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Thejaswini M A
原文编译:Chopper,Foresight News
1487 年,亨利七世急需资金。两年前他在博斯沃思原野战役夺得英格兰王位,维系统治开销巨大。征税的任务交到了大法官约翰・莫顿手上。
相传莫顿自有一套手段。他走访贵族宅邸,观察对方生活状态:倘若贵族生活奢靡,莫顿便判定此人财力雄厚,理所应当向国王献上贡金;倘若贵族生活简朴,莫顿则认为此人善于储蓄,同样有能力进贡。
不存在第三种情况。无论莫顿看到何种景象,结局永远一致:贵族必须掏钱。
这个典故属于二手记载。1622 年,弗朗西斯・培根将其记录下来,当时民间仍广为流传这个故事。「莫顿困境」 一词直到 19 世纪才被广泛使用,但这套逻辑经久不衰,因为它极具现实参考意义。此处所说的 「两难岔路」,指两种选择最终导向同一个结局,与双赢局面截然相反。
当下以太坊与 Solana 正陷入这样的困局。
两条公链均通过增发新代币奖励验证者,并且都试图削减增发补贴。以太坊相关调整方案遭遇强烈反对;Solana 的提案目前正在投票,表决将于 8 月 18 日截止。
一方面,如果维持验证者现有质押收益,质押赛道将更有利于资金雄厚的大型机构服务商;另一方面,如果削减奖励,小型节点运营者会最先承压,它们运营成本固定,利润空间本就微乎其微。
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出现验证者数量萎缩。本文将拆解两条公链的增发政策争论:它们被迫做出抉择,只是选择走向哪一种形式的中心化。
以太坊:EIP-8363 渐进式增发销毁提案
8 月 4 日,Justin Drake 和 Jérôme de Tychey 等以太坊研究者发布一份草案《渐进式增发销毁方案》,即 EIP-8363。核心机制是随着质押 ETH 总量上升,协议销毁的验证者奖励比例同步提高。
一旦质押总量达到 6025 万枚 ETH(约占总供应量一半),奖励销毁比例达到 100%,质押增发收益率归零。
当前约有 4140 万枚 ETH 处于质押状态,占总供应量 34%,对应约 89 万名验证者,平均质押收益率 2.67%。Aave 创始人 Stani Kulechov 提出该方案测算:按照当前规模实施后,验证者收益率将从 2.862% 下降至 1.476%,近乎腰斩。
提案发布三天内,Stani Kulechov、SharpLink 首席执行官 Joseph Chalom、ether.fi 的 Mike Silagadze 相继公开表态反对。
EIP-8363 目前仍处于早期草案阶段,在 GitHub 接受初步评审,距离定稿与落地尚远,也未能赶上以太坊即将到来的 Hegotá 升级;不过该提案仍有机会在未来网络升级中提交审议。
想要理解质押群体激烈抵制奖励削减的原因,要看这块收益蛋糕的体量。以太坊依靠增发代币激励参与者保障网络安全,协议每年新铸造约 110 万枚 ETH 发放给验证者。按照 1921 美元单价计算,这是规模高达 21 亿美元的年度薪酬池。
以太坊的活跃验证者数量
Solana 机制类似,但增发相对于自身经济体量而言规模更大。Solana 每年增发约 1900 万至 2200 万枚 SOL,按现价折算约 15 亿美元。用户每日支付的交易手续费与 Jito 小费合计 6400–9600 枚 SOL,年度约 2.25 亿美元。也就是说,用户手续费仅覆盖验证者总收入的 13%,其余全部依靠代币增发。以太坊情况相近,Chalom 测算手续费小费大约占质押收益的 15%,剩余 85% 来源于增发。
Solana 年度通胀率 3.7%,以太坊仅 0.85%。不参与质押的 SOL 持有者,资产被稀释速度是同等条件下 ETH 持有者的四倍以上。
在传统金融领域,美国证券清算公司(NSCC)几乎参与美国所有股票、债券交易。其母公司 DTCC 在 2025 年处理 4700 万亿美元证券交易,托管资产规模 115 万亿美元。NSCC 设立会员违约保障基金,规模 197 亿美元,资金由各家会员出资,NSCC 自身仅投入 1.3 亿美元。
想要攻陷以太坊网络,攻击者需要掌控 4140 万枚质押 ETH,对应 796 亿美元资金壁垒,规模是 NSCC 保障基金的四倍。这还只是最低条件,一旦有人大举收购 ETH,巨额买盘会迅速推高币价。除此之外,攻击者还要搭建遍布全球的大规模服务器集群才能动用这些筹码。以太坊内置防御机制,恶意行为会触发网络直接销毁攻击者全部质押资产,攻击失败意味着所有投入永久归零。
然而,两套系统的运行逻辑依然存在巨大差异。
NSCC 会员缴纳 197 亿美元保证金,仅作为入场交易的门槛,这笔资金不会产生任何收益,会员都希望所需缴纳的金额越低越好。与之对比,以太坊为同等性质的质押资金提供 2.67% 年化收益,Solana 质押收益率则达到 5%–8%。
