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的夏夜,热浪像一张不透风的网,让人快喘不过气来。
在近几年反复出现的电力危机中,2025 年夏天成为这座伊朗首都城市最难熬的一个时刻;那一年,该城市经历了近半个世纪以来最极端的高温之一,气温屡次突破 40 摄氏度,27 个省份被迫限电,多个政府办公室和学校关停。而在当地的多家医院里,医生不得不依赖柴油发电机维持供电——如果停电持续太久,重症监护室里的呼吸机就可能停止运转。
但在城市边缘、围墙之后,另一种声音更尖锐:工业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成排的比特币矿机正以满负荷运转;大大小小的 LED 指示灯在黑夜中闪烁如星海,而这里的电,几乎从未断过。
在地中海另一端的北非国家利比亚,同样的场景每天上演。东部地区的居民早已习惯了每天轮番停电 6 到 8 小时的日子;冰箱里的食物经常变质,孩子们需要在烛光下写作业。但在城外废弃的钢铁厂里,走私进来的旧矿机昼夜不停,把这个国家几乎免费的电力转化成比特币,再通过加密货币交易所兑换成美元。
这就是 21 世纪最荒诞的能源故事之一:在两个饱受制裁和内战摧残的国家,电力不再只是公共服务,而是被当作一种可以"出口"的硬通货
图片描述:两名伊朗男子坐在自家手机店外,店内只有应急灯照明,因为停电导致街道一片漆黑
第一章:电力挤兑:当能源变成金融工具
比特币挖矿的本质是一场能源套利游戏。全球任何地方,只要电价足够低,矿机就能盈利。在美国德州或冰岛,矿场主会精打细算每度电的成本,只有最新一代的高效矿机才能在竞争中存活。但在伊朗和利比亚,游戏规则完全不同。
伊朗的工业电价低至每度 0.01 美元,利比亚更夸张——其电价约为 0.004 美元/每千瓦时,是世界上最低的电价之一。如此低的电价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政府对燃料进行巨额补贴,并人为地压低电价。在正常市场里,这样的电价连发电成本都覆盖不了。
但对矿工来说,这就是天堂。即便是从中国或哈萨克斯坦淘汰下来的老旧矿机——那些在发达国家早已沦为电子垃圾的设备——在这里依然能轻松盈利。根据官方数据显示,2021 年利比亚的比特币算力一度占全球的约 0.6%,超过了所有其他阿拉伯和非洲国家,甚至超过部分欧洲经济体。
这个数字看似不大,但放在利比亚的背景下就显得极为荒诞。这是一个人口只有 700 万、电网损耗率高达 40%、每天都要轮流停电的国家。在峰值时期,比特币挖矿消耗了该国约 2%的总发电量,相当于每年 0.855 太瓦时(TWh)。
在伊朗,情况更加极端。这个国家拥有世界第四大石油储量和第二大天然气储量,理论上不应该缺电。但因为美国制裁切断了其获取先进发电设备和技术的渠道,加上电网老化和管理混乱,伊朗的电力供应长期处于紧绷状态。而比特币挖矿的爆发式增长,正在将这根弦彻底拉断。
这不是普通的产业扩张。这是一场针对公共资源的挤兑——当电力被当作可以绕开金融体系的"硬通货"时,它就不再优先供给医院、学校和居民,而是流向那些能把它转化成美元的矿机。
第二章:两个国家,双国挖矿记
伊朗:从"出口能源"到"出口算力"
在极端制裁压力下,伊朗选择将比特币挖矿合法化,将国内廉价电力转化为可全球流通的数字资产。
2018 年,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核协议,对伊朗重新实施"极限施压"制裁。伊朗被踢出 SWIFT 国际结算系统,无法使用美元进行国际贸易,石油出口锐减,外汇储备枯竭。在这种情况下,比特币挖矿恰好提供了一个“能源变现”的旁门:不需要 SWIFT,不需要对应行,只需要电、矿机和一条能把币卖出去的链路。
