至当时,Polymarket 已经提供超过 900 个事件市场。
处罚之后,Polymarket 开始 geoblock 美国用户。
一个仍在纽约办公、仍由美国创始人经营、仍服务全球政治和金融事件的平台,被迫把核心交易转向美国之外,不过平台讨论的很多事件仍然发生在美国。
流亡与爆发
被 CFTC 处罚后,Polymarket 进入了一个很奇怪的状态。它没有死,但也不再完整。它还在运行,还能服务海外用户,还能继续上线各种市场,但它失去了最关键、也最具象征意义的本土市场。
对一家纽约公司来说,这种状态很别扭。它不像彻底失败,因为产品还活着;也不像真正成功,因为美国用户被挡在门外。它更像一种流亡:公司人在美国,产品却必须假装美国不存在。
2022 年 5 月,前 CFTC 主席 J. Christopher Giancarlo 加入 Polymarket 顾问委员会并担任主席。Giancarlo 在 crypto 圈被称为「CryptoDad」,这个任命的信号意义很明显:被监管打过之后,Polymarket 开始补合规叙事。
但合规叙事不能立刻改变处境。顾问委员会不是牌照,前监管者的名字也不能自动打开美国市场。2022 到 2023 年,Polymarket 进入低潮期。平台纯海外运营,规模萎缩。截至 2023 年底,累计总交易量约 7300 万美元。这个数字放在当时还能讲,但和后来 2024 年大选周期的爆发相比,几乎像另一个时代。
低潮期最难写,也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它没有一张能被反复引用的照片,没有一句能变成标题的推文,也没有监管突袭那样的戏剧性。但对一家创业公司来说,真正决定命运的往往就是这种时间:没有掌声,增长不够快,外部叙事冷掉,团队还得每天修产品、处理市场、解释结算、维护流动性。
Coplan 没有放弃。团队继续迭代产品,改善移动端体验,让页面更轻,让下单更顺,让非 crypto 用户少一点被钱包、Gas、链上确认吓退的概率。预测市场的理念可以很宏大,但用户离开往往只需要一个很小的理由:加载太慢、结算不清楚、市场问题写得含混、手机上不好用。2022 到 2023 年的 Polymarket,就在这些细小处继续活着。
它也在等待下一次公共事件把人们带回预测市场。不是所有等待都有英雄感。有时候,所谓坚持,就是在没有人觉得你会赢的时候,继续把一个边缘产品维护到下一个新闻周期来临。
Titan 潜水器事件
那次新闻周期来得并不体面。
2023 年 6 月,OceanGate 的 Titan 潜水器在前往泰坦尼克号残骸途中失联。全球媒体开始连续报道救援进展。海面上有搜救船,新闻直播间里有专家解释氧气剩余时间,社交媒体上则充满恐惧、猎奇、愤怒和冷笑话。每一个小时过去,事件都更像一场无法移开视线的公共悲剧。
OceanGate 公司使用其「泰坦号」船将游客送往海平面以下深处,参观泰坦尼克号沉船遗址,之后该船失事
Polymarket 很快上线了相关市场,问题是「潜水器是否会在 6 月 23 日前被找到」。投注额超过 200 万美元。Polymarket 官方账号还回复音乐人 Rico Nasty 的病毒推文:「Still a 15% chance they find them by Friday.」
这句话让 Polymarket 突然站到聚光灯下,但方式并不好看。批评者认为这是用人类悲剧下赌,把死亡和救援变成一串赔率。支持者则会说,市场并没有制造悲剧,只是把人们已经在讨论的判断显性化。两边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随后,美国海岸警卫队宣布发现残骸,认为潜水器发生了 catastrophic implosion。结算时,「found」到底应该如何定义又引发争议,UMA oracle 介入仲裁。这个过程暴露出预测市场一个更深的问题:真实世界事件并不像合约条款那样干净。一个词,一个时间点,一个新闻发布会,都可能决定几百万美元如何结算。
Titan 事件没有让 Polymarket 获得美誉,却让它获得了注意力。平台的 Google 搜索量达到当时历史新高。它证明了一件略显残酷的事情:任何新闻都能被市场化。政治、灾难、战争、科技、娱乐,只要公众足够关心,只要结果存在不确定性,就可能变成一个价格。
