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lshi 的规模远比很多人想象得要小。公司 200 名员工大多在曼哈顿肉类加工区一间开放式办公室办公,甚至没能占据一层写字楼。
但如今,Kalshi 与 Polymarket 等一众预测市场平台,几乎无处不在。
它们是各大体育赛事的主要赞助商,媒体机构在政治、金融市场相关报道中频繁引用它们的数据。用户可以在这些网站上押注各类事件发生的概率:足球比赛最终比分、新药临床试验结果、特朗普总统演讲中将提及哪些内容。
Kalshi 于 2018 年成立,2021 年正式面向公众开放,创始人是两名刚走出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生:首席执行官 Tarek Mansour,首席运营官 Luana Lopes Lara。今年 5 月,该公司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达到 220 亿美元。Mansour 在黎巴嫩长大,Lopes Lara 来自巴西。据《福布斯》测算,二人年仅 30 岁,均已跻身亿万富豪行列。
在美国,预测市场由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监管,获批后即可在全美运营。赌博公司则需要逐一获得各州许可,二者监管规则不同。《纽约时报》一项调查显示,近期 CFTC 缩减人员编制、放宽执法力度,客观上助推了预测市场行业发展。
行业快速扩张吸引大量投资者与新入局者,其中不乏与特朗普家族存在关联的人士:小唐纳德・特朗普是 Polymarket 投资人,同时担任 Kalshi 付费顾问。元宇宙平台 Meta 的马克・扎克伯格也有意布局预测市场赛道。
部分议员与监管机构认为,预测市场只是换了一层外衣的赌博。同时行业还面临内幕交易风险:近几个月,一名参与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美军士兵在 Polymarket 押注相关事件;一名白宫提词器操作员则在 Kalshi 押注特朗普演讲内容。
纽约州总检察长 Letitia James 近期起诉 Kalshi,指控其非法运营、规避州赌博法规。Kalshi 称该诉讼只是「政治作秀」,并表示各州无权勒令公司停业。今年已有十余个州推出针对预测市场的监管法案。
在上一轮融资披露中,Kalshi 称平台年化交易量飙升至 1780 亿美元。在 Mansour 看来,允许人们用资金为自身预测背书的市场具备重要价值,有助于「校准」(他经常使用这个词)这个「信息过载但真相匮乏」的世界。
下文为本次采访内容,文字经过编辑精简以便于阅读。
Tarek Mansour
问:你曾提出 Kalshi 的愿景之一是「万物金融化」,不少人认为这一构想带有反乌托邦色彩。为什么你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我认为人们断章取义了这句话。预测市场的魅力在于它把主观、情绪化、充满党派对立的争论,转化为一套数学化、客观的体系,激励机制清晰透明。如果你潜心调研、理性分析、努力探寻真相,就大概率能够盈利;如果观点充满偏见、脱离现实、立场极端,最终很可能亏钱。
这套市场有一种独特的秩序感:你能够清晰判断他人观点背后的动机。人们参与博弈,本质是追逐真相,目的是赚取收益。
问:目前大量用户参与体育赛事交易。平台事件合约中,体育品类和其他品类交易量占比如何?
的确,大家热衷于交易体育赛事。我们的用户大多喜爱数学、经济学与交易,热衷于思考概率、影响事件走向的各类变量。体育赛事是绝佳的概率思维训练场。
问:具体数据呢?
去年体育相关交易占比大约 95%,如今接近三分之二。每周有海量体育赛事,但政治事件不会源源不断出现。体育交易为加密货币、政治、宏观经济等其他品类带来充足流动性,推动其他板块增速大幅提升。
问:政治品类目前发展如何?
重大政治事件市场规模可达 5000 万至 1 亿美元。随着参与者增多,市场定价的准确度显著提升,预期更加贴合现实。
问:回到「万物金融化」这个话题,Kalshi 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凡事都要适可而止。Kalshi 支持合理监管。我们一直坚持合规路径。创业初期,我们花费数年规划上线品类、争取联邦层面牌照,过程十分艰难。那时我们只有 22 岁,职业生涯前四年都在和律师协作,推动行业建立监管框架。
问:你对当前监管环境满意吗?监管体系是否存在漏洞?
