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Omid Malekan,哥伦比亚商学院金融学兼职副教授
编译:Saoirse,Foresight News
在这个充斥权力与贪欲的世界里,人类已经尝试过各式各样的区块链。没人会声称以太坊完美无瑕、万无一失。借用丘吉尔的话(大意如此):以太坊算得上是缺陷最多的区块链形式 —— 除却市面上其余所有替代方案之外。
(注:丘吉尔 Winston Churchill,二战时期带领英国抗击纳粹、两度担任英国首相,还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著名政治家与作家。)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加密行业的同行争辩,其中不少人还是我的挚友。我们最根本的分歧,落在去中心化在底层协议设计中的权重之上。同行们认为去中心化只是众多核心特性之一,而我坚信它是唯一具备不可替代性的核心特质。 他们将扩容置于更高优先级,我却认为扩容只是衍生问题;他们认为商务拓展、行业合作是项目成功的必要条件,我并不认同;他们觉得充沛资金能够助推公链发展,我反倒认为资金泛滥注定会拖垮项目;当行业内有人鼓吹许可链具备落地价值时,我只会付诸一笑。
众人最常诟病我的一点,是说我的观点过于理想主义、脱离现实,而这恰恰是我们分歧的根源。我的思考出发点,从来不是天真之人对大同乌托邦的幻想。
底层逻辑:以权谋视角看穿企业与资本的固有本性
我是一个深谙人性的现实主义者,长期研读历史、剖析人类社会体系的演变;也亲眼见证各大权势机构为守住自身权力、攫取商业利益不择手段。我的整套分析逻辑偏向马基雅维利主义。只要看清现实世界的运行规则就能明白:那些轻易被企业数据库代币化的空洞宣传蛊惑的人,才是真正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想要认同行业主流论调,就必须同时相信几条违背商业规律的假设:盈利企业会把技术创新置于自身利润之上;「创新者窘境」不会作用于平台型底层技术;靠着吃透现有行业规则、手握七位数年薪的资深高管,会发自内心希望现有利益格局被彻底颠覆。以上几点我全部持否定态度。我笃信企业存在无法挣脱的固有惰性,只有去中心化程度拉满的加密体系,才有机会挣脱资本与巨头的裹挟;其余所有折中方案,最终都会被收编、腐化,彻底丧失原本的设计初衷。
加密行业一切规则的根基,是激励机制的力量。任何能够汇聚千万用户、承载万亿级资产流转的区块链,本身就会源源不断催生腐蚀自身的利益动机。大型企业乃至各国政府,如果不去尝试劫持这类网络,反而不符合商业生存逻辑。忽视区块链的发展,甚至会直接威胁部分传统巨头的生存根基。
这便是十年前各大机构统一将比特币定性为骗局的缘由,也是如今他们大肆宣扬「代币化只能遵循企业制定的规则」的根本原因。这套操作本身就充满马基雅维利式算计:先尽全力打压新兴技术,若打压无效便转而吞并改造。唯有从诞生之初就坚守开放、中立定位的加密网络,才有机会躲过这场全方位围剿。
核心风险:内部控制权掠夺,远比外部攻击更加致命
行业探讨协议安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 51% 算力分叉这类外部攻击上。但我们更该警惕内部控制权被资本夺走,如今老牌公链抵御外部攻击的机制已经趋于成熟,内部夺权带来的毁灭风险反而愈发突出。
几乎所有现存传统金融交易所、清算系统,乃至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发展历程中都逃不开内部夺权与平台劣化的结局。Visa 与 Mastercard 就是最典型的案例:二者最初只是类似当下非营利代币联盟网络的雏形,最终彻底转型为逐利垄断工具;谷歌早年还公开反对将广告作为搜索业务的商业模式,如今却成长为全球体量最大的广告服务商。这就是平台持续劣化的完整轨迹,也是曾经被一众知名风投追捧的 S 增长曲线必然走向的终点。
对比支付清算网络、社交平台,一层公链被资本夺权的风险要高出数个量级。可编程、可承载全品类资产结算的底层公链,整体潜在市场规模远超所有传统存量网络的总和。通用一层链可覆盖支付、证券清算、社交、游戏、数字藏品、票务、身份认证等海量场景,可供资本蚕食、改造牟利的空间无可估量。
站在这套逻辑之下,笃信许可链可行的人才太过天真 —— 这类数据库仅凭运营方一键就能关停、篡改全部数据。同理,验证节点高度集中的所谓无许可一层链、缺少零知识证明机制且仅配置单一排序器的公有二层网络,同样不堪一击。信奉这类中心化改良方案,等同于默认所有市场参与者永远不会贪腐、机构永远不会作恶、监管与政府永远懂得自我约束。说得直白一些,相当于天真地认为 Visa 会真心实意希望 Mastercard 发展壮大。
现实佐证:企业联盟链天然滋生行业寡头垄断
我所描述的网络夺权并非凭空推演,现实行业中早有完整范本。有一家主打一键管控式联盟数据库的企业,其 CEO 公开宣称自身使命是重振传统金融中介机构的行业地位。在近期采访中,他振振有词地提出,采用权威证明机制的封闭企业联盟链,对比采用权益证明的开放公链更加公平。
他给出的逻辑是:参与以太坊共识节点需要投入固定成本(按当下市价计算约 6 万美元),而加入自家联盟网络,新参与者只需要向现有成员「证明自身商业价值」即可准入。
可现实情况是,Visa 早已接入这套联盟网络,Mastercard 却被长期排斥在外。一家企业该如何向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证明自身价值?更进一步推演:倘若 Visa 与 Mastercard 暗中达成同盟,一同入驻该网络,却联手封锁其余所有支付同行的入场通道,永久巩固二者在欧美支付赛道的双寡头垄断地位,又有谁能制衡?那些立志彻底重塑支付行业的金融科技初创公司,要怎样向这家万亿级行业巨头「证明自身价值」?仅凭低声下气的恳求吗?