2019 年,伊朗政府正式承认加密货币挖矿为合法产业,并建立了许可制度。政策设计看起来很"现代":矿工可以申请牌照,以优惠电价运营矿场,但必须将挖出的比特币出售给伊朗中央银行。
理论上,这是一个三赢方案——国家用廉价电力换取比特币,再用比特币换取外汇或进口商品;矿工获得稳定利润;电网负荷可以被纳入计划和监管。
然而,现实很快偏离了轨道:许可存在,灰色更广。
到 2021 年,时任总统鲁哈尼公开承认,伊朗约 85%的挖矿活动是未经许可的;地下矿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废弃工厂到清真寺地下室,从政府办公楼到普通民宅,矿机无处不在。电价补贴越深,套利动机越强;监管越松,偷电越像一种“默认福利”。
面对电力危机加剧和非法挖矿消耗超过 2 吉瓦的现实,伊朗政府宣布从当年 5 月至 9 月临时禁止所有加密货币挖矿活动,为期 4 个月。这也是自 2019 年合法化以来最严厉的一次全国性禁令。
在此期间 ,政府组织了大规模突击行动:能源部、警察和地方当局突袭了数千个非法矿场,仅 2021 年下半年就没收了数万台矿机。
然而禁令结束后,挖矿活动迅速反弹。许多被没收的矿机被重新投入使用,地下矿场规模不减反增。这次“整顿”被民间视为一场短暂的表演:表面上打击非法,实际上未能触及深层问题,反而让一些有背景的矿场趁机扩张。
更关键的是,多方调查与报道指出,一些与权力机构紧密关联的实体大规模介入了这个行业。形成了享有独立电力供应和执法豁免权的“特权矿场”。
当矿场背后站着“不可触碰的手”,所谓整顿就变成了一种政治表演;而民间叙事则更尖锐:“我们忍受着黑暗,只是为了让比特币机器运转。”
来源:Financial Times
利比亚:廉价电力,影子采矿
利比亚街头墙上标语谴责“买卖救济物资属非法”,反映资源分配不公引发的民间道德愤怒——类似的情绪,也在电力补贴被挖矿挪用的背景下悄然发酵。
利比亚的挖矿剧本更像“制度缺席下的野蛮生长”。
利比亚,这个北非国家(人口约 730-750 万,面积近 176 万平方公里,是非洲面积第四大国家)位于地中海南岸,与埃及、突尼斯、阿尔及利亚等国接壤。自 2011 年卡扎菲政权倒台后,该国陷入长期动荡:内战反复、武装派系林立、国家机构严重分裂,形成一种“管理性碎片化”的状态(即暴力水平相对可控,但统一治理缺失)。
而真正推动利比亚成为挖矿热土的,是其荒诞的电价结构。作为非洲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之一,利比亚政府长期对电价进行巨额补贴,使其维持在每度 0.0040 美元的水平——这个价格甚至低于发电的燃料成本。在一个正常国家,这种补贴是为了保障民生。但在利比亚,它成了一个巨大的套利机会。
于是,一个经典套利模型出现了:
- 在欧美已被淘汰的旧矿机,在利比亚依然能盈利;
- 工业区、废弃厂房、仓库,天然适合隐藏高耗电负载;
- 设备进口被限制,但灰色渠道与走私让机器持续进入;
尽管 2018 年该中央银行(CBL)已宣布虚拟货币交易非法、2022 年经济部禁止进口挖矿设备,但挖矿本身仍未被全国性法律明确禁止,执法多依赖“非法用电”“走私”等周边罪名,且在权力碎片化的现实中执行不力,导致灰色地带持续扩张。
这种“禁而不绝”的状态,正是权力碎片化的典型体现——中央银行和经济部的禁令在东部班加西或南部地区往往难以执行,地方武装或民兵有时甚至默许或保护矿场,导致挖矿在灰色地带野蛮生长。
来源:@emad_badi
更荒诞的是,这些矿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外国人运营的。2025 年 11 月,利比亚检察官对 9 名在兹利坦钢铁厂内运营矿场的人员判处三年监禁,没收设备并追缴非法所得。而在此前的多次突袭中,执法部门抓获了数十名亚洲公民,他们运营着工业级规模的矿场,使用的是从中国或哈萨克斯坦淘汰下来的旧矿机。
