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4岁,前OpenAI研究员,靠一篇165页的宣言封神硅谷,两年做出一只450亿美元的对冲基金,收益率一度超过1000%。
然而,这只基金在一个月内几乎崩盘。崩盘最终落地的那一天,正是他的婚礼宾客陆续抵达之际。
故事近日又添了一笔:SEC已向高盛、摩根大通、花旗、美国银行发出传票,要求提供与该基金交易时点、杠杆使用相关的通信记录。需要说明的是,这一问询目前仍处于早期阶段,基金方面尚未被指控任何不当行为。
这不只是一个年轻人杠杆爆仓的故事。一个毫无投资背景的年轻人是怎么在两年内绕开整个华尔街的尽调体系融到450亿美元的?这场崩盘背后的推手到底谁?
造神:一篇宣言,如何兑现成450亿美元
Aschenbrenner的履历,本身就是一份自带流量的剧本。
19岁,他以经济学与数学统计学双专业最优毕业生的身份,从哥伦比亚大学哥伦比亚学院(Columbia College)毕业。2023年,他加入OpenAI的“超级对齐”(Superalignment)团队,公司内部被认为掌握着AGI安全最前沿判断的核心小组之一。
2024年,他被OpenAI解雇。官方说法是他向外部人员泄露了敏感信息,他本人则辩称,自己只是与外部人士讨论了一些关于AI安全的假设性场景。
这场争议非但没有毁掉他的声誉,反而为他制造了一种“因讲真话而被排挤”的悲情叙事。在硅谷的语境里,这类“被大公司放逐的先知”人设,具有天然的传播力。
被解雇后,他写下一篇165页的长文,标题就叫《Situational Awareness》。核心判断是:算力扩张、算法效率提升、模型能力增长的复合曲线,使得AGI最早在2027年出现变得“惊人地合理”,并将引发一场波及国家安全与地缘政治格局的“智能爆炸”。(注:原文阅读链接 https://situational-awareness.ai/ )
这篇文章很快被称为“硅谷必读文本”,据多家媒体报道,其影响力甚至传导进了华盛顿的政策讨论圈层。
自此,他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24岁年轻人,而是被贴上了“少数几个真正看清AI未来走向的人”的标签。
何况,他还与Anthropic高层员工、AI芯片供应链知名分析师Dylan Patel、播客主持人Dwarkesh Patel同住一栋房子。这个圈子本身,就是AI行业信息最灵通的小圈子之一。
标签很快被兑现成了真金白银。
基金由Stripe联合创始人Patrick Collison、John Collison,以及投资人Daniel Gross、Nat Friedman背书出资。
早期押注也确实兑现了叙事:基金押中了SK海力士、CoreWeave、Bloom Energy等AI基建受益股,2025年上半年实现47%的净回报(扣除管理费和业绩费后)。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一位独立市场分析人士在个人博客中撰文提到,该基金成立第一年、管理规模仅2.25亿美元、创始人毫无投资履历的情况下,拿到了CoreWeave IPO的配售份额。这样的机会,在传统资管行业成熟的尽调流程里几乎不可能出现。
一场“完美对冲”,如何变成双重绞杀
Situational Awareness的基金说明书里写着:对投资类型“不设限制”,对“投资集中度或使用的杠杆数量”也不设限制。
这不是执行层面的失误,而是制度设计上就没有装刹车。
它的交易结构表面上是一套经典的多空对冲:做多AI基础设施的物理瓶颈,包括存储芯片、算力、能源,同时做空被认为将被AI颠覆的传统软件公司。这套结构在过去十八个月里堪称“漂亮的交易”。
但问题在于,这两条腿其实是同一个宏观因子的不同表现形式,而不是真正方向相反的对冲。
今年7月,两个押注同时反转:市场对AI基础设施支出可持续性产生疑虑,SK海力士、CoreWeave等重仓股一个月内下跌超过30%;与此同时,被做空的Adobe等传统软件股开始反弹超过20%。
多头在跌,空头本该赚钱的时候却也在赔钱。真正的对冲需要在同一因子下方向相反,这里出现的却是“同涨同跌”。杠杆越高,这种双向暴击就越致命。
而杠杆,恰好被推到了极致。据多家媒体估算,基金当时的杠杆比率高达400%,相当于每一美元自有资金,都借入四美元用于加码。
在这样的杠杆水平下,核心持仓下跌35%到47%,就足以吃光股东权益本身。
一位市场分析者的评论是:“以这样的仓位配置去加400%杠杆,这不是一个策略,这是一个倒计时。”
高调本身,也成了这场崩盘里的风险放大器。基金减仓时,由于下单规模巨大且高度集中在几只AI概念股上,其他交易员很容易猜出卖方是谁,这进一步加剧了踩踏。
最终,基金将杠杆化的公开权益持仓折价出售给Citadel。
华尔街的重复剧本
这不是华尔街第一次为一个“足够有魅力的叙事”付出代价。
2021年,Bill Hwang的家族办公室Archegos Capital Management,用类似的手法,即集中持仓、高杠杆、通过总收益互换隐藏真实敞口,最终引发瑞信等多家银行合计超过百亿美元的损失,瑞信也因此元气大伤。
而这一次,剧本里出现了一位新演员:Jane Street。
这家以量化风控严格著称、行事极为低调的做市商巨头,是Situational Awareness的重要投资人。据路透社、CNBC、《财富》杂志等多方报道,Jane Street在这只基金上的敞口,一度从最初的约25亿美元滚雪球式增长到近100亿美元,7月危机后又跌回约30亿美元。
这笔损失直接导致Jane Street遭遇近十年来首次月度整体亏损,迫使其由摩根大通牵头,紧急发行146亿美元新债券,用以置换约110亿美元的存量浮动利率贷款和债务。
一个二十多岁、此前从未管理过资金的年轻人,如何能够借到足以撬动400%杠杆的巨额资金?
