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临外部攻击和最高领导层真空的危机时刻,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压力之下,伊朗专家会议确定,被暗杀的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出任伊朗第三任最高领袖。
不熟悉伊朗政事的人可能从未听过穆杰塔巴的名字,这并不奇怪。即便在伊朗国内,他也长期处在公众视野之外。他从未通过选举上台,也未被正式任命担任任何政府职务,行事一贯神秘而低调。自其父亲与妻子身亡以来,这位被外界视为最高领袖热门人选的人物一直未公开露面。
而美国总统特朗普对伊朗的新最高领袖显然不满意。他此前曾表示,穆杰塔巴虽然是最有可能的继任者,这一结果是他不可接受的。特朗普还轻蔑地表示:「他们是在浪费时间,哈梅内伊的儿子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还称,如果该人选未事先获得他的批准,那么这位新领导人将无法在位太久。
也许在美以的军事压力面前,穆杰塔巴未必算决定性变量。但在伊朗国内,这个长期避开聚光灯的人实际上一直处在权力中枢。
此外,彭博社今年年初公布的调查也把穆杰塔巴的隐形商业帝国摆上台面:一个据称通过中间人运作、覆盖伦敦、迪拜、法兰克福与马略卡的跨境地产网络,而加密货币也成为其资金流动的重要媒介。
穆杰塔巴:从幕后走到台前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Mojtaba Khamenei)于 1969 年出生于伊朗马什哈德,是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次子。作为最高领袖的儿子,穆杰塔巴的公开身份是一名中层神职人员,其长期保持低调,很少公开露面和发言。
在明面上,穆杰塔巴的人生都在政府部门之外度过,从未担任过任何职务。然而,他实际上一直与权力中心保持着密切联系,或者说,他长期以来都处在权力的中心。
2019 年,美国财政部宣布对穆杰塔巴实施制裁,称他从未被选举或任命担任政府职务,却以官方身份代表最高领导人行事。声明中还提到,穆杰塔巴被哈梅内伊委托了部分领导职责,并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IRGC-QF)指挥官以及巴斯基抵抗组织(Basij)合作密切。
Iran International 报道称,在过去至少二十年里,穆杰塔巴是哈梅内伊最亲密的顾问,实际上一直掌控着最高领袖办公室。作为伊朗最高权力机构,最高领袖办公室融合了传统宗教机构「贝特」(即宗教权威「玛尔贾」的办公室)和官僚机构的模式,控制着国家命脉:关键的安全、政治和金融杠杆。而穆杰塔巴则一直潜伏在最高领袖办公室,充当其父身边的守门人和权力掮客。
在上世纪 80 年代的两伊战争期间,穆杰塔巴曾在隶属于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哈比卜营服役,其多位战友后来晋升为伊朗安全和情报机构的高级官员。这些战时关系,也帮助穆杰塔巴在伊朗安全机构内部建立的长期联系打下基础。
作为德黑兰权力结构中的核心人物,一直在幕后活动的穆杰塔巴与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联系密切,并借此巩固了他在政权权力结构中的影响力。2009 年,穆杰塔巴策划了选举舞弊,帮助时任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连任,这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抗议,最终演变成一场反对政府和最高领袖的全国性运动。随后,穆杰塔巴主导了对选举后被称为「绿色运动」的抗议活动的镇压。
多年以来,穆杰塔巴一直被认为是哈梅内伊潜在的继任者。被软禁的伊朗前总理米尔·侯赛因·穆萨维在 2022 年发布的文集就曾表示:「关于儿子密谋继承父亲王位的传言已经流传了十三年。如果这不是真的,为什么没有人否认呢?」而在此之后,一度被传与穆杰塔巴一同进入「决赛圈」的前伊朗总统易卜拉欣·莱希,也已于 2024 年在一起直升机事故中丧生。
因此,对于处在战时阶段的伊朗,尤其是对伊朗强硬派政客、安全机构组成的政权核心圈来说,推举兼具合法性与控制能力的穆杰塔巴上台,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情。
打造全球房地产帝国
在伊朗政权的政治、安全和宗教机构中建立强大影响力的穆杰塔巴,对金融网络的控制和支配则更加隐密。
今年 1 月,以色列第 14 频道声称援引了一位熟悉伊朗革命卫队经济活动的消息人士,爆出伊朗领导人在两天内通过加密货币向迪拜的托管账户转移了 15 亿美元,而穆杰塔巴就是参与这些调动的人员之一。
哈梅内伊家族在伊朗官方描绘中一直过着简朴而虔诚的生活,全无奢靡的迹象。然而,根据彭博社历时一年完成的调查,穆杰塔巴隐秘的巨量财富与宣扬的虔诚形象格格不入。作为伊朗乃至中东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穆杰塔巴拥有着一个庞大的投资帝国。
据估计,尽管美国在 2019 年已对其实施了制裁,但哈梅内伊仍通过其庞大的商业网络,将数十亿美元的资金输送至西方市场。知情人士透露,穆杰塔巴的财力涵盖从波斯湾航运到瑞士银行账户,再到欧洲高档酒店和价值超过 1 亿英镑(约 1.38 亿美元)的英国豪华房产等多种资产。知情人士称,购置这些资产的资金,主要来源于伊朗石油销售。
