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建国门。我和一位 VC 朋友约在了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落地窗外是二月特有的、清冽的灰色天空。这是我时隔很久之后第一次与 Crypto 圈内人约咖啡聊天,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个信号。果然,朋友一坐下来,就递给我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觉得会熊多久,我们已经半年没出手了。」
半年,对于一个以天为单位计算迭代速度的行业来说,几乎等于一个世纪。
她告诉我,这不是因为没人创业了,他们每个月仍然能聊到很多创业者,但他们现在很困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好的方向和机会。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苦笑了一下:「唉,我老板让我去看看 AI,可我对 crypto 还有信仰。」
这句话里,我听到了一个从业者最后的挣扎与不甘。当资本的风向标已经明确转向,信仰,成了最廉价也最奢侈的东西。
第二天,Multicoin Capital 的联创 Kyle Samani,这位曾经的「Solana 大祭司」、「论文驱动投资」的旗手,在社交媒体上宣布要退圈了,大祭司叛教了。
当一个行业最聪明的大脑和最敏感的资本同时选择了离场,我意识到,我们正在迎来一个严重的时刻。
大退潮
过去十年,加密货币的故事,是写在全球流动性泛滥的滔天洪水上的。现在,洪水正在退去,不过被冲上岸的,不只是加密货币。
2026 年 2 月,对全球所有风险资产的持有者来说,都是一场噩梦。我们看到的,不再是跷跷板效应,美股、黄金、加密货币,这些在过去风险偏好各异的资产,此刻正手拉着手,一起跳进深渊。
这场全面下跌的背后,是一个我们早已预见却不愿相信的事实,那个我们可以闭着眼睛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廉价资金时代,正式落幕了。
经济学家明斯基曾说,繁荣的尽头,往往是崩溃的起点。现在,这个时刻到了。这场危机的源头,是华盛顿正在被拧紧的水龙头。在过去长达十年的量化宽松周期里,几乎为零的利率,让全球市场充斥着寻找高回报率的热钱。这些钱像漫过堤坝的洪水,涌入一切能够讲述性感故事的资产类别,而加密货币,无疑是其中最性感的那一个。
然而,当鹰派人物 Kevin Warsh 被提名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当美联储开始收缩资产负债表,当美元指数一路走强,当全球的资金成本都在抬升时,潮水退去了。最先暴露出来的,一定是那些最依赖故事而非价值的资产。
两座神庙的坍塌
加密世界有两座神庙。一座是价值神庙,供奉着数字黄金比特币;另一座是应用神庙,供奉着下一代互联网 Web3。现在,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轰然倒塌。
先看价值神庙。自 2008 年中本聪的白皮书诞生以来,数字黄金就是比特币最核心、最坚固的叙事。它被认为是抗通胀的、去中心化的、独立于主权国家的价值储存手段。
然而,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市场会用钱投票。随着近年来比特币被各类主流机构所接受,比特币与美股科技股的相关性一度攀升至 0.8。这意味着,现在的它根本不是风险的对冲,而是风险的放大器。它不是避风港,而是风暴眼。纳斯达克打个喷嚏,比特币可能直接住进 ICU。
价值神庙摇摇欲坠,应用神庙的情况又如何呢?
