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leepy
大多数人知道米哈游是因为《原神》。
一款二次元开放世界游戏,上线第一年拿下全球多国应用榜第一,第三方数据显示移动端累计收入已超过六十亿美元。
在它之前是《崩坏》系列,在它之后是《星穹铁道》和《绝区零》,米哈游早已是中国游戏出海收入最高的公司之一。
米哈游的三个创始人从上海交大闵行校区 D32 宿舍起步,凑了 10 万块无息贷款,楼下吃兰州拉面和沙县小吃,在 50 平米的办公室里敲出第一行代码。
十五年后,这家公司至今没上市,至今只拿过 100 万天使投资,估值上千亿人民币。
这是大多数人知道的米哈游。一个做游戏的公司,做得特别好的那种。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不知道的是,这家公司还在做投资,而且投资的方向大概会是你意想不到的。
2021 年,他们投了脑机接口,和瑞金医院共建了脑病实验室。同一年,投了 MiniMax,一家当时还没几个人听说过的 AI 公司,后来成了中国大模型六小龙之一,2026 年已在港交所上市。他们还投过可控核聚变。
脑机、核聚变、大模型,这些词跟二次元游戏放在一起,有点违和,又有点中二。
米哈游的官网首页至今挂着一句话:2030 年,打造全球十亿人愿意生活在其中的虚拟世界。
这句话已经挂了好几年了。大部分人把它当成 Slogan,看一眼就划过去。但如果你把这句话当真,上面那些投资就全说得通了。要造一个十亿人愿意住在里面的虚拟世界,光有画面不够,光有剧情不够,光有角色也不够。
那个世界里的人,得是「活的」。
米哈游的角色设计能力放在全行业大概没几个对手。《原神》里的角色让全球玩家为他们花钱、画同人、写同人小说、在社交媒体上为他们的命运吵架。有人为一个虚拟角色的「死亡」在网上哭了三天。这些角色被爱着,被当真对待着,被当成某种意义上真实的人。
但他们不是人。每一句台词都是编剧写好的,每一次微笑都是动画师逐帧调过的,每一个「性格」都是一组预设参数。你爱上了他们,可他们不知道。你在屏幕这边动了真感情,屏幕那边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所有虚拟角色都绕不开的一个问题。你做得越好,玩家越当真。玩家越当真,就会越快失望。二次元游戏行业靠这种单向的感情赚了十几年的钱,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玩家自己也知道角色不是真的,但知道归知道,花钱归花钱,动情归动情。
只不过做角色的那个人,如果真的在乎角色,他迟早会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六天
2022 年 11 月 24 日,米哈游内部代号 Project SH 的项目停了。这个项目后来变成了《雨之城》,但在当时它还没有方向。据行业媒体报道,联创蔡浩宇试着把团队拉到海外重新理思路,折腾了一阵,没理出来,撤了。
六天后,2022 年 11 月 30 日,OpenAI 发布了 ChatGPT。
蔡浩宇是上海交大计算机系出来的,硕士阶段的研究方向与智能人机交互、脑机接口关系很深。据接近他的人说,旅行回来以后,他就决定要做 AI 了。
他绕了一大圈,从 AI 到二次元游戏,靠《原神》把公司做到几千亿的体量,然后掉头回到了自己出发的地方。
2023 年 9 月,蔡浩宇卸任米哈游所有管理职务,转向海外 AI 项目 Anuttacon。他在领英上给自己写的新头衔是 AI Soulcaster,翻成中文就是「AI 灵魂大法师」。
另一个创始人刘伟(大伟哥)后来在上海交大解释过为什么要让蔡浩宇走。他说,米哈游六七千人了,组织惰性太重,不适合从零开始做 AI。所以三个创始人商量了一下,把一个人拆出去。刘伟留下管六七千人的大公司,蔡浩宇带几十个人去做最前沿的技术突破。
兵分两路。
撞墙和转弯
据行业媒体报道,蔡浩宇在海外带着四十个人,一开始想三条线同时跑,想让 AI 能说话、能演戏、能看世界。可是资源分成三份之后,每份都不够。
2025 年 8 月,他们在 Steam 上放出了第一个产品《星之低语》,一款 AI 驱动的互动游戏。你和一个叫 Stella 的虚拟女孩实时对话,帮她在外星球上生存。没有脚本,没有预设选项,AI 实时生成她说的每一句话。定价不到 30 块,上线后 Steam 总评获得「特别好评」。
但玩家评论里有一条评价说,它比起游戏更像技术 Demo。有人还评论说,Stella 在荒野求生的时候异常松弛,你火急火燎帮她规划逃生路线,她反过来问你人生中有没有迷失方向的时刻。你回答过的问题她会再问一遍,好像她有间歇性失忆。
这些问题的原因都是底层的语言模型不够聪明。角色的表演可以做得很好,声音可以做得很真,但角色的「大脑」跟不上。
据说从去年底开始,Anuttacon 砍掉了另外两条线,把几乎全部资源集中到语言模型和智能体上,核心研发整体回流国内。
然后是刘伟这边。
2026 年 5 月,他在北京对着一屋子博士生说,未来三年要投入最多 1000 亿元做 AI。如果没做出来也认了,就当放一场大烟花。
