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ChandlerZ,Foresight News
据彭博社与 CNBC 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正在对预测市场平台 Polymarket 进行一项广泛调查。调查范围覆盖该平台被曝光的伪造交易视频、虚假中奖记录、未披露的付费推广行为,以及与平台相关的社交媒体活动。
同一天,美国消费者权益组织(NACA)在华盛顿特区高等法院对 Polymarket、CEO Shayne Coplan 和 CMO Matthew Modabber 提起诉讼,指控其通过多层手段向大学生群体投放欺骗性广告。
这是 Polymarket 2025 年 9 月获得 CFTC 批准重返美国市场以来首次遭到联邦层面的正式审查,也是现任 CFTC 主席 Michael Selig 上任后对预测市场平台发起的首个高调调查。
伪造交易、克隆网站、1105 条视频
CFTC 此次调查的直接导火索是《华尔街日报》6 月发表的一篇调查报道。报道揭露了 Polymarket 的一套系统性营销造假操作,指向平台雇佣了数十名以大学生为主的内容创作者,每月支付 2000 至 3000 美元报酬,让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看似真实的交易获利视频。所有创作者均被要求不得披露其与平台的付费关系。
这些视频中展示的交易全部是伪造的,Polymarket 搭建了多个与正式平台高度相似的克隆网站供创作者拍摄使用,其中一个域名为 poiymarket.com(将字母 l 替换为 i)。《华尔街日报》审查了 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5 月中旬期间 10 名创作者发布的 1105 条视频,约 70% 的视频中出现了下注画面,涉及金额约 190 万美元,但没有一笔是在真实平台上执行的交易。在 118 条视频中,创作者展示了总计约 90 万美元的「盈利」,但报道核实发现,同样的仓位如果在真实平台执行,实际亏损将超过 16.6 万美元。这些视频累计获得超过 1.4 亿次播放量,在 Polymarket 的用户增长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这一发现直接触发了国会层面的反应,共和党参议员 John Curtis 和民主党参议员 Adam Schiff 联名致函 CFTC 主席 Selig,信中将报道揭露的行为定性为「令人深感不安」,并表示「这里呈现的公开行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为对冲或价格发现而设计的严肃金融市场。」
两位参议员要求 Selig 在 7 月 10 日之前以书面形式回复 CFTC 是否已对 Polymarket 展开调查,预测市场运营商在推广中使用模拟交易或假冒网站是否合法,以及 CFTC 是否有足够的权限和资源来履行消费者保护职责等问题。
彭博社的报道进一步指出,CFTC 的调查范围已从广告披露问题延伸到与 Polymarket 相关的社交媒体活动本身,意味着监管机构正在审视的可能不仅是广告合规问题,还包括平台在社交媒体上对市场行为的潜在操纵。
CMO 的个人 PayPal、800 多人转账、校园地推
营销造假之外,付款渠道本身也构成了一条独立的调查线索。据 POLITICO 报道,Polymarket 首席营销官 Matthew Modabber 在 2025 年 1 月至 2026 年 2 月期间,通过一个注册在其联合创办的沙拉店邮箱名下的个人 PayPal 账户,向超过 800 人转账累计超过 250 万美元。其中至少 35 万美元流向了内容创作者和政治类 KOL。
链上和社交媒体记录显示,至少 24 名 KOL 在收到付款后发布了超过 490 条 Polymarket 相关推文,无一标注为付费推广。具体案例包括政治活动人士 Riley Gaines 收到至少 6000 美元,在 X 平台发布了 Polymarket 面板截图,帖子中没有任何赞助标识;评论员 Brian Krassenstein 收到 9300 美元,同样未做披露。
这些做法违反了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关于付费代言必须明确标注的规定。FTC 前官员对此表示,这类行为通常需要披露付费关系。
Polymarket 的推广触角还延伸到了线下校园,据诉讼文件披露,Polymarket 与校园营销公司 CampusGTM 合作,在多所大学校园内开展地推活动,通过学生组织和兄弟会推广平台,参与推广的学生每次活动可获得 500 至 2000 美元报酬。这些校园推广同样未标注为付费合作。消费者权益组织 NACA 在诉状中指出,Polymarket 还利用 Logan Paul 等对大学生群体有号召力的网红素材进行推广,构成了一套专门针对年轻人的「多层次操纵体系」。
