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稳定币是否会冲击银行体系,曾是过去几年最核心的争论之一。但随着数据、研究与监管框架逐渐清晰,答案正在变得更冷静:稳定币并未引发大规模存款外流,反而在现实的「存款黏性」约束下,成为倒逼银行提升利率与效率的竞争力量。
本文从银行视角出发,重新理解稳定币。它未必是威胁,更可能是一场迫使金融体系自我更新的催化剂。
以下为原文:
回到 2019 年,当我们宣布推出 Libra 时,全球金融体系的反应,毫不夸张地说,相当激烈。那种近乎生存危机的恐惧在于:一旦稳定币可以被数十亿人即时使用,银行对存款和支付体系的控制力是否会被彻底打破?如果你可以在手机里持有一种能够瞬时转移的「数字美元」,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钱放在一个零利率、收费繁多、周末基本「停摆」的活期账户里?
在当时,这是一个完全合理的问题。多年来,主流叙事始终认为,稳定币正在「抢银行的饭碗」。人们担心,「存款流失」迫在眉睫。
一旦消费者意识到,自己可以直接持有一种由国债级别资产支撑的数字现金,为美国银行体系提供低成本资金的那套基础就会迅速瓦解。
但康奈尔大学 Will Cong 教授近期发表的一篇严谨研究论文显示,行业或许过早陷入了恐慌。通过审视真实证据而非情绪判断,Cong 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在得到恰当监管的前提下,稳定币并非掏空银行存款的破坏者,而是对传统银行体系形成互补的存在。
「黏性存款」理论
传统银行模式,本质上是一场建立在「摩擦」之上的赌注。
由于活期账户(checking account)是资金唯一真正实现互操作性的中枢,任何在外部服务之间转移价值的行为,几乎都必须经过银行这一关。整个体系的设计逻辑在于:只要你不用活期账户,操作就会变得更麻烦——银行掌控着那座唯一的桥梁,连接着你金融生活中彼此割裂的「孤岛」。
消费者之所以愿意接受这道「过路费」,并非因为活期账户本身多么优越,而是因为「捆绑效应」的力量。你把钱放在活期账户里,并不是因为它是资金的最佳去处,而是因为它是一个中枢节点:房贷、信用卡、工资直发,都在这里彼此对接、协同运作。
如果「银行即将消亡」的论断真的成立,我们理应已经看到大量银行存款流向稳定币。但现实并非如此。正如 Cong 所指出的,尽管稳定币市值经历了爆发式增长,「现有的实证研究几乎没有发现稳定币的出现与银行存款流失之间存在明显关联」。摩擦机制仍然有效。到目前为止,稳定币的普及并未对传统银行存款造成实质性的外流。
事实证明,那些关于「存款大规模外逃」的警告,更多是既有利益方出于自身位置的恐慌性渲染,忽视了现实世界中最基本的经济「物理规律」。存款的黏性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对大多数用户而言,「一揽子服务」的便利性价值太高了,高到不足以让他们仅仅为了多出几个基点的收益,就把毕生积蓄转移到一个数字钱包里。
竞争是一种特性,而非系统缺陷
但真正的变化也正发生在这里。稳定币或许不会「杀死银行」,但几乎可以确定,它们会让银行感到不安,并被迫变得更好。康奈尔大学的这篇研究指出,哪怕只是稳定币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纪律约束,迫使银行不再单纯依赖用户惯性,而是开始提供更高的存款利率,以及更高效、更精细的运营体系。
当银行真正面对一个可信的替代方案时,因循守旧的成本就会迅速上升。它们不再能够理所当然地假设你的资金「被锁定」,而是被迫以更具竞争力的价格来吸引存款。
在这一框架下,稳定币并不会「做小蛋糕」,反而会推动「更多的信贷投放与更广泛的金融中介活动,最终提升消费者福利」。正如 Cong 教授所言:「稳定币并不是要取代传统中介,而是可以作为一种互补工具,拓展银行原本就擅长的业务边界。」
事实证明,「退出的威胁」本身,就是促使既有机构改进服务的强大动力。
监管层面的「解锁」
当然,监管机构有充分理由担忧所谓的「挤兑风险」——也就是一旦市场信心动摇,稳定币背后的储备资产可能被迫遭遇抛售,从而引发系统性危机。
但正如论文所指出的,这并非什么前所未见的新风险,而是金融中介活动中长期存在的标准风险形态,与其他金融机构所面临的风险在本质上高度相似。针对流动性管理和操作风险,我们早已有一整套成熟的应对框架。真正的挑战不在于「发明新的物理定律」,而在于将既有的金融工程,正确应用到一种新的技术形态之上。
这正是《GENIUS 法案》发挥关键作用的地方。通过明确要求稳定币必须以现金、短期美国国债或受保存款进行足额储备,该法案在制度层面为安全性作出了硬性规定。正如论文所言,这些监管护栏「看起来已经能够覆盖学术研究中所识别的核心脆弱点,包括挤兑风险与流动性风险」。
该立法为行业设定了最低法定标准——足额准备金与可强制执行的赎回权,但具体的操作细则则交由银行监管机构来落地实施。接下来,美联储和货币监理署(OCC)将负责将这些原则转化为可执行的监管规则,确保稳定币发行方充分计入操作风险、托管失效的可能性,以及在大规模储备管理与区块链系统对接过程中所特有的复杂性。
效率红利
一旦我们不再停留在对「存款被分流」的防御性思维上,真正的上行空间便会显现出来:金融体系的「底层管道」本身,已经到了必须重构的阶段。
代币化真正的价值,不只是 7×24 小时可用性,而是「原子级结算」——在没有对手方风险的情况下,实现跨境价值的即时转移,这是当前金融体系长期无法解决的问题。
当下的跨境支付体系成本高昂、速度缓慢,资金往往需要在多个中介之间流转数日才能最终结算。稳定币则将这一过程压缩为一次链上的、最终不可逆的交易。
这对全球资金管理具有深远影响:资金不再需要在「途中」被困数日,而是可以跨境即时调拨,释放出目前被代理行体系长期占用的流动性。在国内市场,同样的效率提升也预示着更低成本、更快捷的商户支付方式。对银行业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可以借此更新那套长期依赖胶带和 COBOL 勉强维系的传统清算基础设施。
美元的升级
归根结底,美国面临的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主导这项技术的发展,要么眼睁睁看着金融的未来在离岸司法辖区中成形。美元依然是全球最受欢迎的金融产品,但支撑它运行的「轨道」已经明显老化。
《GENIUS 法案》提供了一个真正具备竞争力的制度框架。它将这一领域「本土化」:通过把稳定币纳入监管边界,美国把原本属于影子银行体系的不安因素,转化为一个透明、稳健的「全球美元升级方案」,将一种离岸的新奇事物,塑造成国内金融基础设施的核心组成部分。
银行不应再纠结于竞争本身,而应开始思考如何将这项技术转化为自身优势。就像音乐产业当年被迫从 CD 时代走向流媒体时代——起初抗拒、最终却发现那是一座金矿——银行正在抵制一场终将拯救它们的转型。当它们意识到,自己可以为「速度」收费,而不再依赖「延迟」获利时,便会真正学会拥抱这一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