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da,深潮 TechFlow
2025 年 2 月 7 日,四个年轻人走进了华盛顿一栋联邦办公楼。
他们隶属于 DOGE,也就是 Elon Musk 领导的「政府效率部」。他们的目的地是 CFPB(消费者金融保护局)总部。这个机构负责监管美国所有数字支付产品,包括 Apple Pay、Venmo、Cash App,以及即将上线的 X Money。
据 Bloomberg 报道,DOGE 团队最初拿到的是「只读」权限。但到了周五深夜,白宫管理与预算办公室主任 Russell Vought 发了一封邮件,要求给 DOGE 更广泛的数据访问权。90 分钟后,Vought 被任命为 CFPB 代理局长。
到周日,CFPB 已经变成了一具骷髅。资金被冻结,活动被暂停,近 90%的员工面临解雇。
而九天前,X 刚刚宣布与 Visa 合作。
九天。从宣布参赛到拆掉裁判,仅仅只用了九天。
合规马拉松与九天闪电战
2013 年,Coinbase 向 FinCEN 注册为货币服务商,成为第一批主动拥抱联邦监管的加密公司。那一年比特币还不到 200 美元,整个行业的市值加起来不够买一栋曼哈顿的公寓。
接下来的十年是一场合规马拉松。Coinbase 在 49 个州和领地拿到了货币转移牌照,每个州的保证金从 1000 到 50 万美元不等,净资产门槛从 5000 到 200 万美元不等。申请纽约州的 BitLicense 尤其折磨人,要求季度财务报告和年度独立审计。Coinbase 的合规架构围绕三大核心支柱展开:监管注册、运营透明度和与金融监管机构的积极互动,整套合规架构覆盖超过 100 个国家。
但诉讼还是来了。2023 年,SEC 以「运营未注册的证券交易所」为由起诉 Coinbase。这家公司被迫进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战。第三巡回上诉法院裁定 SEC「没有充分解释为什么拒绝制定规则」,这算是半个胜利。但真正让诉讼撤销的,是 2024 年美国大选。Coinbase 和加密行业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砸了超过 1.3 亿美元帮助竞选,仅 Coinbase 就掏了 7500 万。2025 年 2 月,新上任的 SEC 代理主席 Mark Uyeda 撤销了对 Coinbase 的起诉,无条件、无罚款、不得再以同一理由起诉。
十年合规,一场官司,7500 万美元的政治捐款。这是 Coinbase 拿到「合法经营」四个字的价格。
PayPal 走的是另一条路,但同样昂贵。2023 年 8 月 PayPal 推出稳定币 PYUSD,发行方是受纽约州金融服务局监管的 Paxos Trust Company。GENIUS Act(美国稳定币监管法案)要求的 100%储备支持和每月公开证明,PYUSD 全部照做。而且每扩展到一条新的区块链(从以太坊到 Solana 再到 Stellar),都需要 NYDFS 的监管审批。PayPal 在 2025 年 12 月宣称 PYUSD 是「获得联邦批准的最大美元稳定币」。
规矩是这么定的。要进入美国金融市场,就得一个州一个州地拿牌照,一个监管机构一个监管机构地过关。Coinbase 花了十年,PayPal 花了数亿美元的合规基础设施。
X Payments LLC 也拿了牌照。截至 2025 年 5 月,它拿了 40 个州的货币转移许可证。形式上一切合规。
但形式合规和实质监管之间的距离,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2024 年 11 月 21 日,CFPB 敲定了一项规则,对处理超过 5000 万笔交易的大型数字支付应用实施联邦监管,和监管传统信用卡、银行账户的方式一样。这条规则直接覆盖 X Money。六天后,Musk 在 X 上发了一句话:「Delete CFPB」。
三个月后,DOGE 进入 CFPB。又三个月,参议院投票撤销了 CFPB 的数字支付监管规则。4 月 9 日,众议院跟进通过。
Coinbase 花了十年、7500 万美元、一场最高法级别的诉讼,在规则框架内证明自己合法。而 Musk 用一条推文和九天时间,把框架本身拆了。
裁判手里的底牌
拆掉监管机构已经够离谱了。但故事还有更离谱的部分。
CFPB 不是一个「看护人」,它手里有数据。
2021 年,CFPB 为了评估支付技术的消费者保护风险,向 Amazon、Apple、Facebook、Google、PayPal 和 Square(现 Block)发出了强制数据调令。这些公司提交了大量机密商业信息,包括产品策略、内部运营数据、合规记录。此后几年,CFPB 又对其中多家公司发起调查或执法行动,包括 PayPal 和 Cash App。
