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eks Larsen,Blockchain Capital 合伙人
编译:佳欢,ChainCatcher
金融业一直存在一个代价高昂的“包装”问题。
每种资产都有不同的记录与管理方式,也分别存在于彼此割裂的系统中:一笔抵押贷款由合同、PDF 文件、数据库和贷后管理关系共同构成;一份私募基金权益,可能只是一份申购协议和过户代理人表格中的一行记录;一股股票的所有权,则分散在经纪商、托管机构和证券存管机构的一系列记录中。
当资产从一家机构转移到另一家机构时,往往需要先拆解原有记录,再经过验证和核对,最后按照接收方的规则重新登记。许多操作流程之所以存在,仅仅是因为不同机构用不同方式记录着同一项底层资产或权利。
这种割裂在全球范围内带来了巨大的隐性成本。全球各类资产负债表记录着近1800万亿美元的资产,其中很大一部分仍无法在机构之间自由流转,除非为其设计专门的操作流程。这些摩擦拖慢了资本重新投向新企业、基础设施、住房和其他生产性用途的速度。
代币化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一问题。代币为资产或金融权利提供了一套标准化、机器可读的接口。当资产能够在共享网络中被识别和使用时,交易平台、贷款机构、托管方、资产服务商和软件应用便可以直接与其交互,不必每次都重新搭建一套金融基础设施。
资本市场由此有机会建立在一套通用、可编程的底层网络之上,让资产能够更顺畅地流转、结算和使用。
理解代币化将如何改变世界,最好的类比就是集装箱化。
集装箱化催生了现代全球供应链
20世纪60年代以前,货物以各种不同形式运输。咖啡装在麻袋里,机器放在木箱里,棉花捆成包,石油装进桶中。每种商品都有不同的装卸要求,因此每艘船都必须依靠人工完成装卸。
熟练的码头工人围绕这项工作发展出一整套技艺。他们需要尽可能紧密地摆放货物、平衡重量,并将货物固定好,防止其在海上移动和损坏。这门手艺之所以不可或缺,根本原因在于当时缺少统一的货运包装标准。
结果是,货船停留在港口的时间往往比航行时间还长。散装杂货在船舶、火车、卡车和仓库之间转运时,需要被反复装卸和清点,也更容易损坏、丢失或被盗。
1956年,北卡罗来纳州的货运企业家 Malcolm McLean 将一艘油轮改装成 Ideal-X 号,搭载58个可拆卸的卡车货箱,从纽瓦克港驶往休斯敦。
货船抵达后,卡车无需打开货箱便可将其直接运走。Ideal-X 号的装卸成本仅为每吨0.16美元,比传统散装杂货运输便宜约36倍。现代海运集装箱由此诞生。
此后的20年里,集装箱的尺寸、连接装置和承载要求逐步形成统一标准。整条供应链也开始围绕这个标准化箱体重新组织,各个环节由此能够进一步专业化。
货船开始采用垂直舱格,让集装箱可以安全堆叠;起重机针对高速、标准化的吊装需求进行设计;卡车底盘和铁路货车采用统一的尺寸与固定装置;港口则逐渐变成在不同运输工具之间高效转运集装箱的大型枢纽。
集装箱化最直接的影响,是大幅降低了运输的时间和资金成本。澳大利亚至欧洲的运输时间从70天缩短至34天,船舶运力则增长了四倍。
国际贸易开始更多地围绕制成品和中间产品展开,企业也开始将生产流程拆分到不同国家。随着供应链迅速扩张,一批新的物流企业随之出现,负责协调日益复杂的全球网络。
更深层的影响,是经济活动规模的大幅增长。世界银行估算,在贸易双方都采用集装箱后的15年里,发达国家之间的双边贸易增长了1240%。
集装箱化及其推动的基础设施重构,让全球供应链得以大规模扩张,也显著加快了世界经济的发展。
代币就是金融世界的集装箱
代币是承载金融权利的标准化容器。
它承载的不是货物,而是资产的所有权、转让规则、现金流、权限要求和其他状态信息。换句话说,代币记录着资产归谁所有、如何流转、产生哪些现金流,以及软件可以对它执行哪些操作。
当一项资产拥有机器可读的接口后,交易平台可以为其提供交易,借贷市场可以接受它作为抵押品,托管机构可以保管它,钱包则可以接收和调度它产生的现金流。软件应用能够直接识别资产并执行相应规则,不必再与每一家相关机构分别协商和接入。
