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8日,在格林威治标准时间5点15分,比特币的总市值悄然突破了10亿美元。那天,单枚比特币价格约为91.25美元,流通量约为10,958,700枚。
10亿美元这个数字本身并不惊人。2013年Twitter上市时市值约为200亿美元,是它的20倍。以彼时独角兽初创公司的估值衡量的话,大概只够买下半个Snapchat,或者三分之一个Uber。但如果把10亿美元换算成另一种语言的话,它也等于格林纳达、圣基茨和尼维斯这样的加勒比小国一整年的GDP。一个诞生才四年多的“网络货币”,经济体量已经可以和主权国家平起平坐。
知名媒体Bitcoin Magazine在当时的报道里有一句话,当时可能无人在意,但现在看来简直一语中的:“如果2011年突破31美元证明了比特币没有死,那么今天就是它正式登上主流舞台的日子。”
2013年3月:一个疯狂的春天
那2013年的春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币价会在短短几周从40美元冲到90多美元,直至市值突破10亿美元大关?这个在当时被认为是两股浪潮的推动:一股来自地中海的恐慌,一股来自华盛顿的放行。
第一股浪潮来自塞浦路斯。早在2012年6月,这个地中海岛国就因银行业过度膨胀以及大量持有希腊债券而陷入经济崩溃,政府无力救助银行业,向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了救助。2013年3月,欧元区救助方案出炉,但附加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条件:对银行存款征收一次性税收。10万欧元以下的存款将被征收约6.75%的税,超过10万欧元的部分则征收9.9%。这一政策引发民众强烈愤怒与恐慌。尽管方案在巨大反对声中最终被修改,但民众对法币与银行体系的信任已开始崩塌。普通人陷入恐慌:如果银行里的钱都不再安全,我们的钱还能放在哪里?
比特币就这样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走进了欧洲人的视野。彭博《商业周刊》甚至直接称它可能成为“全球经济最后的避险天堂”。媒体不再用艰深的技术术语描述它,而是换成了更平易近人的词:“数字黄金”、“替代货币”、“无政府货币”。这些词精准地抓住了时代的焦虑,当人们对传统金融机构失去信心时,一种“不需要信任任何人的钱”突然就变得无比性感。热钱开始涌向加密货币,甚至不只塞浦路斯,西班牙也出现了比特币应用下载量蹿升的迹象。
第二股浪潮来自大洋彼岸的华盛顿。2013年3月,美国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发布了一份指引,明确表示普通的比特币用户不需要注册为“货币转移商”,只有交易所才需要。在过去两年里,法律不确定性一直是企业采用比特币的最大障碍。FinCEN的这份指引相当于给了市场一颗定心丸。至少在美国,持有和使用比特币本身是合法的。
这跨越半个地球的两个事件,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像两股浪潮同时涌向同一片海滩,在短短半个月内将币价从40美元推至92美元,彻底点燃了市场的注意力。
信徒的赌注:一个关于100倍的预言
早在2011年8月,被称为比特币耶稣的Roger Ver就在Youtube上打了一个疯狂的赌。他下注1万美元,声称比特币在未来两年内的表现将超过黄金、白银和股市100倍。当时Ver解释说:“这意味着,如果白银两年内涨100%,那么比特币应该涨10000%。”
Ver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立下赌约,是因为2011年6月的Mt.Gox黑客盗窃事件及后续连锁反应让比特币价格从31美元一路跌至2美元以下,市场上充斥着对比特币的质疑和指责。作为早期比特币的推广和布道者,Ver为了挽回比特币的声誉和提振社区信心,发起了这个赌约。
到2013年3月,道琼斯指数从2011年年中的11,372涨到14,559,涨幅约28%。按Ver的赌约折算,比特币需要涨到296美元才算赢。而当时比特币才92美元,距离目标还差得远。但Ver似乎并不担心,因为他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正在涌向比特币的资本,那些正在建造ASIC矿机的工程师,那些为这个社区写代码的程序员。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开始。
2013年11月27日,比特币终于冲破1000美元大关,与Ver立下赌约时约10美元的价格相比翻了100倍。但他最终还是输了,比特币实现百倍增长用了两年零三个月,比赌约的两年期限晚了三个月。Ver没有食言,他履行承诺捐出了当年赌注的一百倍,100万美元,给经济学教育基金会(fee.org)。
赢的是比特币,输的是赌局,但“一切皆有可能”这六个字,后来确实成了比特币最准确的注脚。
VC在这个春天觉醒
在2013年3月之前,比特币在硅谷风险投资人的视野中,仍然处于边缘位置,很少被当作一个值得认真投入的资产品类。
Ben Davenport是第一批改变看法的人之一。他在2013年初投资了BitPay,一个比特币支付处理公司。当时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比特币真的能成为一种支付方式,那一定需要有人帮商家处理这些支付。这是一个基础设施级别的机会。但真正让他兴奋的不是BitPay本身,而是十亿美元这个数字背后的逻辑。他在一次采访中解释道:“以前VC看比特币生意,看到的只是一个总市值1.5亿的市场,盘子太小,不值得投。但现在不一样了,市值到了10亿级别,投资一支优秀团队就变得很有意义。我预测12-18个月内,VC的资金闸门会打开。”
