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号晚上,路透社放了一句话出来。就一句话。话还没变成文件,先变成了钱。
四个知情人士跟路透说,特朗普政府正在起草一道禁令,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要禁止进口中国新型号的光收发模块。
光模块这玩意儿,说人话就是,数据中心里插得到处都是;GPU跟GPU说话,全靠它把电信号翻译成光。没它,你那堆算力就是一群哑巴。
美国官员的意思:今年之内公布,公布就生效。
消息落地那天,盘前市场先动了。
盘前交易,流动性薄得像纸,少量买单就能把价格打上去。做光模块整机的应用光电,盘前一度涨超21%,收盘定格在19.44%。
手里攥着激光芯片的两家,Coherent涨12.35%,Lumentum涨8.92%;连上游做光纤玻璃的康宁,盘前都冲了9%。
一句话,一晚上,就这个价。离谱不?问题是,凭什么值这个价?
这事背后,站着两本日历:
一本叫政治时间,文件说签就签,一夜之间的事。一本叫物理时间,产能爬坡、良率打磨、大客户认证,全部按年算。
先看政治时间这本,它走得有多快。
很多人以为FCC是个独立衙门,自己想禁谁就禁谁。我查了它7月28号挂出来的官方情况说明,写得明明白白。
按《安全可信通信网络法》,FCC自己根本没权力往覆盖清单里加东西;认定权在白宫牵头的一个跨机构小组,FCC只负责执行。
清单只卡新型号,已经获批的老型号,新老划断;认定书里还留了一扇门,叫有条件批准;战争部,原国防部,和国土安全部点头,就能豁免。
过去一年,两条线各自在转。
一条线在国防部。6月8号,中际旭创被列进1260H涉军企业清单。6月10号深夜,旭创发公告,说认定和依据都不符合客观事实,自己一不是军工企业,二不是军民融合企业。
1260H归国防部管,跟FCC的覆盖清单,是两套独立机制。
另一条线在FCC。7月22号,FCC投票通过新规矩,任何设备,只要里面装着清单企业生产的「逻辑硬件组件」,也就是芯片,一律拿不到认证,当天生效,没有过渡期。
7月28号,人形机器人和电力逆变器又进了FCC覆盖清单,理由还是那几个字,国家安全。
两条线,一个方向,都在收;光模块卡在交叉点上,文件还没写出来,两边已经各自转了一年。
整件事最要命的,是「新型号」三个字。
新型号到底指什么?草案没说。已经认证的800G存量算不算新?中国企业在泰国工厂里产的,算不算中国货?
美国品牌、里面装着中国光芯片的,又怎么算?
你看,这三个问题,随便哪个答案,都差出几百亿。放风的知情人士自己也交了底,这项措施,仍可能修改,也可能搁置。
再看看这张桌子上,摆着谁的饭碗。
全球数据中心光收发模块,Counterpoint的数据,中际旭创一家占了27%,全球第一。
我翻了它港股招股书,2025年,它57.26%的收入来自美国,242亿人民币。到今年一季度,这个比例升到61.7%。
新易盛更外向,2025年境外收入占96.16%。
天孚通信外销占74.35%,第一大客户是泰国代工巨头Fabrinet,一家就占了63.31%。
也有靠内的,光迅科技海外收入占26.69%,华工科技占14%。
我看有人说,这是把鸡蛋放进了别人的篮子,也有人反过来说,这是全球AI浪潮里,中国制造凭手艺挣来的位置。
两种说法,都不急着定性。我只知道一件事:美国AI这座城,水管全是中国老师傅铺的,现在管委会贴了张告示,要换本地人。
告示贴出来了,新水管工在哪儿?全城都答不上来。
......
新水管工,其实现成的,盘前暴涨那三家就是;只是市场按他们三年后的样子付了钱,眼下这几家,还都在学徒期。
先看这三家的分工。
应用光电,做光模块整机,跟中国厂商的生意长得最像,弹性最大,所以涨得最凶。
Coherent和Lumentum,手里攥的是激光器和高速光芯片,英伟达今年3月刚给两家各砸了20亿美元,锁的就是产能。
它们既卖芯片,也做整机,康宁,算间接受益。逻辑一句话:中国的新模块要是进不去,北美云厂商的钱,就得换个人收。
钱换个人收,收得下吗?
我翻了应用光电交给美国证监会的文件。今年一季度,营收1.51亿美元,净亏1430万美元;被市场疯抢的800G,一季度收入多少?460万美元,占它数通收入的5.6%。
产能呢?一季度末,800G一个月接近10万台。
承诺呢?它自己新闻稿里写的,到今年年底,800G和1.6T合计,一个月50万台以上,到2027年底,93万台。
今年7月,它刚在得州Pearland给两座新厂动了工。
盘前定价的是承诺,车间交付的是现货。
还有个细节,同一份新闻稿里写着,这家「美国制造」的门面,工程和制造摆在三个地方,得州,中国台北,中国宁波。
美国替代者的产能,有一部分,就在中国。
这就搞出一笔很有意思的糊涂账:禁令要是真写出来,「中国货」怎么定义?