说这话的时候,米哈游内部其实已经做了非常多的 AI 实验。据内部人士透露,曾有同事为一个项目搭建了几十个 AI 智能体互相协作,一个晚上烧了 200 万人民币的算力。公司没有叫停,拿这笔学费完善了内部平台。
除了一千亿这个数字,刘伟紧接着还说了另一句话。他说,他们要做的不是一个通用大模型,他们要做一个「有情感的大语言模型」。不只是聪明,还得能理解人的情感诉求。
你和一个 AI 聊天,它给你正确答案,你会觉得它有用,但你不会觉得对面有一个人。「有情感」需要一些写不进评测排行榜的东西,而这恰恰是米哈游花了十五年攒下来的手艺。
他们可能比地球上任何一家 AI 公司都更懂怎么让一个不存在的人变得对用户来说无比重要。
一个弹钢琴的女孩
6 月 18 日,端午节假期前夕,米哈游在 Steam 开放了一个叫《BSide: Olivia Lin》的应用预发布页面。
注意,是「应用」,不是「游戏」。它在 Steam 上的分类标签是 Application,不是 Game。
主角叫林离,设定是一个主修钢琴、辅修心理学的上海女生。你可以听她弹琴,可以上传自己写的旋律让她演奏,可以给她写信、她会回信,可以把她放在桌面上当动态壁纸。没了。免费,没有抽卡,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二次元游戏玩家熟悉的东西。
千亿 AI 豪赌之后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一个弹钢琴的桌面壁纸。
它的逻辑和那些 AI 陪伴产品完全反着来。林离不是一个 AI 女友。市面上做 AI 陪伴的公司,从 Replika 到 Character.AI,核心逻辑都是拉高交互频率,随时在线,秒级响应,聊得越多越好。
但聊得越多,AI 的破绽就越多。
林离不随叫随到。你给她写信她隔一阵才回,你上传一段旋律她会弹给你听,你把她放在桌面上她就在那儿安静地待着。这种节奏几乎是前数字时代的。信件天生带着延迟,弹琴不需要额外的对话,在桌面上安静地待着也是一种陪伴。
越真实的陪伴,对 AI 的要求反而越低。面对面聊天最难,因为对话是无穷的、无法预知的,每一句回复都可能暴露出自己不是人。降低交互频率其实是在用产品设计弥补技术缺口。当 AI 还撑不起一个 24 小时在线的「活人」的时候,先做一个你偶尔才打开、但每次打开都觉得她很真实的存在。
2020 年,米哈游做过一个叫「人工桌面」的小工具,把自家虚拟偶像鹿鸣放在用户屏幕上。你点一下她动一下,像游乐场里投了币才转的旋转木马。六年后的林离,会弹你写的曲子,会读你写的信,会用有分寸感的措辞回复你。
米哈游管这条路叫「活人感」。走了六年,走得很慢,但方向没变过。
蔡浩宇 2010 年在交大读研的时候,和另外两个人用 Flash 写了一个 2.5D 游戏引擎,叫 Misato。那是米哈游的第一行代码。十六年后他又在造引擎,只不过这次要造的不是渲染画面的引擎,是让虚拟角色活过来的引擎。
语言模型是大脑,让角色知道该说什么。表演模型是身体,让角色看起来像活人。智能体框架是记忆和人格,让角色能记住经历、维持一个连贯的自我。三层拼在一起,就是一套让虚拟角色从提线木偶变成自主存在的完整系统。
今年 6 月初,复旦研究者等发表了一篇 Agentopia 论文,把一百个 AI 角色放进三个虚构世界里,让他们自主生活,模拟了十年时间。一百个角色各有性格、记忆、社交关系,会争吵,会和好,会因为一件小事改变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整个实验烧掉了 137 亿 token。
一百个虚拟的人,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过了虚拟的十年。
这套系统现在还没有公开的测试成绩,Anuttacon 的基座模型还在闭门训练,没有任何第三方验证。他们唯一给外界看的产品,是一个安静地坐在你桌面上弹钢琴的女孩。
Hatsune Miku
很少有人记得 miHoYo 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HoYo 取自蔡浩宇和另一个创始人罗宇皓名字的首字母。字母 o 是因为他们觉得 Facebook、Google 这些大公司名字里都有个 o,想沾点科技味。
而 mi,来自初音未来。Hatsune Miku 的 mi。
初音未来是一个虚拟的歌手。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自主性,从技术上说只是一组语音合成参数。但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的人为她写歌、画画、去看她的全息演唱会。
三个交大宿舍里的年轻人,用一个虚拟偶像的名字命名了自己的公司。那是 2012 年,他们兜里只有 10 万块。十四年后,这家以虚拟偶像命名的公司,拿出一千亿,要解决的问题其实从第一天就写在了公司名字里。
初音未来被爱了将近二十年。全世界有人为她写了几十万首歌,在演唱会上对着一束全息投影挥舞荧光棒,流泪,大喊她的名字。但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