从这一刻起,Polymarket 不再只是政治预测工具。它更像一个新闻世界的影子市场。新闻给出标题,市场给出概率;媒体制造注意力,价格吸收注意力;越是混乱、越是争议、越是没有统一答案的事件,越适合被 Polymarket 交易。
这条路最终通向 2024 年美国大选。
又一轮大选周期
2024 年,美国政治再次进入高压状态。Trump 试图重返白宫,Biden 寻求连任,通胀、移民、战争、文化冲突和对民主制度本身的焦虑交织在一起。新闻台的屏幕每天被红蓝地图、摇摆州、法院案件、竞选集会和民调曲线填满。
这正是 Polymarket 的好时机。
2024 年 5 月,Polymarket 披露两轮融资合计 7000 万美元。Series A 为 2500 万美元,由 General Catalyst 领投,Airbnb 联合创始人 Joe Gebbia 参投。Series B 为 4500 万美元,由 Founders Fund 领投,Vitalik Buterin 个人参投,1confirmation、ParaFi、Dragonfly、Kevin Hartz 等也在名单里。加上 2020 年种子轮,Polymarket 累计融资超过 7000 万美元。
Founders Fund 合伙人 Joey Krug 后来给过一句很准确的解释:「Internally at Founders Fund we developed a habit of checking Polymarket at times of breaking news.」这句话比普通投资人背书更有用。它说明 Polymarket 已经从一个交易产品,变成一部分人面对突发新闻时的条件反射。
2024 年夏天,FiveThirtyEight 创始人 Nate Silver 加入 Polymarket 担任顾问。这个动作进一步强化了 Polymarket 的「信息工具」定位。它不再只是 crypto 圈说自己比媒体更快,而是把美国最知名的民调分析品牌之一拉进了自己的叙事。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6 月 27 日之后。
那天,美国总统辩论结束后,Biden 的表现引发民主党内部和媒体系统的巨大震动。电视画面一遍遍重播,短视频剪成几秒钟的片段在社交平台上传播,匿名党内消息开始流出,捐赠人恐慌,白宫试图灭火,竞选团队反复强调一切正常。所有信息在几天内互相冲撞。
主流政治话语还在努力维持「他会继续选」的叙事。很多人知道房间里出现了问题,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把问题说成结论。Polymarket 上的价格却没有这种体面负担。市场不需要等新闻发布会,也不需要等党内大佬公开表态,它只需要交易者不断用资金修正判断。于是,在媒体和政治系统还在寻找语言的时候,Polymarket 已经开始迅速反映另一种可能:Biden 可能退选。
这就是 Polymarket 从被动流亡转向主动反攻的时刻。它不再只是跟随新闻,而是在新闻系统还没有形成共识之前,提前给出一个市场信号。对 Coplan 来说,这比单纯的交易量增长更重要。因为这证明了 Polymarket 想讲的那个故事:预测市场不是赌场,而是一种更快的信息聚合机制。
那年 7 月到 10 月,Polymarket 成为主流政治新闻的标配参考源。它成功提前反映 Biden 退选,也提前预测 Trump 选择 JD Vance 为副手。越来越多记者、投资人、政治观察者开始把 Polymarket 当成实时民意仪表盘。
Polymarket 在 24 年美国大选时期的 TVL 数据增长,图源:DefiLlama
Polymarket 在 24 年美国大选时期的交易量数据增长,图源:DUNE
与此同时,Trump Whale 争议爆发。一名法国前银行交易员,媒体称其化名为 Théo,通过 Fredi9999、Theo4、PrincessCaro、Michie 等账户押超过 4500 万美元 Trump 胜选。WSJ 最先报道大户异动,引发操纵疑云。Polymarket 调查后称未发现操纵证据。
争议的核心并不只是一个人押了多少钱,而是 Polymarket 终于碰到了自己成功之后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如果一个预测市场开始影响公共叙事,那么它还是单纯反映信息,还是也在制造信息?
