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21 日，华盛顿特区。美联储总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这些人在几年前还被视为金融体系的麻烦制造者。Chainlink 的创始人、Circle 的总裁、Coinbase 的 CFO、贝莱德的 COO，他们和美联储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面对面坐着，讨论稳定币、代币化和 AI 支付。

这是美联储第一次举办支付创新会议。会议不对公众开放，但全程直播。议程表上写着四个议题：传统金融与数字资产的融合、稳定币的商业模式、AI 在支付中的应用、代币化产品。每个议题背后，都是数万亿美元的市场。

沃勒在开场时说了一句话，「这是美联储在支付领域的新时代，DeFi 行业不再被视为可疑或受到嘲笑。」这句话在加密圈传开后，比特币当天涨了 2 个点。在开场致辞中沃勒还说，「支付创新发展很快，美联储需要跟上。」

本次支付创新会议共有四场圆桌对话，动察 Beating 对其内容进行了归纳整理，以下为本次会议的核心话题与内容：

美联储的「瘦身主账户」

沃勒提出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叫「精简版主账户」的概念。

美联储的主账户，是银行接入美联储支付系统的通行证。有了这个账户，银行可以直接使用 Fedwire、FedNow 这些支付轨道，不用通过中间商。但主账户的门槛很高，审批流程漫长，很多加密公司申请了多年都没拿到。

Custodia Bank 是个典型案例。这家怀俄明州的加密银行 2020 年就开始申请主账户，被美联储拖了两年多，最后把美联储告上法庭。Kraken 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沃勒说，很多支付公司不需要主账户的全部功能。它们不需要向美联储借钱，不需要日间透支，只需要接入支付系统。所以美联储正在研究一种「精简版」，给这些公司提供基础的支付服务，同时控制风险。具体来说，这个账户不支付利息，可能会设置余额上限，不能透支，不能借款，但它的审批流程会快很多。

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稳定币发行商、加密支付公司，可以直接接入美联储的支付系统，不用再依赖传统银行。这会大幅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更重要的是，这是美联储第一次正式承认，这些公司是合法的金融机构。

对话一：传统金融碰撞数字生态

第一个专题讨论的主题是「传统金融与数字资产生态的融合」。主持人是 Jito Labs 的首席法务官丽贝卡·雷蒂格，台上坐着 Chainlink 的联合创始人谢尔盖·纳扎罗夫、Lead Bank 的 CEO 杰基·雷塞斯、Fireblocks 的 CEO 迈克尔·肖洛夫，还有纽约梅隆银行的资金服务与存托凭证全球主管詹妮弗·巴克。

·互操作性是融合的最大障碍

Chainlink 联合创始人纳扎罗夫开门见山地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互操作性。区块链上的资产和传统金融系统之间，缺少统一的合规标准、身份验证机制和会计框架。由于创建新链的成本降低，链的「碎片化」正在加剧，这让统一标准的需求变得更为迫切。

他向美联储喊话，必须让支付系统能够与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互操作。他表示，支付领域代表了数字资产经济的买方，如果美联储能在风险管理上给出清晰的框架，美国就能在全球数字支付创新中保持领先。

他指出，一年前根本无法想象会在美联储讨论「受监管的 DeFi」，这本身就标志着一个积极的趋势。纳扎罗夫预测，未来 2 到 5 年将出现一个混合模式：「合规的 DeFi 变体」（Regulated DeFi Variant），即通过智能合约来自动化合规流程。

·传统银行尚未准备就绪，核心瓶颈是认知和人才

Lead Bank CEO 雷塞斯认为，即使有了传统金融与数字生态融合的蓝图，大多数银行也根本没准备好处理这种融合。传统银行缺少钱包基础设施，缺少处理加密货币出入金的系统，银行内部更缺少「理解区块链产品的人才」。

她进一步将问题归纳为认知和能力的差距，并强调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银行金融服务核心团队的知识和执行能力」。这些核心团队因为缺乏理解和判断新兴区块链产品的能力，导致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有效监管或监督这些新业务。