这个预测后来被证明相当准确。2014年到2015年,比特币和区块链领域的VC投资迎来了第一波高潮。Coinbase、Circle、blockchain.com这些今天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是在那个时期拿到第一笔融资的。
一个资产类别的生长之路
站在市值已经突破2万亿美元的当下再回看,10亿美元这个数字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重要的不是这个规模本身,而是从宏观意义上对比特币的认知转变。
在此之前,比特币更多被视为一种边缘实验,一个极客社区中的技术玩具,一个高波动、高风险的投机标的。在绝大部分人眼里,它还谈不上是一种资产。但当它的成长第一次跨过这个关卡之后,它进入了一个规模足够大、可以被分析、可以被主流资本体系“看见”的区间。一个自比特币诞生以来一直悬而未决的质疑“一个没有央行、没有国家背书的货币,真的可以拥有真实价值吗?”在那个春天之后,再次被推到了更广阔的台面上。
这次监管机构开始思考如何规范它,主流金融机构开始认真研究它,媒体开始用“数字黄金”这样的词来描述它。2013年8月,德国财政部成为全球首个承认比特币为“记账单位”的国家政府。三个月后,美国参议院举行了关于虚拟货币的首次听证会,比特币开始正式进入政策与监管的议程。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信中承认比特币“拥有长远的未来”。也是在那时,温克莱沃斯兄弟(如今Gemini 的联合创始人)向美国SEC提交了第一份比特币ETF申请。虽然这个申请最终被拒绝,但它开启了长达十年的ETF博弈之路。
技术的演进、资本的进入、用户的增长、叙事的扩散,以及监管的逐步介入,将整个生态系统从最初的松散实验,逐渐演变为一个具备结构的市场。这些后来足以至千里的跬步和足以成江海的小流,源头都可以追溯到那个春天。
算力的跃迁
如果说十亿美元的市值是比特币价值体系的里程碑,那么在硬件层面,2013年3月同样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在那之前的三年里,比特币挖矿经历了一场飞速的进化:2009年,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普通的笔记本电脑(CPU)就能挖到比特币;到2010年,有人发现AMD的显卡(GPU)在比特币哈希计算上比CPU快几十倍,显卡价格开始被炒高;2011年开始出现了FPGA挖矿,比GPU更高效,但门槛也更高。
2013 年初诞生了第一批商用 ASIC 矿机Avalon。第一代阿瓦隆矿机的算力约为60–70 GH/s,虽然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已经相当于几十张显卡的总和。而它的功耗只有600W,远远低于同等算力的显卡阵列。
但ASIC的问世带来的不只是技术革命,还有一场疯狂的投机潮。阿瓦隆矿机在2013年1月发布时的售价约8000元人民币。到4月份,当比特币价格暴涨时,这台矿机在黑市上被炒到30万元级别,涨了近40倍,比同期比特币本身的涨幅还猛。即便如此,矿机依然被抢购一空。
算力也在这场硬件竞赛中被疯狂推高。2013年3月,全网算力还在20到30 TH/s的量级。到了年底,这个数字已经翻了上百倍,全网算力已迈入PH/s级别。
这种惊人的迭代速度背后,是整个比特币资产开始破圈,是更多人开始相信比特币的叙事。尽管可能有人把它当资产,有人把它当技术,有人把它当投机工具。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钱进来了,人也进来了。人一多,竞争就来了;竞争一来,就有人开始琢磨怎么比别人挖得更快、更省电。于是CPU变GPU,GPU变FPGA,FPGA又变成ASIC。
市值的攀升吸引了更多人入场,更多人的入场带来了更激烈的竞争,更激烈的竞争催生了更快的技术迭代,而更快的技术迭代又反过来让网络变得更安全、更难以被攻击。当网络足够安全,更大的资本才敢进来,下一轮的市值攀升才有了根基。十亿美元的门槛,就是这个循环开始加速的那个起点。
时间的硕果,不变的内核
2013年3月28日,Bitcoin Magazine的编辑们在报道比特币市值突破10亿美元时,写下了一段话。这段话在今天读来依然动人:“无论四个月后比特币是30美元还是300美元,它的核心价值从未改变:让你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即时、安全、匿名地发送数字支付,不需要任何政府、公司或银行,费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中本聪努力带给我们的承诺,也是整个社区一直在努力实现的承诺。现在比特币站上10亿美元,我们的任务很简单:不要忘记我们真正的目标,然后继续前进。”
十多年过去,比特币的价格涨了又跌、跌了又涨,被宣布死亡了无数次,也一次次从废墟里站起来。但在这些周期更迭之中,它的核心价值始终未曾改变。未来如何,无人能够预知,但对于比特币的信念,始终延续至今。
就像2013年的今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