11 月 7 日,Coplan 登上 CNBC Squawk Box,完成自己人生第一次电视采访。随后,他接到来自 Mar-a-Lago 高层的电话。Fortune 采访中,他说:「I've learned that anything is possible. Turning dreams into reality has never felt more tangible, and luckily I'm a dreamer. The world is shaped and changed by optimists.」
这句话听起来像胜利者的宣言。问题是,Polymarket 的故事从来不是简单的胜利叙事。它每一次证明自己更有用,也都会把自己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八天后,危险就敲门。
FBI 破门而入
2024 年 11 月 13 日,凌晨 6 点,纽约还没有真正醒来。几天前还在电视镜头前解释预测市场的 Coplan,被一阵巨响从床上叫醒。据他后来在 CBS 60 Minutes 采访中的回忆,FBI 探员使用了 battering ram。门被撞开,探员进入公寓,手机和电子设备被没收。
没有逮捕,没有起诉,也没有公开说明具体调查原因。
从大选夜的 36 亿美元交易量,到 Mar-a-Lago 的电话,再到 FBI 的撞门锤,中间只隔了八天。一个 26 岁创始人刚刚站到全球政治叙事的中心,下一刻就赤脚站在自己家里,看着联邦探员拿走他的设备。对 Coplan 来说,这不是普通的法律风险,而是一种更深的不确定性:他不知道调查具体指向什么,不知道自己是目标还是关联人,也不知道公司刚刚获得的主流认可会不会立刻变成新的罪证。
数小时后,他用新手机登录 X,发了一句:「new phone, who dis?」
这条帖子之所以被反复引用,是因为它几乎精确体现了 Coplan 和 Polymarket 的姿态:不解释,不示弱,用一句轻佻的互联网俚语回应联邦政府的撞门锤。它像玩笑,也像反抗。
随后,他又发了一条更严肃的帖文:「It's discouraging that the current administration would seek a last-ditch effort to go after companies they deem to be associated with political opponents. Polymarket has provided value to tens of millions of people this election cycle, while causing harm to nobody.」
Polymarket 发言人则把事件定义得更直接:「This is obvious political retribution by the outgoing administration.」Elon Musk 在 X 上评论:「This seems messed up.」
但另一边,批评者看到的是不同的问题。Polymarket 早在 2022 年就因 CFTC 处罚承诺屏蔽美国用户,如今却在美国大选中处理数十亿美元交易量,并深度影响美国政治叙事。即使平台声称美国用户无法交易,监管者也有理由追问:这些 geoblock 是否真的有效?美国用户是否仍在通过各种方式访问?Polymarket 是否违反了 2022 年的和解安排?
FBI 突袭让所有矛盾同时浮出水面。Polymarket 可以说自己是信息市场,可以说自己没有伤害任何人,可以说自己只是让真相更快出现。但在监管者眼里,它仍可能是一个未被允许进入美国的事件合约市场。它越成功,越无法继续躲在「小众 crypto 产品」的壳里。
三周后,Coplan 出现在纽约时报 DealBook Summit 的舞台上。地点在 Jazz at Lincoln Center,曼哈顿中城,一个离浴室办公室很远、离华尔街和媒体中心很近的地方。台下坐着华尔街基金经理、硅谷科技高管和政治评论员。灯光、摄像机、胸牌、安保、媒体席,一切都属于主流世界。
对一个刚被 FBI 搜过家、手机被没收、联邦调查仍然悬而未决的创始人来说,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更安全的做法是低调、沉默、让律师处理一切。Coplan 选择相反的方向。他走到聚光灯中央,继续讨论预测市场的未来。
与此同时,围墙也在变高。2024 年末,法国监管方开始调查 Polymarket 是否违反监管规则,平台随后对法国实施 geoblock。进入 2025 年初,新加坡、波兰、比利时等也陆续将 Polymarket 纳入非法博彩或未授权平台名单。
这些封禁单独看,对交易量的冲击可能有限。但叠加在 FBI 搜查和 DOJ/CFTC 调查之上,它们传递的是同一个信号:灰色地带正在收窄。各国监管框架里并没有一个专门为「预测市场」准备好的位置。