如果你认为我的评判过于严苛,只能说明你未曾完整梳理支付清算行业的发展史。不必只采信我的一家之言,不妨去问问美国各地小型银行与信用合作社,他们如何看待清算所;问问非 EWS 股东的银行对 Zelle 平台的真实看法;问问 Robinhood 在网红股票热潮期间遭遇 NSCC 限制交易时的处境;问问 Custodia 银行与美联储之间的矛盾,或是一众金融科技企业对 FedNow 即时支付系统的诸多不满。
不妨代入一家高手续费、高毛利支付巨头 CEO 的视角。你能身居高位,核心认知就是掌控网络等于掌控行业一切,这个道理早已刻进骨子里。加密技术诞生之前,全球所有结算体系要么由传统行业巨头运营,要么由常年受巨头游说影响的政府把控。如今凭空诞生了公共无许可区块链,不少业内聪明人向你介绍:这套结算体系不受任何单一主体控制,所有市场参与者都能平等使用 —— 你的核心竞争对手、所有觊觎你高额利润的初创公司,全都可以无门槛接入。
不妨扪心自问,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坦诚接纳这套会彻底瓦解自身行业优势的新技术吗? 还是推出一套折中混合方案,表面保留区块链部分表层特性,实则牢牢攥住网络控制权与定价权,再安排公关团队,编织一套围绕监管合规、防范非法交易的说辞进行包装美化?
答案不言而喻。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描绘的夺权图景并非极端权谋推演,只是行业日复一日的常规操作。商业企业会穷尽一切手段抓取竞争优势,完整掌控结算渠道就是终极底牌。只要网络留有可供资本操纵的漏洞,企业必然会尝试吞并;对于无法掌控的去中心化公链,它们还会散布不实负面舆论、发起无休止法律诉讼进行全方位打压。
巨头的真实图谋:伪去中心化只是短期拖延手段
但从长远视角来看,这套博弈手段终究无法奏效。并非企业不擅长此类商业算计,而是伪去中心化方案本身存在无法弥补的硬伤:运行效率比不上现有成熟传统金融体系,安全底线远不及真正开放中立的公链。企业联盟链内部的加密模块只是冗余摆设,所谓共识机制也只是一场对外作秀。这类企业区块链,只适合风投路演、行业论坛讲故事,落地真实商业环境后必然全面溃败。
以马基雅维利式视角进行推测:深度布局联盟链的银行、券商,其实内心清楚这套技术不存在长期发展价值。如果事实果真如此,它们大力鼓吹各类伪加密方案,不过是一招精心设计的拖延手段,目的是延缓去中心化技术的普及速度、游说立法机构设置行业准入壁垒。站在人性角度不难理解:执掌这类传统机构的高管大多年事已高,职业生涯步入末期,既要维护自身积累的行业名望,又要维持优渥的生活开销。
这类拖延战术仅能短期生效。如同水流终归流向地势最低处,市场最终会全面拥抱去中心化程度最高的基础设施。中心化体系的高额利润,绝大部分来源于传统业务流程自带的摩擦、低效与延迟,而这些行业痛点全部是新兴去中心化技术的突破口。这同样是一套现实博弈逻辑:一套完全去中心化的结算体系,是没有传统技术、老旧商业模式包袱的新兴玩家,对抗老牌行业巨头的最强武器。再叠加全球民众对传统金融、权威机构的信任持续衰减,去中心化技术普及的整体进程只会不断加速。
最终结论:以太坊虽有缺陷,仍是当下最优解
水往低处流,市场中的资产会持续自发流向安全性最高的底层基础设施,这是多方博弈后形成的纳什均衡。我始终坚持做一名现实主义者。以太坊这类去中心化系统固然存在诸多缺陷,抵御资本俘获的运行成本高昂、底层机制设计复杂,但对比当下市面上各类企业联盟链,依旧是综合最优解。不少怀抱理想化愿景的从业者,终将在残酷的行业现实中付出惨痛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