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近最常从这些人嘴里听到的话就是,‘ 果然炒股是赚不到钱的 ’、‘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一买就跌?’ ”韩国的金理事对知危说道。
韩国的股市在刚刚过去的夏天,上演了一场跌宕起伏的剧情。
事情起源于半导体行业的史诗级行情,海力士的股价接连暴涨,三星电子紧随其后,整个韩国股市指数 KOSPI 一路不断创出历史新高。
中文互联网世界还火了 “ 韩国女生 ” 梗,被人们所羡慕的 “ 韩国股民的黄金时代 ” 也应运而生。
但很快,跌到熔断然后再暴力上涨的桥段反复交替上演。
在这场波动中,知危找了三星电子 DS 部门( 半导体业务 )的朴科长、某韩国医美机构的老板金理事,试图去了解身处这次史诗级行情的韩国人心态是如何变化的。
“‘ 首尔街头的人们突然停下来,相互拥抱、欢呼庆祝。’ 说实话,我看到这里的时候真的笑了。这种描述几乎不可能出现在韩国社会,我认为这真的太戏剧化了,不太符合韩国人的性格和社会文化。韩国人其实并不是一个会把自己赚了多少钱公开分享给所有人的社会。”金理事觉得黄金时代的小作文有点过于夸张了,即便他本人的股票投资也一度上涨两倍。
“ 如果要说韩国社会真正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觉得更多是一种情绪上的变化。股市上涨的时候,持有股票的人整体会显得更加乐观、更加积极一些。不过,他们通常不会刻意表现出来。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几个朋友之间偶尔聊聊投资,很少会成为整个社会共同讨论的话题。尤其是现在的韩国年轻一代( MZ 世代 ),很多人在公司里甚至不会主动和上司谈论自己的私生活,更不用说公开讨论自己的投资收益了。”
至于为什么现在韩国股民好像在股市都很疯狂,金理事认为社交媒体和新闻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 当大家不断看某某人赚了很多钱、股市持续上涨这样的新闻,再加上身边偶尔也听说有人投资赚钱,很多人自然会产生 ‘ 我是不是也应该开始投资 ’ 这样的想法。因此,韩国人近几年对股市的热情是真实存在的。但我认为,这更多体现为开户人数增加、资金持续流入股市这样的现象,而不是像小作文描写的那样,整个社会都沉浸在一种集体狂欢、互相拥抱庆祝的氛围之中。这两者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金理事表示,当市场下跌的时候,整体社会的情绪确实会稍微低落一点。不过,这种变化依然比较克制。韩国人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焦虑、亏损或者压力表现得特别明显。
那种社交媒体上展示的特例与现实普遍的落差,并不仅限于股市。
从最初盛传的 “ 海力士工牌成相亲市场硬通货 ” 到 “ 三星员工工会展开罢工要求提高薪资待遇 ”,这些流传甚广的消息往往并不能代表公司普通员工的境况。
三星电子 DS 部门的朴科长向知危解释道,“首先工会并不代表全体员工。一般来说在韩国企业文化中福利往往优先惠及少数工会成员,因此全体员工未必都赞同劳资谈判。这是因为与员工分享公司的大部分利润并不一定能保证公司发展。”
是的,你没有看错,韩国的 “ 工会 ” 并不是中文世界的网友们想象的那种 “ 工会 ”,韩国的工会成员很多时候是某种 “ 少数特权阶级 ”,并不真正代表工人大众,更像某种 “ 利益集团 ”,韩国舆论界还有个批判这种现象的词叫 “ 贵族工会 ” ( 귀족노조 )。
“此外,目前尚未出现整体薪资增长。而且 SK 和三星之间的薪资竞争实际上只针对核心员工,比如研究人员或管理层,一般普及不到普通员工层。海力士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三星今年还没有进行年薪协商,也还没有拿到奖金,所以并没什么体感。”
尽管外界都把 2024-2026 年这轮半导体景气周期,称为 “ AI 驱动的结构性复苏 ”。但在朴科长看来,韩国半导体行业其实一直都算是保持着增长势头,因此有一个增长期并不太会被视为 “ 变化 ”。
他告诉我们,公司确实是在业绩增长,但这仅仅意味着员工人数增加,而不是将两个人的工资分配给一个人。因此,除了逐步改善福利和提高工资外,几乎没有其他实质性的影响,所以股价之外,很少有人讨论其他事情,每个人都只是各司其职的工作。
据金理事介绍,从整体来看,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韩国普通上班族的人生轨迹都比较类似。
很多人都是一步一步存下工资,然后通过银行贷款购买住房。随着房价不断上涨,房产价值也随之增加,自身资产不断积累,自然而然地为退休生活做好准备。
这样的生活方式,在韩国曾经非常普遍。
之所以能够形成这样的模式,也是因为韩国房地产市场长期保持上涨趋势,而且住房贷款相对容易获得。
