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次或许是巧合,3 次或许是运气,那么第 10 次呢?
2025 年下半年开始,一些在推特上关注比特币走势的交易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们把过去半年的比特币分时图翻了一遍,然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几乎每天上午 10 点左右,就在美股刚刚开盘、市场情绪最为活跃的那几分钟里,比特币都会出现一次干净利落的下跌,精准抹掉之前的涨幅。
他把这个发现发到了推特上,没想到评论区炸出了不少同样发现的人:「我也注意到了」、「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而财经媒体人 ZeroHedge 更是直接,从去年 7 月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发推,直指幕后推手,是比特币现货 ETF 最主要的做市商之一:Jane Street。在 10 点砸盘后 Jane Street 默默吸筹,他们持有 BlackRock 的比特币 ETF IBIT 超 25 亿美元的仓位。
他们甚至把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Jane 10 点砸盘策略」。而最近再次让这个传闻又得到大规模传播的,是来自 Terra 的一纸诉讼。
一个名叫 Bryce 的实习生
最近 Terraform Labs 的破产管理人向法院递交了一份起诉书,被告是 Jane Street、Jane Street 的 co-founder Robert Granieri 与两位交易员 Bryce Pratt、Michael Huang。
这是一家在华尔街极为低调的公司。它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从不对外炫耀盈利,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圈外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在金融业内部,Jane Street 的名字几乎无人不晓——这是一家靠量化交易和做市业务赚到了数百亿美元的机构,其每年的人均利润在整个华尔街都找不到对手。
起诉书指控的核心事实,说起来并不复杂:在 2022 年 UST(TerraUSD)崩盘的前夕,Jane Street 利用从内部人员处获取的非公开信息,提前完成了仓位清退,在整个 Terra 生态系统 400 亿美元灰飞烟灭之前,悄然全身而退。
而这条「内幕信息」交易的起点,是一个名叫 Bryce Pratt 的年轻人。
Bryce Pratt 曾在 Terraform 担任实习生,后来加入了 Jane Street。按照正常的逻辑,前公司的实习经历,不过是简历上一行不起眼的文字。但在这次的法院起诉书第 29 到 31 页花了整整三页纸来描述他,原因只有一个:他在离开 Terraform 之后,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建立了一个私密群聊,把 Terraform 的软件工程师和业务发展负责人都拉了进来,群的名字叫「Bryce's Secret」(Bryce 的秘密)。
这个名字起得颇为直白,也颇为大胆。按照诉讼文件的描述,这个群聊的功能,就是把 Terraform 内部的信息持续输送回 Jane Street。与此同时,Bryce 还牵线搭桥,把 Terraform 的业务发展负责人引荐给了 Jane Street 的「DeFi 部门」领导,双方开始以「探讨战略投资合作」为名定期沟通。
从起诉书的角度看,Jane Street 实际上是把这条沟通渠道,变成了一个源源不断获取重大非公开信息的后门。
Jane 与 Terraform,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再往前倒一段时间。
Jane Street 与 Terraform 的关系,并不是从 Bryce Pratt 的那个群聊开始的,而是更早。2021 年 5 月,UST 第一次脱锚的时候。
那一次,UST 短暂偏离了美元锚定价格,整个 Terra 生态人心惶惶。为了稳住局面,Terraform Labs 开始联系机构交易方,进行大规模的场外安排。Jane Street 是其中之一。
根据起诉书,在这段关系里,Terraform 曾向 Jane Street 提供大额的 UST 和 Luna 相关交易额度,某些阶段还给予了折扣或结构性激励,以换取其在关键时刻出手提供流动性支持。这些条款,从来没有向外界公开过。
这意味着,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市场买卖,而是一种协议型的利益绑定。正是这层关系,让内幕交易的指控在法律层面更难撇清——当你和对方签有秘密协议,又同时持有对方不为人知的内部信息,你做的任何交易都会显得极不寻常。
时间来到 2022 年初。这时的 Terra 生态表面风光无两:Luna Foundation Guard(LFG)刚刚成立,吸纳了价值约 55 亿美元的 Luna 储备,又用 30 亿美元购入其他资产,俨然一副铁桶江山的架势。然而,在这层光鲜之下,一些迹象已经开始出现,Anchor 协议的存款规模开始承压,UST 对锚定汇率的依赖日益加重,LFG 的储备消耗速度悄然加快。
知道这些的人,不多。但 Jane Street,恰好是其中之一。
10 分钟,400 亿美元帝国崩塌之前
2022 年 5 月 7 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 5 点 44 分。