持续数年稳定的质押收益,催生出依附其上的完整商业生态。目前约有 350 亿美元 stETH 等流动性质押代币作为抵押物,存入各类加密借贷平台。交易者依托这类代币搭建循环杠杆策略:将 LST 存入 Aave、Morpho,借出 WETH 再次质押,循环操作。这套策略成立的前提是质押收益率高于借贷利率。Pendle 基于质押收益打造固定利率市场,Curve 设立相关交易池供投资者退出;SharpLink 手握 30 亿美元 ETH 储备,大部分通过 Coinbase、Anchorage、Figment、Galaxy 进行质押。
质押收益率已经成为整个 DeFi 市场的基准利率。倘若共识层奖励直接腰斩,杠杆循环策略将由盈转亏,倒逼 Pendle 固定利率重新定价,借贷平台也必须全面重估所有流动性质押代币抵押物价值。
合并前后的关键区别:矿工与质押者不能一概而论
以太坊合并之前,协议每日向矿工增发约 13000 枚 ETH;合并之后每日仅增发约 1700 枚,一次性削减 88% 增发量。矿工多年投入数十亿美元硬件设备,强烈抵制变革,最终分叉诞生 ETHW,如今该代币价值不足 ETH 的 1%。
但矿工群体和 DeFi 金融体系相互独立。矿工提供算力获取报酬,没有人围绕挖矿收益搭建复杂金融产品。他们的收入不作为全链借贷抵押物,因此即便收益一夜清零,借贷市场不会受到冲击。矿工离场之后,其余体系无需调整就能正常运转。
质押者承担双重角色。一方面维护网络安全,另一方面他们获得的质押代币是 DeFi 半数借贷业务的底层抵押物。因此削减质押收益,会牵动所有建立在其上的金融生态。
曼瑟・奥尔森在 1965 年提出一个理论:规模较小、潜在收益巨大的群体,行动力往往超过人数众多但个体利益微薄的群体。小群体拥有更强动机主动发声、参与博弈。
无论节点能否盈利,运行验证节点都存在固定成本:服务器、电力、网络等等。当前质押 32 枚 ETH 每年大约获得 0.92 枚 ETH,折合 1760 美元。如果新的渐进式提案落地,年收入将降至 0.47 枚 ETH(约 900 美元)。运营成本不变,原本占收入 20% 的开支,会瞬间接近收入的一半。一旦出现证明失误遭到罚没,同等金额的损失,对应的收益占比将会翻倍。
按照奥尔森理论,广大普通代币持有者属于大型群体:以太坊每年铸造新代币发放给质押者,持续稀释普通持币者资产。但稀释分摊到每个人身上损失微乎其微,每年仅有万分之几,绝大多数人感知不强,缺乏动力发起抗议。
而大型质押服务商属于小群体:所有新增增发代币大量流向它们,对应数十亿美元收益,企业生存完全依靠这笔收入。一旦网络削减奖励,这类公司将承受巨额损失。
支持削减增发的一方观点是:当前质押收益过高,持续吸引 ETH 流入,并且收益大多集中在头部交易所与质押服务商。2026 上半年,机构资金推动质押 ETH 总量上涨约 15%。提案思路是抬高边际质押成本,让新增质押不再有利可图,以此遏制中心化。
反对一方的看法是:直接削减奖励,最先倒闭的是在家搭建节点的普通个人运营者。事实上双方目标一致 —— 避免少数资本巨头掌控以太坊。分歧在于:削减收益与维持收益,哪一种方案会更快损害网络去中心化程度。
Solana 面临相同困局
Solana 验证者每年需要支付约 389 枚 SOL 投票手续费,无论节点是否盈利、市场涨跌、是否获得委托质押,这笔成本都必须支付。当前质押收益率约 6.5%,节点盈亏平衡线大约需要 20 万枚委托质押 SOL。Solana 活跃验证者数量已从峰值 2500 家下滑至 683 家;但质押 SOL 总量攀升至 4.3 亿枚,占到可质押供应量近 68%。
Solana 验证者节点数量变化
Solana 目前正在投票推进奖励改革。 SIMD-0550 提案将年度通缩提升幅度由 15% 扩大至 30%,把长期通胀目标 1.5% 的达成时间从 2032 年提前至 2029 年,预计减少未来 1890 万枚 SOL 增发。 SIMD-0553 提案则重新设计了基于资源使用量的费用机制,将每日销毁量从 648 枚 SOL 提升至 7500–9000 枚。即便按照上限计算,销毁规模依旧远低于每日发放的 6 万枚奖励。
投票将于 8 月 18 日截止,提案需要获得占质押总量 66.67% 以上的绝对多数支持方可通过。
我们习惯于将区块链治理视作自主决策的实践,代码与社区投票决定数字经济体的未来。但以太坊与 Solana 呈现出相同趋势:协议规则终究受制于现实金融规律。早期缔造者设计经济模型时,寄希望于市场自发维持去中心化格局。可一旦公链资产成长为全球流动性基石、机构资产配置标的,收益率、杠杆、企业运营成本构成的底层经济力量,终将凌驾于最初的设计愿景之上。
如果一条公链依靠发放收益吸引用户锁定资产实现扩张,最终必然撞上这堵高墙。无论 Solana 下周一投票结果如何,无论以太坊后续如何抉择相关提案,它们只是在选择:我们多久之后抵达终点、撞上壁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