不过,彭博社查阅所有文件后发现,这些资产均不在穆杰塔巴名下,而是由一位名叫阿里·安萨里的伊朗商人进行购买和持有。「分析他(穆杰塔巴)的金融网络,你会发现阿里·安萨里是他的主要账户持有人。这使得安萨里成为当今伊朗最具影响力的寡头之一。」曾研究过哈梅内伊家族的金融帝国的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法尔津·纳迪米说道。
现年 57 岁的安萨里在去年被英国当局认定为「腐败的伊朗银行家和商人」,并因「资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活动而受到制裁。在伊朗国内,安萨里庞大的商业网络布局,使其成为最杰出的私人企业家之一。
据称,在安萨里年幼时,他父亲曾加入一个由最高领袖办公室资助的重建委员会,负责修缮宗教场所,这项工作使安萨里的父亲结识了包括哈梅内伊核心圈成员在内的高级神职人员。此外,安萨里曾在临近两伊战争尾声时入伍,与时任伊朗总统哈梅内伊的儿子穆杰塔巴也结下了「战友情」。2025 年 6 月,安萨里父亲的葬礼上,最高领袖的家人和资深顾问出席,凸显了安萨里家族与伊朗领导层之间持续的密切关系。
两伊战争结束后,安萨里逐渐开始成为伊朗一名冉冉升起的企业家。他于 2009 年创立了 TAT 银行,后又于 2013 年通过合并成立了阿扬德银行(Ayandeh Bank)。按照安萨里的构想,该银行在 2018 年正式开工建造名为「伊朗购物中心」(Iran Mall)的豪华购物中心。Iran Mall 被称作世界上最大的购物中心,其在刚开工阶段还创下了最长的连续混凝土浇筑的吉尼斯记录。
去年,阿扬德银行因债务缠身、内部放贷与庞氏骗局指控、以及与官员的密切政治关系引发的争议而倒闭,被并入伊朗国家银行。公开层面上,安萨里是阿扬德银行的主要股东。但知情人士透露,穆杰塔巴是阿扬德银行运营和购物中心项目的核心人物。据称安萨里会在德黑兰高档住宅区与穆杰塔巴私下会面,并且多次利用阿扬德办公室进行秘密会谈。
据知情人士透露,随着安萨里在伊朗国内的商业帝国不断扩张,他本人作为穆杰塔巴在海外的金融渠道的作用也日益显著——他在欧洲各地建立银行关系,并通过阿联酋错综复杂的公司网络转移石油出口利润。据美国官员和知情人士透露,制裁已迫使伊朗国家石油公司(NOC)的大部分原油交易转入不透明渠道,涉及空壳公司、中间商和非正规贸易商。
顺着复杂的公司网络,安萨里集团在海外布局了庞大的房地产商业帝国。彭博社追踪到该网络仅在伦敦就拥有十几处房产,并在德国金融中心法兰克福和西班牙等地拥有多家五星级酒店。
「伊朗政府正试图在德国金融体系中站稳脚跟」,出生于德黑兰、长期批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领导层的法兰克福副市长纳尔吉斯·埃斯坎达里-格伦贝格表示:「他们滥用我们的体系。」
最高领袖之位,加剧伊朗权力斗争
从政治、军事影响力到布局金融网络,穆杰塔巴在暗中做好了一切继承最高领袖权力的准备。
不过,长期隐形的穆杰塔巴也面临着异议声。据 Iran International 报道,一群反对者上周三联系了国民议会主席和领导委员会成员,他们警告称,穆杰塔巴继任可能会引发公众对领导权世袭以及伊斯兰共和国变得像君主制国家的担忧。
一位议会成员在与主席和议会领导层通话时表示:「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不赞成他儿子担任领导职务的想法,并且在他的有生之年从未允许提出这个问题。」此外,还有成员表示,穆杰塔巴没有既定的、公开的宗教和法学地位,因此,选择他担任国家最高法学家(Vali-ye Faqih)缺乏宗教合法性。这些反对的代表呼吁穆杰塔巴退出,否则可能会认为选举过程「无效」。
在越来越多的报道出现分歧和僵局的情况下,伊朗权宜判断委员会决定暂停专家会议(宪法规定负责选出最高领导人的机构)的运作,并将权力转移到临时领导机构。而根据伊朗宪法第 111 条,这一转变使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的地位提升到最高领袖的水平,赋予他许多最高领袖的权力,包括指挥武装部队。
但佩泽什基安显然缺乏掌控时局的能力。3 月 7 日,这位伊朗总统声称临时领导委员会已批准,不会对邻国发动攻击或导弹打击。然而,多个海湾国家却仍遭到无人机空袭。佩泽什基安在遭到其他强硬派伊朗领导人批评后,还收回了道歉声明。
显然,伊朗革命卫队在战争和国内政治中仍然扮演着核心角色,也深度参与了权力继承人的推选与定夺。尽管存在宪法敏感性以及来自部分宗教机构的抵制,但组织仍坚定支持穆杰塔巴。据消息人士透露,卫队指挥官一直在直接联系和游说成员,施加威胁压力,试图说服反对派代表。
而对穆杰塔巴来说,从他父亲时代的废墟中起步,这位长期以强硬派的面目示人的新领导人。在经历了父亲和妻子均在空袭中身亡的事件后,或许使得他更难达成任何妥协。
然而,由于以色列与美国将构成威胁的接班人视为「明确的清除目标」,穆杰塔巴若坚持伊斯兰教法的「以命偿命」(qisas)必然面临更大的风险;但假如接受特朗普的要求做出政策转向,则意味着放弃了他父亲 37 年来的政治遗产。
如今,深陷战火与经济危机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正处在十字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