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库里,深潮 TechFlow
2 年前,FBI 探员假扮成一个"AI 与金融交叉领域"的投资项目的创始团队,在以太坊上发了一个叫 NexFundAI 的代币,配了官网、白皮书、商业计划书,看着跟市面上任何一个正经项目没有区别。
然后他们去找做市商做市。
做市商的功能之一,有时就是帮项目方把交易量刷上去。行话叫"volume support",翻译成中文那就是刷量。
FBI 的卧底探员挨个联系了业内几家知名做市商,开门见山说:我们有个新项目,需要有人帮忙把交易量做起来。
据美国司法部发布的起诉书里描述,每一家都说,好的。
没有人问这个项目是不是合规的,没有人问代币有没有真实用途,没有人问这样做是不是违法。据美国司法部公布的法庭文件,四家做市商——Gotbit、ZM Quant、CLS Global、MyTrade,全部接单。
其中一家的创始人在跟卧底探员见面时,对着录音设备,自称"mastermind"(策划者)。他详细解释了自己公司怎么用机器人同时挂买单和卖单来制造虚假交易量,怎么把 K 线做得像过山车一样吸引散户跳进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被 FBI 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据 Cointelegraph 引用起诉书原文,他说:
我们必须让他们亏钱,我们才能赚钱。
"他们"是散户。
这个行动代号叫 Operation Token Mirrors。据美国司法部 2024年 10月 9 日的公告,首批 18 人被起诉,扣押超过 2500 万美元加密资产。据 IRS 今年 3月 30 日的公告,第二批 10 人被起诉,其中三人从新加坡引渡到美国。
两年,三个大洲,28 人。这是加密货币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市场操纵执法行动。而且还没有结束。
一张报价单
这些做市商是怎么干活的?
据美国司法部公布的起诉书,Gotbit 的创始人 Andriunin 在公司内部维护着一份电子表格,两列数据并排摆着,一列叫"Created Volume",一列叫"Market Volume"。
翻译一下,一列是他们自己刷出来的假量,一列是市场上真实发生的交易。
这个人 2019 年接受 CoinDesk 采访的时候,还在莫斯科国立大学读大二,20 岁,就已经对着镜头详细解释自己怎么写代码做假量,怎么帮客户把代币刷上 CoinMarketCap 的热门榜单。据 CoinDesk 原文,他自己说这门生意"not entirely ethical",不完全道德。
采访播出之后,他没有收到任何传票,反而多接了五个新客户。
到 2024 年被捕的时候,Gotbit 已经运转了六年,服务过的项目遍布全球。据美国司法部的量刑公告,Andriunin 最终被判 8 个月监禁,Gotbit 被勒令解散,没收大约 2300 万美元加密资产。
Gotbit 不是最便宜的。
据起诉书披露的另一家做市商的报价,制造 100 万美元日交易量的成本大约是 200 美元。据 Cointelegraph 引用法庭文件,ZM Quant 的员工在录音电话里跟 FBI 卧底解释:"我们用一千到两千个钱包,每小时交易十次,或者每分钟交易十次,就能达到目标交易量。"
每笔交易成本大约 3 美元。
而 CLS Global 更彻底。据 SEC 的调查文件,这家注册在阿联酋的公司用 30 个钱包执行了 740 笔虚假交易,制造了将近 60 万美元的假交易量,占同期 FBI 做的这个假代币 NexFundAI 总交易量的 98%。
75 亿美元的空气
做市商是工具,雇佣他们的人才是主角。
据美国司法部起诉书,FBI 这次钓鱼行动牵出的最大客户叫 Saitama,一家 2021 年在马萨诸塞州注册的加密公司,巅峰时期市值号称 75 亿美元。
75 亿美元是什么概念?比当时纳斯达克上不少正经上市公司都大。
但据起诉书描述,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呢?2021年 7 月开始,Saitama 的管理层在 Telegram 群里协调行动,用多个钱包分散下小额买单,制造"大量新买家涌入"的假象。
据起诉书引用的 Telegram 聊天记录,一位核心成员解释操作目的时说:"我们想让这些小额买单看起来像是更多的买家,这就是计划。"
聊天记录里还有他们互相确认买入、庆祝散户跟风时发的"PUMP IT"表情包和动图。
据同一份起诉书,Saitama 随后花钱雇了包括 ZM Quant和 Gotbit 在内的做市商,在 BitMart、LBank 等交易所进行大规模刷量。市值被推上去之后,管理层悄悄把手里的代币卖掉,套现数千万美元。据 DOJ 公告,Saitama的 CEO 在英国被捕,另有五名前任和现任员工被起诉,其中三人认罪。
Saitama 不是唯一一个。
据同一份起诉书,一个叫 Lillian Finance 的项目,创始人是佛罗里达州 48 岁的 Bradley Beatty。此人对外宣称自己是国防承包商,声称曾就加密货币议题在国会发言,并承诺代币销售收入的一部分将用于慈善,帮助儿童就医。
据起诉书,这些说法全部是虚构的。Beatty 把本该用于慈善的利润装进了自己口袋。
国防承包商、国会演讲、儿童医疗慈善——你只需要编一个足够动人的叙事,再找一家做市商把 K 线画好看,就足够吸引一些人 FOMO 了。
回头看这些案子,觉得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骗术有多高明,恰恰相反,是骗术有多粗糙。
FBI 的币,还挺正规
行动结束后,FBI 做了一件事。
据美国司法部公告,NexFundAI 的官网还在,只不过顶部多了一行横幅,写着:"本网站系在联邦调查局指导下创建,用于调查加密货币欺诈和市场操纵。"横幅下面附了一个链接,指向 DOJ 的起诉书全文。
FBI 还专门开了一个受害者登记通道。据 DOJ 公告原文,任何在 NexFundAI 或相关代币上亏了钱的人,都可以填表申请赔偿和法律保护。
FBI 发了一个代币,行动结束后主动披露信息,还给亏钱的人开了赔偿通道;对比一下这次被抓的那些项目,流程上可能比它们正规的多。
最荒诞的事情还在后面。
据区块链分析公司 TRM Labs 的报告,DOJ 公告发出后不到 24 小时,就有人克隆了 FBI的 NexFundAI 智能合约,发行了一个山寨版代币。这个人用大约 2300 美元起步,24 小时内套现超过 52个 ETH,据当时币价折合约 12.7 万美元。
FBI 用一个假代币证明了做市商造假,消息传开的当天,就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做了个 meme 又赚了一笔。执法用了两年,但市场花了两个小时就完成了对整件事的消化吸收,方式是再发一个新的空气币。
所以下次再看到一个突然飞涨的 meme,可能要想一下是表演还是真在交易。
当然,也有可能是 FB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