这正是代币化与“把文件电子化”或“新增一个数据库”的根本区别:所有参与者都可以按照同一套标准识别和使用这项资产。当这一标准被整个生态系统采用后,网络效应便会不断累积。
稳定币最清楚地展示了代币化的潜力。
传统国际电汇通常需要通过代理银行体系,花费数天才能完成美元转移;稳定币则可以在数秒内抵达全球各地,纯链上转账成本接近于零。
这是因为全球已经形成了一个由交易平台、托管机构、法币与稳定币转换服务商、支付处理商和钱包构成的网络,它们都能识别稳定币的代币接口。它们就像金融世界里的港口、起重机、卡车、火车和货船,负责以代币形式搬运价值。
其中大量基础设施最初是为比特币和以太坊建设的,但一旦这些设施出现,稳定币和其他代币便可以沿着同一套网络流转。稳定币活动又进一步吸引用户、流动性、应用和基础设施,也让后来进入的其他代币能够直接利用这套网络。
结果已经十分明显。目前流通中的稳定币规模约为3000亿美元,处理的交易量已接近 Visa 的规模,资金周转速度约为传统 M1/M2 货币的10倍。
跨境支付成本下降了一个数量级,全球数亿人也由此获得了更加可靠的美元和支付渠道。至少在美元场景中,这套网络已经证明了自身价值,在成本、速度和覆盖范围上都明显优于传统体系。同一笔美元资金可以在网络中更频繁地流转,资金使用效率也随之提高。
如今,这一高度活跃的美元资金池又开始吸引其他资产进入链上,以承接这部分稳定币资金。目前,稳定币之外的链上代币化资产规模已接近400亿美元,约为两年前的10倍,而且增长仍在加速。
这些资产涵盖美国国债、货币市场基金、大宗商品、私人信贷、股票和基金权益,背后已有数百家发行方参与。
图:RWA.xyz,链上 RWA 总规模
接下来的自然发展,是让金融资产背后的业务流程也走上链。
例如,我们投资的 Tare 正在把贷款发放、存续期管理和证券化带到链上,并利用代币记录每笔底层贷款完整的存续期信息。
通过轻量化的软件和公开透明的市场,Tare 可以取代传统体系中成本高昂、经手环节众多的借贷链条。在这个市场中,借贷双方可以在同一本账本上记录和核验代币化贷款。
这种模式既能降低借贷成本,也让贷款更容易作为抵押品接入不同的链上应用,从而吸引更多资产和资金进入代币化网络。
每一种资产类别都存在类似的机会。随着基础设施不断完善,网络效应将持续吸引更多流动性、用户和应用,代币化资产的增长也将由此进一步加速。
资本市场将围绕代币重构
正如全球供应链围绕集装箱重新组织,全球资本市场也将围绕代币重构。
这种新形态已经可以在 DeFi 中看到。我们投资的另一家公司 Aave,允许用户将符合要求的代币作为抵押品,按照浮动利率从贷款市场获得资金。相关规则被写入协议,每项资产能否作为抵押品,则由资产层面的标准决定。
这与传统借贷市场的结构截然不同。
在今天的金融体系中,个人或企业想用一项资产获得贷款,通常需要先找到一家机构。机构掌握准入渠道,按照自己的流程评估借款人,并通过自身网络提供产品。客户能够获得哪些金融服务,主要取决于其与金融机构之间的关系。
在 Aave 上,真正的准入条件是资产本身。智能合约识别代币,执行公开透明的规则,并将其连接到资金市场。
金融服务的准入逻辑由此发生了变化:
金融服务开始围绕资产本身展开,而不再取决于资产持有人与哪家机构建立了关系。
换句话说,代币让资产像软件一样具备了可执行性。
当一项资产以公共网络能够识别的形式存在时,不同应用便可以围绕同一项资产提供交易、融资、支付和资金管理等服务。交易平台可以让它进入市场,借贷协议可以接受它作为抵押品,钱包则可以接收和调度它产生的现金流。
发行方只需让资产上链一次,便可接入不同应用,不必再为每一种用途单独建设一套系统。
这也将改变金融机构的组织结构。银行、证券公司和资产管理机构目前通常在封闭的产品体系内,将托管、承销、流动性、资产管理、合规和分销等功能打包提供。
加密网络则允许这些功能彼此拆分并走向专业化。一家机构可以负责发放和管理贷款,其他机构则可以为其提供资金、评估风险、完成交易、提供保险,或开发使用这项资产的应用。