Terraform 公司从 Curve 3pool——一个专门用于美元稳定币互换的流动性池——悄然撤出了 1.5 亿枚 TerraUSD。没有公告,没有预警,没有任何公开声明。
这个操作,在当时是完全不为外界所知的。
然而,就在这笔资金撤出后不到十分钟,一个被链上分析师标记为与 Jane Street 相关联的钱包,从同一个流动性池中提取了 8500 万枚 TerraUSD。
起诉书进一步指出,Jane Street 的异常举动并不仅止于此。在 UST 脱锚明显发生、市场公开恐慌开始蔓延之前,与 Jane Street 相关联的地址就已经完成了系统性的风险清退——大规模减持 UST,调整相关仓位,将对 Terra 生态的净暴露降到了最低。部分具体数字在起诉书中被遮盖,通常意味着涉及商业机密或尚未进入公开证据阶段,但链上分析师追踪出的资金流动轨迹,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与此同时,Terraform 和 LFG 正在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5 月 7 日,Terraform 买入超过 2.5 亿枚 UST。5 月 8 日,再买入超过 2 亿枚。此后数日,累计买入逾 19 亿枚 UST,另加超过 9000 万枚 Luna。LFG 方面,到 5 月 16 日,其 UST 持仓从约 70 万枚飙升至逾 18 亿枚,涨幅超过 17 亿;Luna 持仓从 170 万枚激增至逾 2.22 亿枚。
另一份证据是链上数据分析公司 Nansen 在 5 月 27 日发布的一份报告,题为《链上取证:揭开 TerraUSD 去挂钩的神秘面纱》。报告没有直接点名 Jane Street,但详细描述了多个在脱锚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的钱包,其中包括一个后来被指与 Jane Street 相关联的地址。报告的结论只有两点:第一,这些资金的移动,发生在市场明显恐慌之前;第二,这些操作与公众可见的崩盘时间,存在显著的时间差。
疑似 Jane Street 关联地址提取了 8500 万 TerraUSD
起诉书还提到,在 5 月 7 日的交易完成后,Jane Street 并没有收手。他们据称继续利用从 Jump Trading 处获取的机密信息,进一步交易 TerraUSD 扩大收益。Jump Trading 此前曾与 Terraform 秘密达成协议出手托盘,并最终从这场崩溃中获利数十亿美元。
在印度,他们曾经做过同样的事
如今有细心的研究员发现,在 Jane Street 被 Terra 起诉后,上午 10 点的砸盘就消失了。这似乎更印证了「Jane 10 点砸盘策略」的传闻。
在地球另一端的印度,监管机构早已对 Jane Street 积累了自己的判断。
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SEBI)用一份长达 105 页的临时命令,开出了 484.3 亿卢比——约合 5.7 亿美元——的创纪录罚单。这个数字在印度监管史上前所未有,而 SEBI 的调查结论,读起来与 Terra Luna 案中的指控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SEBI 认为,Jane Street 在印度市场实施了一套精心设计的「拉高出货」策略。
逻辑是这样的:首先,在流动性相对薄弱的现货与期货市场,通过大规模方向性买单人为推动印度银行指数(BANK NIFTY)涨跌;等价格被推到预期位置后,立即在流动性极高的期权市场完成反向操作,收割跟风的散户;最后,系统性地抛掉此前建立的现货仓位,让指数回落,使散户手里的期权沦为废纸,而自己持有的反向头寸价值飙升。
SEBI 在报告中援引了一个具体的例子:2024 年 1 月 17 日,Jane Street 在短短 8 分钟内建立了约 6700 万美元的多头头寸,其交易量是市场第二大参与者的三倍有余,单凭这笔买单就推动了指数超过 1% 的涨幅。
监管机构的措辞毫不客气,称 Jane Street 的行为是「以交易影响价格,而非以价格指导交易」,构成了「故意的、精心策划的、险恶的阴谋和诡计」,唯一的意图是误导市场,尤其是利用了数量庞大、经验不足的散户群体。
Jane Street 过去很长时间都是这种叙事的典型案例。这家公司以极度低调著称,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从不向外界炫耀。它靠量化交易和做市业务积累起了惊人的财富,在圈内有着近乎神话的地位。每年招聘季,它开出的薪酬数字让整个华尔街的应届毕业生为之疯狂,竞争激烈程度堪比任何顶级机构。
然而,从某一个时间节点开始,关于这家公司的故事,开始变得复杂。
Terra Luna 案中,它被指控利用内部信息提前出逃,在 Terraform 和 LFG 用数十亿资金拼命托市之际完成撤退。印度市场上,它被监管机构认定为系统性操纵现货与衍生品价格,收割普通投资者。Alameda Research——那家将整个加密行业拖入至暗时刻的 FTX 系的核心团队大量来自 Jane Street,其创始人 SBF 也承认自己的市场思维框架是在 Jane Street 习得的。此外,Jane Street 还以积极起诉离职员工著称,维权之积极,在整个华尔街都属罕见。更早的一则调查报道,甚至将其与南苏丹一次政变企图中的武器采购资金挂上了钩,尽管事件细节至今众说纷纭。
信息就是权力,信息代表层级。
Jane Street 的「前科」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而 Jane Street 在近几年的声誉也确实受到了打击。虽然 Jane Street 的诉讼案,结论尚未落定。
但一家公司,同时出现在这么多负面故事中,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