这些数据现在还在 CFPB 的数据库里。
而 DOGE 团队获得了「全部非机密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包括敏感的银行审查记录和执法记录。据 Bloomberg 报道,DOGE 员工在进入 CFPB 总部的同一天就开始访问系统,而他们并未完成 CFPB 要求的隐私、网络安全和伦理培训。
CFPB 前首席法律官 Seth Frotman 在国会作证时说:「他不仅获得了关于消费者的信息,还获得了关于竞争对手的信息。」
前 CFPB 首席技术官 Erie Meyer 回忆,五名年轻的 DOGE 团队成员在安全行政套间里游荡,试图进入上锁的办公室。她第二天辞职了。
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即将进入支付市场的新玩家,在开业之前就拿到了所有主要竞争对手的体检报告。产品策略、运营弱点、监管问题、未公开的执法信息。
众议员 Maxine Waters 在听证会上的话更直接:「除了获取数百万美国人的消费者数据之外,Musk 现在还可以非法窃取其他同行业美国公司的敏感商业信息。」
法律学者 Tim Wu 评价这种数据访问为「god-tier」级别,认为对同一竞争领域的公司构成了「巨大的竞争优势」。
如果一家加密交易所的创始人做了同样的事,会发生什么?SEC 立案,FBI 上门,CEO 坐牢。这不是假设,FTX 的 Sam Bankman-Fried 就因为挪用客户资金被判了 25 年。
区别在于:SBF 是在规则之下犯罪,Musk 是在规则之上操作。
GENIUS Act 的后门
如果说拆掉 CFPB 是「破」,那 GENIUS Act 就是「立」。只不过,这个「立」立出了一道后门。
GENIUS Act 是 Trump 签署的美国稳定币监管法案,法案建立了稳定币发行的基本框架,包括储备要求、信息披露和监管管辖权划分。
但问题出在一个条款上。
参议员 Elizabeth Warren 在 2026 年 4 月 14 日致 Musk 的公开信中指出:GENIUS Act 包含一个「可疑的豁免条款」,允许 X 这样的私人商业公司发行稳定币,而无需经过上市商业公司所需的部分审批程序和保障措施。
Warren 的问题很尖锐:Musk 或其代理人是否参与了对该豁免条款的游说或影响?因为在 GENIUS Act 的起草和辩论期间,Musk 正担任总统高级顾问,同时领导 DOGE。
换句话说:一个即将发行稳定币的人,在稳定币法案写入有利于自己的豁免条款时,坐在规则制定者的位子上。
对比一下 PayPal 的 PYUSD。由 Paxos 发行,受纽约金融服务局全面监管,需要 100%储备支持,以及每月第三方审计证明,每扩展一条链都需要审批。但 CLARITY Act 的草案考虑禁止「持有支付型稳定币」产生收益,直接瞄准了 PYUSD 的 4%奖励计划。
而 X Money 呢?宣称存款 6% APY,合作银行是曾被 FDIC 处罚的 Cross River Bank。Warren 在信中质问:「在联邦基金利率为 3.5%-3.75%的环境下,X Money 和 Cross River 究竟要靠什么来支付 6%的收益率?是高风险投资、侵入式数据变现,还是噱头?」
FDIC 主席 Travis Hill 在 3 月已经明确表态:GENIUS Act 框架下,稳定币用户的存款不受 FDIC 保险保护。
PayPal 花了两年做 GENIUS Act 合规,每个月发证明,每条链等审批。X Money 还没上线就拿到了一条专门给它开的绿色通道。这是不公平竞争。
规则的重量
2026 年 4 月,X Money 进入早期公开访问。6 亿月活用户,与 Visa 合作,6% APY,没有 CFPB 的联邦监管。
同一个月,Coinbase 刚刚获得 OCC 的有条件批准,准备筹建 Coinbase National Trust Company。从 2013 年注册 FinCEN 到 2026 年拿到国家信托公司批文,整整十三年。
还是 4 月,CLARITY Act 在参议院的通过概率是 50-50。
加密行业过去十年的监管叙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给我们规则,我们就遵守。这句话的前提是,规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但当有人可以一边给自己的公司开后门,一边拆掉负责执法的机构,拿着竞争对手的机密数据筹备上线,「规则」这两个字还剩多少重量?
Warren 给 Musk 的回复截止日期是 4 月 21 日。截至发稿,Musk 没有公开回应。
而 X Money 已经上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