从 2024 年底到 2025 年初,Coplan 和团队的选择已经变得清楚。继续绕路没有意义。真正的出路不是躲开监管,而是走进监管。不是在美国门外等待放行,而是买下进入美国的门票。
回家
与特朗普家族结缘
2025 年 7 月中旬,悬在 Polymarket 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下。
美国 DOJ 和 CFTC 结束了对 Polymarket 的调查,没有提出任何指控,把过去三年的法律阴影一下子推开。许多人说,原因在于 Polymarket 与特朗普家族结缘了。
Polymarket 也开始有机会执行真正的扩展计划了。
2025 年 7 月,Polymarket 以 1.12 亿美元收购 QCEX。被收购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整套美国监管框架里的入口:CFTC 注册的衍生品交易所 QCX LLC,以及它的清算所 QC Clearing LLC。QCX 后来将以「Polymarket US」的名义运营。
这一步很关键,因为 Polymarket 没有选择从零开始申请牌照。那条路太慢,太不确定,也太容易被拖进漫长的监管泥潭。它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买下一个已经拥有牌照的实体。
8 月 26 日,Donald Trump Jr. 加入 Polymarket 顾问委员会。同期,与 Trump 关联的 1789 Capital 投资 Polymarket。这很像单纯的政治关系交换,不过也像是 2024 大选之后现实世界对它的回声。
Polymarket 精准预测 Trump 胜选,被 Trump 阵营注意到。到了 2025 年,监管环境、政治风向和预测市场合法化的讨论开始交织。对支持者来说,这是一个被错误驱逐的创新产品终于获得重新进入美国的机会。对批评者来说,这是一个靠政治周期翻身的灰色平台在寻找离权力更近的位置。
Polymarket 从来不缺这种暧昧性。它既像信息市场,也像博彩平台;既像金融基础设施,也像政治情绪机器;既可以被讲成市场自由的胜利,也可以被讲成监管套利的成功。Trump Jr. 的加入只是把这种暧昧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
9 月,CFTC 向 QCX 发出 no-action letter,实质性放行 Polymarket 通过中介渠道在美国运营事件合约。Coplan 在 X 上称赞 CFTC 的「impressive work」和「record timing」。
这句话如果放在 2013 年那封写给 SEC 的邮件旁边看,会有一种奇妙的首尾呼应。一个 14 岁少年当年写信问监管机构自己的交易所想法是否合法。十二年后,他站在一个已经处理过数十亿美元交易量的平台背后,终于拿到了一条进入美国监管体系的路径。
纽交所母公司的支票
真正让外界意识到 Polymarket 身份变化的,是 2025 年 10 月 7 日的那笔交易。
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 宣布对 Polymarket 进行最高 20 亿美元现金战略投资。ICE 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母公司,全球最重要的交易所集团之一。Polymarket 估值达到 80 亿美元,投后约 90 亿美元。ICE 还将成为 Polymarket 事件数据的全球分发商,双方合作推进代币化。
同月,Coplan 被 Bloomberg Billionaires Index 收录。Forbes 估算其净资产约 10 亿美元,基于持有约 11% 股权。27 岁。从被 FBI 搜查的 26 岁辍学生,到最年轻的白手起家亿万富翁之一,中间隔了不到一年。
CBS 60 Minutes 后来问他是否想过 Polymarket 能值这么多。他的回答很 Coplan:「I mean, I didn't start it to not get here, you know?」
不是谦虚,不是惊讶,更像是说:我本来就是往这里来的。
在资本和监管叙事推进的同时,Polymarket 开始进入体育、媒体和金融数据系统。2025 年 10 月到 11 月,合作消息密集出现。NHL 成为首个与预测市场平台合作的职业体育联盟。UFC 指定 Polymarket 为唯一官方预测市场合作方,Dana White 和 Coplan 一起上 CNBC。Yahoo Finance 将 Polymarket 作为独家加密预测市场数据提供方。Google Search 和 Google Finance 开始整合 Polymarket 预测数据。