这些旧设备在发达国家早已无利可图,但在利比亚,它们依然是印钞机。因为电价太低,即便是能效比最差的矿机也能盈利。这就是为什么利比亚成了全球"矿机坟场"的复活之地——那些在德州或冰岛被淘汰的电子垃圾,在这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第三章 :崩溃的电网与能源私有化
伊朗与利比亚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一个试图将比特币挖矿纳入国家机器,另一个长期放任其游走在制度阴影中。但终点相同——电网赤字扩大,资源分配的政治后果开始显现。
这并非单纯的技术失灵,而是政治经济学的结果。补贴电价制造了“电不值钱”的错觉;挖矿则提供了“电可以变现”的诱惑;而权力结构,决定了谁能将这种诱惑兑现。
当矿机与医院、工厂和居民共享同一张电网时,冲突不再抽象。停电损坏的不只是冰箱和空调,还有手术灯、血库冷藏和工业产线。每一次黑暗,都是一次对公共资源分配方式的无声审视。
问题在于,挖矿的收益高度“可携带”。电力是本地的,成本由社会承担;比特币是全球的,价值可以迅速转移。结果是一种极不对称的结构:社会承担耗电与停电,少数人攫取可跨境流动的收益。
在制度健全、能源充裕的国家,比特币挖矿通常被当作一种产业活动来讨论;但在伊朗和利比亚这样的国家,问题本身发生了变化。
新兴产业,还是资源掠夺?
在全球范围内,比特币挖矿被视为一种新兴产业,甚至是"数字经济"的象征。但在伊朗和利比亚的案例中,它更像是一场公共资源的私有化实验。
如果称其为产业,它至少应创造就业、缴纳税收、接受监管,并为社会带来净收益。但在这两个国家,挖矿高度自动化,几乎不创造就业;大量矿场处于非法或半合法状态,税收贡献有限,即便是持牌矿场,其收益流向也缺乏透明度。
廉价的电力原本是为了保障民生而存在的。在伊朗,能源补贴是伊斯兰革命以来的"社会契约"的一部分——政府用石油收入补贴电价,民众则接受威权统治。在利比亚,电力补贴同样是卡扎菲时代遗留下来的福利体系的核心。
但当这些补贴被用于比特币挖矿时,其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电力不再是公共服务,而是被少数人用来创造私人财富的生产资料。普通民众不仅没有从中受益,反而要为此付出代价——更频繁的停电、更高的柴油发电机成本、以及更脆弱的医疗和教育服务。
更重要的是,挖矿并没有为这些国家带来真正的外汇收入。理论上,伊朗政府要求矿工将比特币出售给央行,但实际执行效果存疑。而在利比亚,根本没有这样的机制。大部分比特币通过境外交易所兑换成美元或其他货币,再通过地下钱庄或加密货币渠道流出。这些资金既不进入国家财政,也不回流到实体经济,而是成为少数人的私人财富。
从这个意义上看,比特币挖矿更像一种新型“资源诅咒”。它并非通过生产和创新创造财富,而是借助价格扭曲和制度漏洞攫取公共资源。而为此付出代价的,往往是最脆弱的群体。
结语:一枚比特币的真实成本
在资源日益紧张的世界里,电力不再只是照亮黑暗的工具,而成为可以被转化、交易甚至掠夺的商品。当国家将电力当作“硬通货”出口时,实际上是在消耗本应用于民生和发展的未来。
问题不在于比特币本身,而在于谁掌握公共资源的分配权。当这种权力缺乏约束,所谓的“产业”便只剩下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而那些坐在黑暗中的人,依然在等待灯光重新亮起。
“Not everything that is faced can be changed, but nothing can be changed until it is fac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