资产可以通过统一接口在不同的专业服务之间流转,不必在进入每一家服务商的系统时重新登记和接入。
因此,规模优势将从单一机构转向整个网络。
在传统金融体系中,大型机构之所以能够支持更多产品,是因为它们有能力承担为不同资产和客户群体建设基础设施的固定成本。在公共加密网络中,大量基础设施由所有参与者共享。
新的服务商无需重新建设账本、交易、托管和结算系统,便可以接入现有的资产、资金和用户网络。这不仅降低了系统建设成本,也降低了新服务商进入市场的门槛。
稳定币的网络效应已经越过临界点,开始形成自我强化。资本市场也将越来越多地重组为围绕代币化资产建立的开放服务网络。
在这一新范式中,机构之间比拼的将是谁能提供更优质的资金、承销、风险管理、资产服务和分销,而不再是谁拥有数据库,或者谁控制着客户进入市场的唯一入口。
全球资产负债表将上链
这场转变最重要的结果,是建立一个覆盖全球的资本市场。
今天的资本市场仍受制于金融机构。大多数个人和企业无法直接进入资本市场,只能从愿意且有能力为其提供服务的机构那里,在有限的产品中作出选择。
服务哪些客户、覆盖哪些地区、支持哪些资产类别,以及接受多大规模的交易,都由机构决定。
投资者面临着同样的限制,只不过方向相反。他们无法接触全球所有资产,只能投资那些已经被机构承销、包装、接入和分销的资产。
因此,全球大量经济价值仍然处于现有资本市场触及不到的地方。
小额应收账款、地方基础设施、私人企业、新兴市场信贷和非传统现金流可能具有真实的经济价值,但它们规模太小、过于分散、市场认知不足,或者距离主要资本中心太远,无法承担传统金融体系为其融资所需的高昂成本。
投资机会可能存在,资本也可能存在,但连接两者的网络并不存在。
代币化为资产提供了一套标准接口,让它们能够在全球金融网络上被发现和使用。随着金融体系围绕这一接口重新组织,所有参与者进入市场的成本都将大幅下降。
金融功能将能够像支付和数据接口一样,直接嵌入各类软件。开发者可以针对细分资产类别和特定地区构建专业服务,让资本市场覆盖过去难以触及的领域。
过去难以获得复杂金融服务的商业应用,也可以把支付、营运资金融资、抵押品管理和资金管理等功能直接整合进自身系统,让大量闲置或尚未进入主流金融体系的资产接入链上资本市场。
当然,代币化不会凭空让不具备融资条件的资产变得可以融资。但从长期来看,它可以让许多质量良好、目前却因结构性原因与资本市场隔绝的资产参与其中。
AI 还将进一步放大这种变化,帮助处理资产评估和运营中的复杂环节。
AI 智能体可以在这个全球化、高效率、机器可读的市场中评估资产、为风险定价、配置资本、管理抵押品并完成结算,从而进一步降低金融服务的提供成本。
在 AI 与加密基础设施的共同推动下,目前高度依赖定制、交易并不连续的市场,有机会变成持续运转、覆盖全球且日益自动化的市场。这将为世界各地创造更多机会,也让资本逐渐摆脱机构壁垒的束缚。
资本配置是决定社会资源流向的核心机制之一。它决定哪些企业能够扩张,哪些技术可以规模化落地,哪些住宅和工厂得到建设,以及哪些地区能够发展。
对于今天的金融体系而言,部分资产可能规模太小、地域性太强、结构过于特殊,或者管理成本过高,不值得专门投入资源进行评估和融资。但当寻找、融资和管理这些资产的成本大幅下降后,它们也可能重新进入资本市场。
这也是集装箱化更深层的影响。集装箱不仅降低了运输成本,还让全新的贸易和生产模式在经济上成为可能。商品可以在成本最低的地方生产,在另一个地方组装,再销往全球,因为协调这张网络的成本已经大幅下降。
代币也可以对资本产生同样的作用。
未来几十年,全球资产负债表有望从一组彼此孤立的记录,演变为一个软件可以直接识别和访问的市场。资本将更多地根据资产质量和回报潜力流动,而不再只流向那些掌握市场渠道的机构。
如果稳定币的发展能够提供参考,这场变化可能推动全球资本市场大幅扩张,并进入过去从未真正覆盖的地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