这些合作看起来分散,其实共同说明一件事:Polymarket 不再只是一个目的地,而开始变成别人的数据层。用户未必每天打开 Polymarket 的 app,但他们可能在 Google 搜索里看到它的赔率,在 Yahoo Finance 里看到它的概率,在体育赛事转播页面里看见它的市场信号。预测市场从一个需要用户主动前往的 app,变成一种可以嵌入其他场景的数据内容。
11 月 13 日,FBI 突袭一周年。Coplan 在 X 上发帖:「Cheers to free markets, the American dream, and $3000/hr lawyers.」
一年前的同一天,他被从床上叫醒,手机被拿走,公寓里站着联邦探员。一年后,他是亿万富翁,公司刚拿到 ICE 的 20 亿美元战略投资,回到美国的路径即将被正式打开。
「free markets」「American dream」「$3000/hr lawyers」。自由市场是 Polymarket 讲给世界的理想,美国梦是它讲给自己的故事,而每小时三千美元的律师费,是理想和故事在美国现实里必须支付的成本。
11 月 25 日,CFTC 发出修订后的 Order of Designation,正式批准 Polymarket 通过 QCX 成为受监管的 Designated Contract Market。美国用户可以通过 FCM 和传统经纪渠道中介交易。Polymarket 进入与 CME、ICE 同一个监管框架。
2022 年 1 月,CFTC 处罚 Polymarket,说它不能以那种方式提供事件合约。2025 年 11 月,CFTC 通过另一个法律实体和监管路径,允许 Polymarket 以受监管市场的身份回到美国。那扇被关上的门没有被撞开,而是被重新换了一把锁。Coplan 没有绕过规则,他买下了规则里的入口,然后让监管机构把门打开。
12 月,Polymarket US 小范围上线,结束自 2022 年处罚以来近三年的美国市场空白。这个「回家」并不浪漫。没有一个产品按钮能抹掉过去三年的灰色地带,也没有一纸批准能让所有争议消失。但它完成了一个很清晰的动作:被赶出美国的平台,沿着监管路径回来了。
12 月 1 日,Anderson Cooper 的 60 Minutes 长篇专访播出。Coplan 坐在美国最传统的电视新闻格式里,向最广泛的观众解释 Polymarket 到底是什么。
他说:「Polymarket is the most accurate thing we have as mankind right now.」
他还说:「People rely on Polymarket because we provide clarity where there is confusion and accountability where there is ambiguity.」
混乱处给出清晰,模糊处给出问责。对于一个长期被指认为博彩平台的产品来说,这是一种很有野心的重新定义。
12 月 11 日,Coplan 入选 CoinDesk「Most Influential 2025」。到这一刻,Polymarket 的翻身仗已经完成:调查结束,牌照入口买下,CFTC 放行,ICE 投资,主流媒体背书,美国市场重新打开。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它会像一个标准的胜利结尾。但 Polymarket 的新常态不是平静,而是更大的战场。
Polymarket 的第 6 年
2026 年 1 月 7 日,Dow Jones/WSJ 数据分发协议落地,Polymarket 的预测数据进入华尔街日报的内容生态。这个动作没有 ICE 投资那么轰动,却意义不小:预测市场的价格开始进入新闻工业的生产流程。
过去,新闻报道事件,市场交易事件;现在,市场价格本身也成为新闻的一部分。记者写一场选举、一次降息、一项体育赛事时,Polymarket 的概率可以像民调、赔率、期货价格一样被引用。它从被媒体报道的对象,变成了媒体用来报道世界的工具。
几天后,这种工具化进入了一个更大众的场景。
1 月 11 日,第 83 届 Golden Globes 金球奖直播中首次展示 Polymarket 赔率。红毯、礼服、明星、奖杯和预测市场赔率,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Polymarket 最终正确预测 28 个奖项中的 26 个。
Coplan 在 X 上写:「The single most mainstream prediction market integration to date. A surreal moment and a highlight for all our team members' moms.」
这句话不是写给监管机构的,不是写给投资人的,更像是一个年轻团队突然发现自己做的东西出现在了父母也会看的电视节目里。但反对声也在同一时间出现。批评者称这是「gambling meets dystopia」。当一切都能被预测、被交易、被放进直播画面时,世界是变得更清楚了,还是变得更冷了?