这种准备不足在零售端尤为明显。雷塞斯提到，虽然目前针对机构的 KYC 系统已经比较成熟，但零售用户还是很难接触到这些工具。这暴露出一个尴尬的现实：即便银行有心参与，它们的服务能力也仅限于少数机构客户，距离大规模应用还很遥远。

·行业需要务实的监管和风险控制框架

这场对话还谈及了 AI 欺诈问题，这引出了链上交易的「可逆性」讨论。传统电汇可以撤销，但区块链交易是最终的，如何在保持链上最终性的同时满足监管对可撤销流程的要求，是一个严峻挑战。雷塞斯呼吁监管者要「慢而稳」地推进，因为「创新总是很棒的，直到自己的家人都被骗了。」

Fireblocks CEO 迈克尔·肖洛夫则将讨论引向了更深层的经济和监管问题。他指出，稳定币可能会重塑信贷市场，进而影响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他还点出一个具体的监管模糊地带：将银行的「代币化存款」放在公共区块链上，银行的责任尚不明确，这是当前阻碍银行项目推进的关键问题。他呼吁进一步研究数字资产如何改变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以及美联储在其中的角色。

最后，来自纽约梅隆银行的詹妮弗·巴克给出了一份「期待清单」，列出了传统银行希望监管者优先解决的四个事项：让支付系统 24 小时运转，制定技术标准，加强欺诈检测，建立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的流动性和赎回框架。

对话二：稳定币的麻烦与机会

第二个专题讨论聚焦稳定币。主持人是 Multicoin Capital 的联合创始人凯尔·萨马尼，台上坐着 Paxos 的 CEO 查尔斯·卡斯卡里拉、Circle 的主席希思·塔伯特、Fifth Third Bank 的 CEO 蒂姆·斯彭斯，还有 DolarApp 的 CEO 费尔南多·特雷斯。

·合规稳定币的强劲需求与用例

今年 7 月美国通过了《GENIUS 法案》，要求稳定币发行商必须持有 100% 的高质量储备资产，主要是现金和短期美国国债。这个法案生效后，合规稳定币的占比从年初的不到 50% 涨到了 72%。其中，Circle 和 Paxos 是最大的受益者。USDC 在今年第二季度的流通量达到 650 亿美元，占全球市场的 28%，年内增速超过 40%。

在用例方面，斯彭斯代表银行给出了最务实的看法。他认为，稳定币最强大、最直接的用例是「跨境支付」，因为它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传统清算延迟和外汇风险的痛点。相比之下，AI 代理商贸所需的可编程性则是更长远的未来。

DolarApp 的特雷斯也从拉美视角补充，对这些本币不稳定的国家来说，稳定币不是投机工具，而是必需的保值手段，提醒了在场以美国为中心的决策者，稳定币的应用场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广阔。

·「拨号上网」的体验瓶颈

卡斯卡里拉指出了行业最大的增长烦恼：用户体验。

他把现在的 DeFi 和加密货币比作早期的「拨号上网」，直言 DeFi 和加密货币还没有被充分抽象化。他认为，只有当区块链技术被很好地抽象化，变得「隐形」，大规模采用才会发生。「没有人知道手机是如何工作的……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如何使用它。加密货币、区块链、稳定币需要像那样。」

卡斯卡里拉盛赞了 PayPal 这样的公司，认为它们将稳定币整合到传统金融的举动，正是这种可用性转变的早期迹象。

·对银行信用体系的威胁

Circle 的塔伯特和 Fifth Third Bank 的斯彭斯也参与了讨论，他们代表传统银行的立场，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斯彭斯首先试图重塑银行的身份，他提议用「ScaledFi」（规模化金融）来取代「TradFi」（传统金融），并表示银行「老」的身份「是最不有趣的事情」。

他还指出，稳定币不会耗尽银行的「资本」，但会耗尽「存款」。真正的威胁在于，如果稳定币被允许支付利息（哪怕是伪装成类似 Coinbase 发放 USDC 补贴这样的「奖励」），将会对 银行信用的形成构成重大威胁。