6 月 26 日,NACA 在华盛顿特区高等法院正式起诉 Polymarket、Coplan 和 Modabber,提出三项欺骗性营销和不公平推广指控,要求法院颁发禁令叫停上述行为,并寻求未指明金额的损害赔偿和衡平返还。
CFTC 的立场考验:九州诉讼、两党施压、自家标杆出事
当前调查对 CFTC 来说处境极其微妙,主席 Selig 自上任以来一直是预测市场最积极的政策倡导者,Polymarket 正是这一政策方向的标杆案例。
CFTC 在过去几个月里甚至主动起诉了试图以赌博法约束预测市场的州政府,目前已对包括肯塔基、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康涅狄格、伊利诺伊、纽约、明尼苏达、罗德岛和威斯康星在内的 9 个州提起联邦诉讼,主张联邦法律(《多德 - 弗兰克法案》)赋予 CFTC 对事件合约的专属管辖权,各州无权将预测市场归类为赌博并实施监管。法律界人士认为,这一管辖权争议最快可能在明年提交至最高法院。
与此同时,17 名民主党参议员已提出动议,要求禁止 CFTC 使用联邦资金起诉州政府以维护预测市场运营。Curtis 和 Schiff 在信中则直接质疑了 CFTC 作为联邦博彩监管机构的能力,指出预测市场越来越像赌博,而 CFTC 是否具备州级和部落级博彩监管机构通常提供的消费者保护资源和经验,值得审视。
Selig 面临的核心矛盾在于,他正在联邦法院为预测市场的合法性辩护,起诉那些将预测市场定性为赌博的州政府,但他的标杆案例 Polymarket 此刻正因欺诈性营销、伪造交易和未披露付费推广而接受其自己机构的调查。
这意味着 CFTC 需要同时扮演预测市场的保护者和执法者两个角色,两者之间的张力前所未有。
而在 CFTC 调查见报的前一天,Polymarket 刚经历了一起供应链攻击。6 月 25 日,攻击者入侵了 Polymarket 使用的一个第三方前端代码供应商,向平台网站注入恶意 JavaScript 代码。当用户访问合法的 Polymarket 网站并连接钱包时,恶意脚本会诱导用户签署授权交易,从而清空其 pUSD(Polymarket 的锚定美元代币)余额。共有 11 个用户钱包被清空,被盗资金从 Polygon 网络桥接至以太坊主网,兑换为约 1893 枚 ETH(约 310 万美元),汇入攻击者控制的单一地址。
Polymarket 表示在首份公开报告发布后 15 分钟内确认了漏洞并移除了受影响的依赖项,承诺对受害用户进行全额退款,但未披露涉事供应商名称。安全公司 Halborn 在事后分析中指出,此次攻击没有利用 Polymarket 智能合约本身的漏洞,链上协议按设计运行,问题出在前端供应链的信任传递环节。
Polymarket 并不是第一次被 CFTC 盯上
Polymarket 和美国监管机构之间的关系,用「反复纠缠」来形容最为准确。
这家公司第一次出事是在 2022 年 1 月,CFTC 对其运营实体 Blockratize Inc. 提出指控,认定其在未注册为指定合约市场的情况下提供场外事件合约二元期权交易。双方达成和解,Polymarket 支付 140 万美元罚款,并承诺屏蔽美国用户。从那之后,Polymarket 在美国处于「地下状态」,主要服务海外用户,但平台在 2024 年美国大选期间因精准预测特朗普胜选而名声大噪,其赔率被各大主流媒体频繁引用。
2025 年,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系统性撤回了拜登时期针对加密行业的执法行动,Polymarket 是受益者之一。2025 年 7 月,DOJ 和 CFTC 同时通知 Polymarket,两项调查均已终结,不予起诉。两个月后的 9 月,CFTC 批准 Polymarket 通过子公司 QCX LLC(指定合约市场)和 QC Clearing LLC(衍生品清算组织)重返美国市场,结束了三年禁令。12 月,Polymarket 正式上线美国版 App。
资本随之涌入,纽交所母公司 ICE 在 2025 年 10 月向 Polymarket 投资 20 亿美元,公司估值达到 90 亿美元,27 岁的 Coplan 一度获得「全球最年轻白手起家亿万富翁」头衔。竞争对手 Kalshi 同期以 110 亿美元估值完成 10 亿美元融资,如今估值已达 220 亿美元,正在筹备以 400 亿美元估值进行新一轮融资。预测市场在不到一年内从监管灰色地带跃升为华尔街热门资产类别。
但重返美国市场不到九个月,Polymarket 又一次站在了 CFTC 的调查名单上。上一轮调查的终结建立在政治周期切换之上,这一轮的问题出在平台自身的行为。营销造假、联邦调查、国会施压、民事诉讼、黑客攻击在近期集中爆发,Polymarket 似乎正面临自成立以来最严峻的多线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