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 Chang 最近发表了一篇题为《我在加密货币中浪费了八年生命》的文章,文中他痛陈这个行业与生俱来的资本毁灭与金融虚无主义。
币圈人总爱嘲讽这类「愤然退场」的文章,并津津乐道地回顾 Mike Hearn或 Jeff Garzik等历史人物当年高调离场的故事(同时不忘指出他们离开后比特币涨了多少)。
但 Ken 的文章大体是对的。他说:
加密货币声称要帮助金融体系去中心化,我曾深信不疑,但现实是,它只是一个投机与赌博的超级系统,本质上不过是当下经济的翻版。现实像一辆卡车般撞醒了我,我并没有在建立新的金融体系,我造了一座赌场。一座不自称为赌场的赌场,却是我们这代人构建过的最大、全天候运行、多人在线的赌场。
Ken 指出,风投们烧掉数十亿美元资助各种新公链,而我们显然并不需要那么多。这话没错,尽管他对激励模型的描述略有偏差(风投本质上是资本的管道——总体而言,他们只会做有限合伙人愿意容忍的事)。Ken 还批评了永续与现货 DEX、预测市场、 meme 币发射平台等的泛滥。的确,尽管你可以从抽象层面为这些概念辩护( meme 币发射平台除外,它毫无道理),但不可否认,它们的泛滥仅仅是因为市场如此激励,且风投愿意买单。
Ken 说他当初是带着理想主义的憧憬、眼里有光地进入币圈的。这对此领域的参与者来说都很熟悉:他带有自由意志主义倾向。但结果他并未实践自由意志主义理想,反而造了一座赌场。具体来说他最为人熟知的是在 Ribbon Finance 的工作,一个允许用户将资产存入金库、通过系统性卖出期权获取收益的协议。
我不想说得太过刻薄,但确实如此。换作是我,也会深刻反思。当原则与工作之间的冲突变得难以承受时,Ken 得出了他悲观的结论:加密货币是赌场,而非革命。
令我感触很深的一点是,它让我想起近十年前 Mike Hearn 写的那篇文章。Hearn 写道:
比特币为何失败?因为它背后的社区失败了。它本应成为一种新型的去中心化货币,没有「系统重要性机构」,没有「大而不能倒」,却变成了更糟糕的东西:一个完全由少数人掌控的系统。更糟的是,网络正处于技术崩溃的边缘。本应防止这一切的机制已经失灵,因此再没有多少理由认为比特币真能比现有金融体系更好。
细节虽不同,论点却一致。比特币 / 加密货币本应是某种东西(去中心化、密码朋克实践),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赌场、中心化)。两人都同意:它最终并未比现有金融体系更好。
Hearn 与 ken 的论点可归结为一句:加密货币起初确有初衷,但最终走向了歧途。于是我们不得不追问:加密货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加密货币的五个目标
在我看来,大致有五个阵营,它们并不互斥。就我个人而言,最认同第一和第五阵营,但对所有阵营都抱有同理心。不过我并不固执于任何一方,即便是硬核比特币阵营。
恢复健全货币
这是最初的梦想,为大多数(并非全部)早期比特币玩家所共有。其理念是,假以时日,比特币将对许多主权国家的货币特权构成竞争威胁,甚至可能取代法币,带我们回归一种新金本位式的秩序。此阵营通常认为加密货币领域的其他一切都是干扰和骗局,无非是借了比特币的东风。毋庸讳言,比特币在国家主权层面进展有限,但仅用 15 年时间,它作为一种重要的货币资产已走得足够远。认同此观点的人长期处于幻灭与希望的矛盾中,既带着几近妄想的期待,认为比特币全面普及近在眼前。
以智能合约编码商业逻辑
这一观点由 Vitalik Buterin 及多数以太坊阵营人士倡导:既然我们能数字化货币,就能将各类交易与合约以代码表达,让世界更高效、更公平。对比特币原教旨主义者而言,这曾是异端邪说。但它在某些狭窄领域的确取得了成功,尤其是那些易于用数学表达的合约,如衍生品。
让数字产权变得真实