银行的核心功能是吸收存款并发放贷款（即信用创造），如果稳定币凭借其灵活性和潜在利息吸走了大量存款，银行的放贷能力将萎缩，从而威胁到整个经济的信用体系。这类似于早期的货币市场共同基金（MMMFs）对银行体系的冲击。

对话三：AI 狂想与现实

第三个专题讨论的主题是 AI。主持人是 Modern Treasury 的 CEO 马特·马库斯，台上坐着 ARK Invest 的 CEO 木头姐、Coinbase 的 CFO 阿莱西娅·哈斯、Stripe 的人工智能主管艾米丽·桑兹，和 Google Cloud 的 Web3 策略主管理查德·威德曼。

·AI 正开启「Agent 商业」时代

木头姐预测，AI 驱动的「代理支付系统」，即 AI 正从「知道」转向「执行」，能代表用户自主做出金融决策（如支付账单、购物、投资）。这将带来巨大的生产力释放。她断言：「我们相信，随着这样的突破和生产力的释放，未来五年的实际 GDP 增长可能会加速到 7% 或更高。」

另外，木头姐还将 AI 和区块链并称为驱动这一轮生产力浪潮的两个最重要的平台。她反思了美国监管，认为早期对区块链的敌意反而是因祸得福，它迫使政策制定者重新思考，并为美国夺回「下一代互联网」的领导地位敲响了警钟。

Stripe 的艾米丽·桑兹从实践角度强调，虽然 AI 代理购物（如通过 ChatGPT 一键结账）的用例已经出现，但缓解欺诈风险仍然是「最紧迫的挑战之一」。商家必须清楚地定义他们的系统如何与这些 AI 代理互动，以防止新型欺诈。

在金融效率提升方面，AI 的成效也是惊人的。Coinbase 的阿莱西娅·哈斯表示，Coinbase 预计到年底将有半数代码由 AI 机器人编写，研发人力几乎翻倍。而在金融对账方面，处理加密交易的对账 1 人花半天即可完成，而处理等量的法币交易则需要 15 人花费三天的时间，由此可见 AI 和加密技术极大地降低了运营成本。

·稳定币是 AI 代理亟需的金融新基建

讨论的第二个共识是，AI 代理需要一种新的、原生的金融工具，而稳定币是天然的解决方案。

Google Cloud 的理查德·威德曼解释说，AI 代理无法像人类一样开设传统银行账户，但它们可以拥有加密钱包。稳定币为此提供了完美的解决方案，它具有可编程性，且特别适合 AI 驱动的自动化微交易（例如两美分的支付）和机器对机器（M2M）的结算。

Coinbase 的阿莱西娅·哈斯对此进行了补充，认为稳定币的可编程性以及日益清晰的监管环境，使其成为 AI 驱动交易的理想选择。AI 公司极快的变现速度（ARR 增速是 SaaS 公司的 3-4 倍）也要求支付基础设施必须接入稳定币这样的新支付方式。

同时，稳定币和区块链技术提供了新的防欺诈工具，例如利用链上交易的可见性来训练 AI 欺诈模型、地址白名单/黑名单机制，以及交易的最终性（商家没有退单风险）。

对话四：万物上链

第四个专题讨论的主题是代币化产品。主持人是 Brevan Howard Digital 的风投主管科琳·沙利文，台上坐着富兰克林邓普顿的 CEO 珍妮·约翰逊、DRW 的 CEO 唐·威尔逊、贝莱德的 COO 罗布·古德斯坦，还有摩根大通 Kinexys 的联合主管卡拉·肯尼迪。

·传统金融资产上链只是时间问题

与会者一致认为，资产代币化是不可逆转的趋势。贝莱德 COO 古德斯坦做出了最直接的表态：「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他指出，数字钱包已持有约 4.5 万亿美元，随着投资者能通过区块链投资组合直接持有代币化的股票、债券和基金，这个数字将继续攀升。