只要存在创新与新兴事物,任何时期的监管都会存在空白。如果监管完美无缺,这个国家也就不会诞生新事物。
问:想问问你和 Polymarket 创始人 Shayne Coplan 关系紧张的传闻,不妨聊聊真实情况。
大家总热衷于看同行对立。但这算不上直接竞争。我真正重视的对手另有其人:Robinhood、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Coinbase、盈透证券、各大银行,还有正在关注预测市场赛道的扎克伯格。能和这些玩家同台竞争,让我感到兴奋。
我们和 Polymarket 的分歧,本质是理念不合。
问:具体是什么分歧?
核心分歧在于发展路线。选择合规运营还是不受监管野蛮生长。我认为 Polymarket 没有搭建完善的市场风控底线,长期来看,这对他们自身、乃至整个行业都不是好事。
问:如何让外界相信,Kalshi 推动建立的监管规则真正站在用户利益一边?
行业规模持续增长本身就是一种信任证明,用户愿意把资金交给我们。如果大家利益受损、不再信任平台,自然会停止使用,并且提醒身边人。
问:平台交易量是否高度集中在少数交易者手中?
我没有确切的占比数据,但交易量分布确实不均衡。一部分用户每月零星交易,有人把交易当作爱好或副业,也有全职参与者,也就是超级预测者。超级预测者会梳理海量信息。这类人群数量可能不足 2%,却贡献了 70% 至 80% 的交易量。
我们最精准的通胀预测者只是堪萨斯州一名普通人;排名前十的政治预测者同样来自各行各业,没有华尔街精英背景,不少是蓝领从业者,这十分有意思。
问:Kalshi 采取哪些措施防范内幕交易?
第一,所有用户都需要完成身份核验,平台掌握交易者真实身份,一旦出现异常交易能够快速溯源。第二,我们搭建了对标纽交所的系统,自动标记可疑交易模式。第三,推行全面透明机制,所有交易数据对外公开。
这件事利弊共存。弊端在于所有人都能看到交易记录,一旦出现异动,立刻会有人质疑存在内幕交易;好处也恰恰在此:异常行为会被所有人监督。倘若有人想要实施内幕交易,相当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案。
内幕交易很微妙。某种意义上,内幕信息会让市场价格更加有效。但我们坚决禁止内幕交易,原因在于它破坏公平性,最终会劝退普通交易者。
有经济学家提出,内幕交易能够提升预测准确度,反而会让大家更加信赖市场结论。但公平性是我们优先考量的底线。
问:公司扩张速度很快。你如何平衡对外事务,同时专注公司建设?
我和 Luana 工作强度很高,经常周末加班,时间永远可以挤出来。当业务步入稳定阶段,很多事务可以形成标准化流程交由团队承接。她负责公司内部运营,我主要处理外部事务,这套模式运行效果不错。
Kalshi 采用高度扁平化架构,助力高效推进项目。管理层级很少,杜绝管理者抢占一线员工成果。实干者就是团队负责人,由此营造紧迫感与内生动力。
问:你的管理风格源自哪里?
黎巴嫩人普遍拥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当地环境充满不确定性。这段成长经历让我意识到世界本身充满变数。
当下人工智能领域几乎每两周就迎来新变化,环境瞬息万变。企业组织架构必须适配这种节奏。因此我们刻意避免固化层级结构。无论面对重大挑战还是全新机遇,团队都可以灵活重组协作。
问:延续成长经历这个话题,父母带给你最重要的忠告是什么?
我母亲一直告诉我:永远付出 120% 的努力,力求做到极致。最终结果的差距,往往就在最后那 20% 的付出之中。
快问快答环节
问:近期哪一笔 Kalshi 上的交易引起了你的关注?
答:算力价格相关合约。
问:面试求职者时,你最喜欢提什么问题?
答:你如何看待埃隆・马斯克?
问:你最反主流的观点是什么?
答:我认为任何一家伟大企业的成功,核心并不取决于高管。
问:你认为自己是一名管理者吗?
答:不是,我并不擅长管理他人。
问:你最近向人工智能提出的问题是什么?
答:我询问 ChatGPT 关于 2028 年中期选举获胜概率,如今 AI 已经可以调取 Kalshi 的数据进行推演。
问:当下年轻创业者最容易听到的糟糕建议是什么?
答:很多人都会劝创业者四处收集各类建议。但创业不存在万能公式。人们过度依赖他人意见;同时很多人热衷于指点别人,以此获得优越感,可大部分建议并没有价值。
问:那你会给年轻创业者怎样的建议?
答:不要把我的话奉为真理。在可控范围内,尽可能大胆试错、承担风险。
问:关于开会,最好的建议?
答:能不开会,就不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