1 月 27 日,Polymarket 成为 MLS 全系列赛事的独家预测市场合作方。体育开始成为新战场。相比政治,体育的结果更频繁、更清晰、更容易消费;相比传统博彩,预测市场又可以把自己包装成更接近交易和信息的东西。
2 月,Polymarket 在体育市场试点 taker fee,首批覆盖 NCAA 和 Serie A。此前 crypto 市场费用已经实现周收入约 108 万美元。收费意味着一个新阶段:不再只是证明交易量和信息价值,而是开始系统性地证明商业模式。
同月,Fanatics 前 CBO Ari Borod 加入担任体育商务拓展总裁。Fanatics 曾起诉阻止其跳槽,后来庭外和解。这个小插曲也说明问题:Polymarket 进入体育,不再只是一个 crypto 公司扩品类,而是在和传统体育商业、博彩公司、媒体版权方抢人和抢位置。
2 月 4 日,Blockratize, Inc. 申请「POLY」和「$POLY」商标。CMO Matthew Modabber 此前已经明确说过:「There will be a token, there will be an airdrop.」
这让 Polymarket 的故事线又回到 crypto 原点。它一边进入 CFTC 监管框架、和 ICE 合作、给 WSJ 和 Google 提供数据;另一边,市场仍然期待它发 token、做 airdrop、把平台价值重新分配给 crypto 用户。这是 Polymarket 的另一重张力:它越走向华尔街,越不能完全切断自己和 crypto 社区的关系。因为最早相信它、最早使用它、最早把流动性带进来的,正是那群愿意在链上押注世界的人。
Polymarket 在纽约的商店
3 月,ICE 追加投资 6 亿美元,估值升至约 150 亿美元。同月,Polymarket 与 MLB 签下独家多年预测市场合作,据报道价值最高 3 亿美元。
3 月 18 日,Polymarket 收购 DeFi 基础设施公司 Brahma。Brahma 成立于 2021 年,累计处理超 10 亿美元交易量。收购后 30 天内关闭独立产品,团队和技术全部并入。方向是降低链上使用门槛:钱包创建、充值、代币兑换,那些让普通用户在链上产品面前望而却步的摩擦点。
Coplan 说:「Building reliable infrastructure across blockchain networks and traditional financial rails is hard—there are no shortcuts.」
这句话放在 2026 年的 Polymarket 身上很准确。它现在不只是一个网站,不只是一个预测市场前端,而是同时跨在两套基础设施上:一边是 blockchain networks,另一边是 traditional financial rails。一边要求开放、速度和全球流动性,另一边要求牌照、清算、中介和合规。Polymarket 真正难的地方,不是让用户点 yes 或 no,而是让这两套系统在同一个产品里暂时共存。
3 月 30 日,Polymarket 推出全品类交易手续费,采用倒抛物线费率模型:Crypto 峰值 1.80%,金融和政治 1.00%,体育 0.75%,Maker 免费并提供 25% 返佣。市场预估年化收入超过 2 亿美元。
纽约地铁站内的 Polymarket 广告,图源彭博社
2026 年 6 月,Polymarket 迎来上线六周年。
六年前,它是纽约封城期间浴室里长出来的一个小产品。六年后,它进入 Google、WSJ、体育联盟、ICE、CFTC 监管框架和主流电视直播。累计交易量、估值、合作伙伴、监管身份,每一个指标都像是在证明它已经从边缘走到中心。
但六周年不是童话结尾。
CFTC 提议正式允许体育事件合约,同时限制伤病、高中体育等敏感市场。两党参议员提出《Prediction Markets are Gambling Act》,试图禁止 CFTC 授权平台提供体育合约。Wired 报道,美国用户仍大量使用 Polymarket offshore 国际站。估值据报道接近 200 亿美元。$POLY 代币和空投仍在预期中,市场预测 2026 年内完成 TGE 的概率维持在 62% 到 70% 左右。
Coplan 完成了回家。但他回到的不是 2020 年那个美国。
2020 年的美国还在疫情和选举里寻找答案,Polymarket 是一个刚上线的小工具。2026 年的美国已经知道这个工具可以影响叙事、吸引资本、挑战民调、卷入监管、进入体育联盟和主流媒体。家门打开了,但客厅里坐满了监管者、投资人、记者、联盟高管、交易员、律师和批评者。
所以「回家」不是故事结束,而是身份改变。六周年这一天,Polymarket 终于站在了它最想抵达的位置:世界开始认真对待信息市场。
但这也意味着,世界终于要开始认真审判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