按产地算,宁波工厂出来的模块,算不算中国货?按品牌算,它可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总部在得州,根正苗红的美国牌子。一刀切下去,先切到的,可能是自己人。
中国老师傅的工厂在泰国,美国学徒的产线在宁波,两个人换了位置站,红线划在哪都尴尬。
芯片那两家,工夫是真的,量也是真的不够。
就在这个月初,巴黎的RAISE峰会上,Lumentum的CEO自己说了实话,我们两家加在一起,也满足不了英伟达和其他客户向我们提出的需求。
缺口多大,超过30%。Coherent的订单,积压到了2028年。
需求这边,楼是一天比一天高。
一个GPU,大约要配6个高速光模块。800G的需求,2025年还是2400万只,2026年预计冲到6300万只。
北美云厂商的资本开支,谷歌刚把2026年指引上调到1950亿至2050亿美元,Meta给到1300亿至1450亿,亚马逊大约2200亿。
华泰证券8月4日的判断,板块此前的调整更多是交易和情绪,AI算力开支的扩张趋势没变。
学徒接不住单,楼还在封顶,这两本日历,迟早要当面撞一次。
......
撞在哪一年?我把两边的工期表都翻出来了。
先看美国,先别谈建厂,光是认证这道门,就要走两三个季度。还是应用光电那份新闻稿,今年3月,它官宣拿到一个超级云厂商的1.6T大单,2亿多美元。
什么时候开始发货?三季度。从下单到交货,两个季度起步,这还是验过老产品的熟客。
门进去了,手艺又是另一道关。
1.6T模块里的200G EML激光器,麦肯锡一份分析给的区间,良率从15%到50%,三倍多的差距,看晶圆代次,看设计难度。
换成水管工的话说,学徒每做三根管子,就有一根半要扔进废料堆。练废的管子堆在墙角,都是学费。
再看新厂的工期表:
Coherent在得州的6英寸磷化铟产线,内部产能今年底翻倍,2027年底再翻一番以上。
Lumentum从Qorvo手里买下的格林斯伯勒晶圆厂,2028年初才全面投产,禁令的目标是今年生效,新水管工出师,最早也是后年。
政治时间要2026,物理时间要2028。
说到这,智远得把话往回拉一半。欠债的,不止美国一边。
血管铺遍全球的中国光模块,心脏不在自己手里。我翻了中际旭创的年报,它自己写的,200G及以上速率的EML激光器,主要依赖进口,高速电芯片的供应商,也主要来自海外。
换成水管工的账,管子是老师傅铺的,阀门在别人手里攥着。
更有意思的是,双方还互相捏着对方的表。
2025年2月,中国商务部和海关总署把磷化铟、三甲基铟、三乙基铟塞进了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出口一律要许可证。
全球磷化铟衬底三强之一的美国AXT,主要产能放在中国子公司北京通美,出口管制一落地,它给海外客户交货,从此多过一道闸。
时间上你看一下,这份管制,比光模块禁令的传闻,整整早了一年半,它是双方早就揣进兜里的牌。
美国AI这台机器的上游,有一部分利息,是中国在计。
美国头上还压着另一笔债,电。英国《金融时报》4月的报道,美国今年原计划的数据中心项目,接近四成面临延期。
高功率变压器的交货期,行业媒体的统计,从过去的两三年,拉长到了五年上下,水管工还没出师,城里的总水闸,先拉不上来了。
两本日历对着看,机构怎么判?
中金、中信这几家8月4日的口径,光模块只做光电转换,不存业务数据,安全逻辑薄弱,政策雷声大雨点小的概率不低。
反面的凭据也摆在桌上,旭创自己6月10日那份公告,1260H清单,那是美国国防部白纸黑字挂出来的。
两边都有凭据。我只知道,2028年,两边的债一起到期,谁先喘上气,现在没人知道。两边眼下都在做的,是同一件事,搬家。
......
搬家这事,两个方向同时在走。
一个方向,往外搬产能。新易盛的泰国工厂二期,2025年初就投产了。
天孚通信的泰国基地,今年在加速提产。华工科技的海外厂,铺在泰国、越南、匈牙利。
另一个方向,往非美搬市场。
沙特的HUMAIN,目标2030年建起1.9吉瓦的AI数据中心。阿联酋在建一个5吉瓦的园区,美国本土以外最大。
国内这边,发改委的口径,「十五五」算力网建设新增直接投资4万亿,新建智算中心,优先用国产高速光互联。
缓冲是真的,填不满也是真的。
北美云厂商这张桌子有多大,前面算过账,2026年的资本开支指引加起来超过7000亿美元,短期内支不起第二张。
搬家还有个拧巴的地方,7月22日那道组件级禁令,逻辑很明白,不看你在哪组装,只看芯片从哪来。泰国的工厂能不能绕开?现在谁说了都不算?得看文件怎么写。
再想想宁波。连美国替代者自己的产能,都有一部分摆在中国。这管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拿剪刀的人,手也会抖。
我看有人说,干脆换赛道,CPO,共封装光学,把光器件直接封到芯片边上。
这个赛道,换起来一样要排队。
高盛4月17日的报告说得清楚,即便2028年CPO在英伟达新平台的渗透率达到29%,可插拔光模块的市场,仍会扩大10倍,跨机柜的互联,百分之百依赖可插拔。
这盘棋下到这,画面是这样的:
老师傅收拾工具,去别的城市揽活;学徒留在城里,加班练手艺;城里的用水量,每天都在涨。
那份还没写出来的文件,迟早要写出来,写出来那天,就看「新型号」怎么定义,豁免开多大,过渡期给不给?
三个词没落地之前,所有的暴涨暴跌,都是政治时间在报价。物理时间的账单,2028年见。
核心数据来源:
[1].路透社、FCC官方文件、美国证监会披露文件、各公司年报及招股书、LightCounting与Counterpoint等机构数据、券商研报;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智远 ,作者:王智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