要理解应用神庙的坍塌,我们必须理解一个更宏大的背景:科技叙事的基本盘在这几年已经变了。
在 2010 年到 2020 年的这十年里,区块链技术几乎是唯一能够点燃资本想象力的「未来技术」。它是那个时代科技创新叙事的主角,是所有 VC 不能错过的牌局。比特币的上涨,不仅仅是货币现象,更是这种科技基本面的价值映射。
但现在,主角换人了。AI,成了新的神祇。
AI 的崛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 Web3 应用的虚无。最开始,当 AI 的浪潮涌来时,加密行业还曾有过一丝乐观的幻想。我们试图将两者结合,创造出「AI 是生产力,区块链是生产关系」的美好叙事。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AI 不需要区块链来证明它的价值,资本和人才永远会流向那个最容易理解、最性感、泡沫最好吹的地方。而今天,那个地方是 AI。
这面镜子,也让 Kyle Samani 这样的信徒感到绝望。Samani 和他创立的 Multicoin,曾是 Web3 最虔诚的布道者。他们是 Solana 最早、最重要的支持者,他们提出的 DePIN 论文,一度被认为是 Web3 走向真实世界的最可行路径。
然而,当这位大祭司最终承认区块链的本质只是一个资产账本时,这无异于宣告了应用神庙的坍塌。我们曾以为自己在建造一座未来的罗马城,最后却发现,我们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为赌场更换筹码和地毯。
更严重的问题是,行业正在失去最宝贵的资产:对未来的想象力。
顶尖的开发者和年轻的人才,正在用脚投票,从一个不断重复旁氏骗局的行业流向其他行业。当各个创业孵化器的风向标已完全不再指向 Web3 时,我们知道,一个时代可能结束了。
不过技术从来不会因为叙事的崩塌而消失。去中心化的账本、智能合约、密码学的突破,这些技术本身,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是此刻,没有人知道它们真正的归宿在哪里。也许,它们注定不会像 AI 技术那样大张旗鼓地重塑世界,而是用来在某个更具体的场景里,解决某个更实际的问题。只是这样的故事,不再性感,也不再能吸引热钱和信徒。
众生相
宏大叙事的崩塌,最终会传导到每一个具体的个人身上。当神庙化为废墟,我们看到的,是一幅悲凉的众生相。
2026 年 1 月,被誉为技术最硬核的去中心化托管初创公司 Entropy,在运营四年后宣布关闭;同样在 1 月,的交易平台 Bit[.]com 也宣布将逐步关闭;2 月,由 Winklevoss 兄弟创办的合规交易所 Gemini,宣布裁员 25%,并全面退出英国、欧盟和澳大利亚市场,将业务收缩回美国本土,自 2022 年的高点以来,这家公司的员工总数已经减少了超过 70%。
我打开社交媒体,看到那些曾经在个人简介里写满 WAGMI、在名字后面加着「.eth」后缀的开发者,如今的签名变成了 Building with LLMs。
打开推特,我看到郡主在回忆四年前我们在咖啡店畅想行业未来的故事,看到不少老朋友又发文讲述行业曾经的繁荣和有趣。
当一个行业开始集体怀旧时,说明它已经找不到了未来。我们开始怀念 2021 年的夏天,怀念那个全球加密货币总市值达到 3 万亿美元的巅峰,怀念那个一张猴子的图片就能卖出上百万美元的疯狂,怀念那种金钱如空气般唾手可得的幻觉。
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很无辜。但我们不是雪花,曾经我们亲手把雪造了出来,如今亲眼看着雪在我们手里融化。
共识大会还会有共识吗
就在下周,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下,Consensus 大会即将在香港召开。可以想见,全球的加密信徒们将再次聚集。他们西装革履,他们言必称共识。但会场里究竟还会不会有共识呢。
这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在一个失去了数字黄金和 Web3 两大基石叙事的行业里,在一个廉价资金不再、大祭司纷纷叛教的冬天里,我们还能达成什么共识?是抱团取暖的共识,还是承认失败的共识?
也许,真正的共识,从来不会在喧闹的会场里达成,而是在每一个从业者安静的内省中,在承认幻觉破灭之后,重新出发的勇气里。
这个行业,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从上到下的自我清算。但清算,不等于毁灭。当潮水退去,废墟之上,总会有一些东西留下来。
那些真正相信去中心化技术的人,或许会在废墟中找到火种,但那不再是改变世界的烈焰,而是解决问题的微光。也许,在下一个十年,我们会看到真正扎根于产业的、服务于特定人群的、不以百倍币为目标的区块链应用。它们可能出现在供应链金融里,可能出现在数字身份认证里,也可能出现在我们今天无法想象的角落里。
那将是一个个更小、更慢、但是却也更真实的故事。它不再需要宏大的叙事,不再需要一夜暴富的神话,它需要的,只是耐心和时间。对于那些仍在牌桌上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所在。
文章写到这里,我望向窗外。北京清晨的天空依旧是灰色的,一如这个行业的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