这是我对「Web3」或「读写拥有」哲学的概括。其理念不无道理,是数字产权应如同实体产权一样真实可靠。然而其实践 NFT、Web3 社交要么完全走错了方向,要么说得客气些,是生不逢时。尽管数十亿美元投入其中,如今已鲜有人为此哲学辩护。但我仍认为其中有值得思考之处。我认为我们当前的许多网络困境,根源在于我们并未真正「拥有」自己的网络身份与空间,也无法有效控制互动对象与内容分发。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重获对自身数字财产的主权,而区块链很可能在其中扮演角色。只是这个想法,时机尚未成熟。
提升资本市场效率
这是五个目标中最不具意识形态色彩的一个。没多少人会对证券结算、COBOL 语言、SWIFT 系统或电汇窗口感到兴奋。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推动加密货币行业一个重要部分的现实动力。其逻辑是:西方金融体系建立在陈旧的技术栈上,由于路径依赖极难升级(没人敢轻易替换每天处理数万亿美元结算的核心设施),因此早就需要一次更新。这次更新必须来自体系之外,并采用全新的架构。其中的价值多体现为效率提升和可能的消费者剩余,因此不那么激动人心。
扩大全球金融普惠
最后,还有一些心怀热忱的人将加密货币视为包容性技术,能为全球提供低成本的金融基础设施,对某些人而言,这甚至是生平第一次享有金融服务。这意味着让人们能自我托管加密资产(如今更常见的是稳定币)、接触代币化证券或货币市场基金、获得基于加密钱包或交易所账户发行的信用卡,并在金融互联网上被平等对待。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现象,其表面的成功为许多热情渐退的理想主义者提供了慰藉。
务实的乐观主义
那么,究竟谁是对的?理想主义者,还是悲观论者?或者,存在第三种可能?
我本可以长篇大论,说泡沫总伴随重大技术变革出现,泡沫实则催化了有用基础设施的建设,而加密货币之所以尤其充满投机,正因为它本身就是金融技术,但这多少有些自我安慰。
我真正的答案是:保持务实的乐观主义是正确的态度。每当你对加密货币赌场感到绝望时,必须紧紧抓住这一点。投机、狂热与资金抽离应被理解为有用基础设施建设中不可避免却令人不快的副作用。它带来真实的人力成本,我无意轻描淡写。 Meme 币、无谓赌博和金融虚无主义在年轻人中的常态化尤其令人沮丧,对社会无益。但这是在无需许可的轨道上构建资本市场必然产生的(即便是负面的)副作用。我认为别无他法,你只能接受这是区块链运作方式的一部分。而你可以选择不参与其中。
关键在于:加密货币有其目标,对它怀抱理想完全正常。正是这种目标,激励着成千上万的人将职业生涯投入这个行业。
只不过,它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激动人心。
世界大概率不会突然全面接受比特币。 NFT 并未革命数字所有权,资本市场正在缓慢上链。除了美元,我们还没将多少资产代币化,尚无威权政权因普通人手持加密钱包而倒台。智能合约主要用于衍生品,少有其他。迄今真正具备产品市场契合度的应用,仍限于比特币、稳定币、 DEX 和预测市场。是的所创造的许多价值可能被大公司捕获,或最终以效率提升和成本节约的形式返还消费者。
因此,真正的挑战在于保持一种扎根于现实可能性的乐观,而非沉溺于盲目乐观的幻想。如果你信奉的是自由意志主义乌托邦,那么期望与现实的落差终将让你幻灭。至于赌场效应、无节制发币、猖獗投机,这些都应被视为行业腹部的丑陋赘疣,虽难以剥离,却客观存在。如果你认为区块链带来的代价已超过其益处,那么选择幻灭也完全合理。但在我看来,现状其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我们有比以往更多的证据表明,我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只需记住那个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