据行业媒体报道,有一家家族办公室之所以投资这只基金,是因为其所有者,本身是一家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亲自授意,从而绕开了自己机构内部原本设定的风控流程。
这更像是一种结构性倾向,而非某个精确、被证实的因果链条。
批准融资的银行家,其奖金和考核周期按季度和年度计算,而杠杆爆雷的风险要等到市场真正逆转时才会显现,这是典型的委托代理问题。决策者享受当下的收益,机构和股东承担未来的风险。
银行也不需要判断AI基建的长期趋势对不对,他们只需要判断“我能不能比基金本身更早察觉风险、更早收紧条件、更早把风险转嫁出去”。
与此同时,2026年第二季度,高盛的股票融资业务收入创下32.6亿美元的纪录,比2020年全年还要高出26%,市场需求“远超银行愿意承接的量”。当所有同行都在争抢同一块蛋糕时,单独一家银行主动收紧标准,意味着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收入被同行拿走。
还有一种真实存在的认知偏差在起作用:当一只基金选择性披露的收益率一度高达1000%时,许多投资人会不自觉地把这份亮眼业绩,当作创始人“有先见之明”的证据。带着这种认知偏差,当局者会忽略掉许多指向“这或许只是方向性押注叠加高杠杆之后,恰好还没有引爆的组合”的线索。
是个例,还是趋势?
单看这一次事件,银行没有因此亏钱,基金没有清盘,市场也没有出现系统性冲击,Citadel低价接盘后甚至自己也获得了浮盈。从这个角度看,这更像是一次压力测试,而不是一场真正的危机。
但如果把镜头拉远,放到整个AI板块的杠杆总量里去看呢?
国际清算银行(BIS)在2026年内发出过警告:头部云厂商在2025至2026年计划投入的AI资本开支合计可能超过1万亿美元,一旦这轮投资出现逆转,可能拖累部分经济体陷入衰退。
英国央行副行长Sarah Breeden也从另一个角度提出过担忧:如果自动化交易系统因训练数据和优化目标相近,而在压力下同步做出抛售决策,可能引发比人类交易员反应更快的自我强化式崩盘。
这些警告并非空谈。据FINRA官方数据,美国证券保证金债务在2026年5月达到1.416万亿美元,创下自1997年该数据统计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同比增幅高达54%。据高盛援引EPFR的统计(该数据仅覆盖573只美国杠杆化股票ETF,不含债券、大宗商品类杠杆产品,也不含韩国等海外市场),这类美股杠杆ETF的总资产规模,从今年4月的390亿美元,两个月内翻倍至5月末的840亿美元。摩根大通CEO Jamie Dimon也在公开场合承认,当前的保证金债务水平“相当高”。
耐人寻味的是,危机发生仅仅几天后,Aschenbrenner又完成了一笔4亿美元的私募新投资,加上此前的1亿美元,累计押注达到5亿美元。
他显然没有把这次近乎崩盘的经历,当作自己投资生涯的终局。
这场风波留下的最大反讽或许是:一个曾经专门研究“如何预判和管理AGI失控风险”的人,亲手给自己的对冲基金,设计了一个最容易失控的杠杆结构。
理解风险,和管理风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看清一个宏大趋势的方向,不代表就有能力在这个趋势的短期波动中全身而退。
这场危机没有摧毁任何一家机构,甚至没能真正打断这位年轻人自己的投资节奏。但它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人得以窥见AI叙事驱动的资本狂热背后,那套本该拦住风险的机制究竟脆弱到了什么程度。
下一次叙事足够动人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先发出那声警报?(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硅谷Tech_news,编辑 | 林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