因此,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房地产一直被认为是韩国人最重要的投资方式。
相比之下,股票市场反而没有房地产那么受欢迎。
只是最近几年,这种情况开始发生变化。随着韩国政府不断加强房地产市场监管,提高多套住房持有者的税负,并收紧房地产交易政策,房地产市场逐渐降温。
与此同时,韩国政府也不断推出支持资本市场发展的政策,希望吸引更多资金留在韩国股市,甚至鼓励部分投资海外股票的资金重新回流韩国市场。
在这样的背景下,从 2025 年前后开始,韩国股市进入了一轮非常活跃的发展阶段。
越来越多的韩国人开始觉得,股票投资或许已经成为普通人改变财富状况、甚至改变社会阶层的重要机会之一。
尤其是在网络上不断出现各种 “ 财富神话 ” 之后,这种想法被进一步放大。
金理事表示,有不少投资者为了追求更高收益,通过融资贷款或者杠杆产品投资三星电子、SK 海力士等热门股票。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新闻中的那些案例,竟然就发生在我身边。其中一位朋友就是如此。他一直觉得工资上涨速度赶不上物价上涨,总想着抓住一次 ‘ 快速致富 ’ 的机会。于是,他贷款投资了杠杆产品,希望能够快速放大收益。然而,这轮市场调整之后,他几乎亏掉了大部分资金。最近,我身边不少朋友都开始明显缩减开支。牛市的时候,他们经常请朋友吃饭、买更贵的商品、甚至有人直接换了新车。而现在,有的人已经把车卖掉了,还有人开始每天自己带便当去公司,希望尽量节省生活开支。”
“ 我觉得,他原本并不是一个真正热爱投资的人。更多的是因为看到韩国股市快速上涨,产生了一种 ‘ 如果现在不上车,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会变穷 ’ 的焦虑心理。正是在这种情绪影响下,他不断加大投资,最终承担了远超自己承受能力的风险。”
在金理事刚接受完知危的咨询之后几天,韩国股市再次发生熔断,随后接连不断的反复熔断,使韩国国会门外被抗议的股民们摆满了花圈。
“七月底开始,我身边人反应开始变大了,尤其是我叔叔,他还特意打电话给我,说我该怎么办?之前明明赚了很多钱的股票,现在都已经变成亏损了。” 金理事表示他身边不少人都有点乱了阵脚。有些人甚至因为这件事情吃不下饭,压力非常大,尤其是那些通过贷款投资,或者使用杠杆的朋友。
“ 我最近最常从这些人嘴里听到的话就是,‘ 果然炒股是赚不到钱的 ’、‘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一买就跌?’ ” 他说。
尽管金理事也在经历收益的大幅回撤,但他觉得这是一个成熟的股票市场需要经历的过程。
“ 其实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韩国综合股价指数( KOSPI )能够突破 3000 点,在很多韩国投资者眼里,已经是一件近乎奇迹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过去很多韩国人一直认为,韩国企业并没有获得与自身实力相匹配的市场估值。
美国许多头部半导体企业,市场愿意给予它们上百倍的市盈率,因此企业市值不断创新高。
但与此同时,一些韩国半导体企业,明明营业收入甚至比部分美国企业更高,却长期只有十倍左右的市盈率。
“ 除了估值偏低之外,韩国市场过去还有另一个问题。由于中小市值股票数量很多,一些个股经常受到市场资金炒作,甚至出现所谓的庄股现象。很多人都会觉得,韩国股票没什么投资价值,很多股票都是资金炒作,真正优秀的企业也得不到应有的估值。”
金理事表示,这样的看法,在韩国其实存在了很多年。只是最近几年随着房地产市场降温,以及资本市场相关政策不断推进,越来越多原本停留在房地产市场的资金开始流向股票市场。
海外资金也开始关注韩国市场,使整个市场上涨速度进一步加快。
当越来越多过去几乎没有投资经验的人,也开始因为市场持续上涨而进入股市时,风险其实也开始慢慢累积。
一部分获利较多的海外资金以及机构投资者陆续获利离场,市场开始进入调整阶段。
而很多普通个人投资者,由于资金实力有限,又使用了贷款、杠杆等方式投资,因此无法承受持续下跌带来的压力。
最终,有的人只能止损离场,有的人则遭遇了强制平仓。追涨杀跌,关灯吃面。
“ 前面这些多方面因素,是最近市场出现剧烈调整的重要原因。不过,即便如此,我对韩国股市未来依然保持乐观。现在,我仍然在继续分批买入。因为无论是三星电子、SK 海力士,还是韩国和美国市场上的许多优秀企业,我都认为其中依然存在很多具有长期投资价值的公司。我也希望越来越多中国朋友能够更加了解韩国。” 金理事这样说道。
其实,综合看下来,韩国这一轮半导体浪潮所带来的变化,与国内相比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由于文化上的不了解,人们把很多事加上了臆想的梦幻滤镜。
毕竟,人们总是认为别人比自己过得更幸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危”,作者:何必,编辑:大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