DRW 的威尔逊预测得更为具体，他认为未来五年内，每一个频繁交易的金融标的都会在链上交易。富兰克林邓普顿的约翰逊则将此比作历史上的技术变革，她总结道：「技术采用总是比人们预期的要慢，然后突然就起飞了。」

代币化并非遥远的愿景，而是正在发生的实践。目前，传统金融与数字资产正在双向融合：传统资产（如股票、国债）正被代币化并用于 DeFi，同时数字资产（如稳定币和代币化货币基金）也正融入传统市场。

各机构也早在积极布局。约翰逊透露，富兰克林邓普顿已推出原生链上货币市场基金（MMF），可实现精确到秒的盘中收益计算。肯尼迪介绍了摩根大通 Kinexys 的进展，包括利用代币化美国国债进行分钟级的隔夜回购交易，以及推出 JPMD 存款代币的概念验证。威尔逊也证实 DRW 已在参与链上美国国债的回购交易。

·绝不能复制加密原生的「糟糕实践」

尽管前景广阔，但传统金融巨头对风险保持着高度警惕。他们强调，代币化资产与稳定币、存款代币之间不应具有互换性，市场必须根据信用质量、流动性和透明度来评估不同资产的抵押品「折扣」。

贝莱德的古德斯坦警告，必须警惕许多所谓的「代币」实际上是包装复杂的「结构化产品」，不完全理解这些结构是危险的。

DRW 的威尔逊则尖锐地指出了近期加密市场闪崩（10 月 11 日）暴露的严重问题：不可靠的预言机，以及交易平台为了牟利而内部进行清算、关闭用户充值等利益冲突。他强硬地表示，这些是传统金融在进入 DeFi 之前「不应复制的糟糕做法」，必须首先建立严格的基础设施监督和市场质量标准。此外，出于合规（AML/KYC）需求，受监管的银行必须使用准入式的分布式账本（Permissioned DLT）。

抢跑数字金融，谁在赢？

这场会议的信号很明确：美联储不再把加密行业当作威胁，而是当作合作伙伴。

过去一两年，全球的数字货币竞争态势加剧。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领域进展很快，2024 年的交易额达到 8700 亿美元。欧盟的 MiCA 法规已经生效，新加坡、香港的加密监管框架也在完善。美国感受到了压力。

但美国的政策不同，它不推行政府主导的央行数字货币，而是拥抱私营部门的创新。今年通过的《反 CBDC 监控国家法案》明确禁止美联储发行数字美元。美国的逻辑是，让 Circle、Coinbase 这些公司去做稳定币，让贝莱德、摩根大通去做代币化，政府只负责制定规则和监管。

最直接的受益者是合规稳定币发行商，Circle 和 Paxos 的估值在过去几个月涨了一大截。传统金融机构也在加速布局，摩根大通的 JPM Coin 累计处理了超过 3000 亿美元的交易。花旗、富国银行都在测试数字资产托管平台。

数据显示，46% 的美国银行现在为客户提供加密货币相关服务，三年前这个数字只有 18%。市场反应也很明显。自从 4 月美联储释放监管松绑信号以来，稳定币市场的规模从年初的 2000 多亿美元涨到了 3070 亿美元。

这个策略背后有深层的政治和经济考量。央行数字货币意味着政府对每一笔交易的直接监控，这在美国的政治文化中很难被接受。相比之下，私营部门主导的稳定币，既能保持美元的全球地位，又能避免政府权力过度扩张的争议。

但这个策略也有风险。私营稳定币发行商可能会形成新的垄断，它们的倒闭可能会引发系统性风险。如何在鼓励创新和防范风险之间找到平衡，是美国监管者面临的挑战。

沃勒在闭幕致辞中说，消费者不需要理解这些技术，但确保它们安全高效，是所有人的责任。这句话听起来像官话，但它传递的信号很清楚：美联储已经决定，要把加密行业纳入主流金融体系。

这场会议没有发布任何政策文件，也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但它所传递的信号，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有力。一个对话的时代开始了，对抗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