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小饼,深潮 TechFlow
三星电子的劳资谈判,终于走到了罢工边缘。
5 月 12 日深夜,韩国国家劳动委员会主持的调解破裂。三星电子工会主席 Choi Seung-ho 走出会议室时对记者说,"再等下去没有意义了"。如果不出意外,5 月 21 日起,工会将启动为期 18 天的大罢工,一直持续到 6 月 7 日。
工会目前约有 74,750 名成员,半导体部门(DS)占大约 80%。根据 Choi 的说法,已经有大约 41,000 人表达了参与罢工的意愿,最终人数有可能超过 5 万。考虑到三星过去两年的劳资行动参与率,业内分析估算这次实际参与人数在 3 万到 4 万之间,这已经是三星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劳资行动。一天的局部罢工,曾让某些产线夜班减产 58%。如果 18 天连续走完,TrendForce 估算可能波及全球 3-4% 的 DRAM 产能和 2-3% 的 NAND 产能。JPMorgan 则估算,按目前的分歧,整年下来三星电子的营业利润可能因此减少超过 40 万亿韩元。
故事真正的看点不在罢工本身,在于工会拒绝的那个方案。
一个 13% 的方案,没谈拢
按照英国《金融时报》的还原,劳资双方最近其实已经把分歧从最初的差距压到了非常窄的一档。工会最初的要求是把半导体部门 15% 的营业利润作为奖金池、取消 50% 的奖金上限、外加 7% 的工资上调。管理层最初的回应是 10% 加上一些其他福利。来回拉锯之后,双方据传一度都接近 13% 这个数字。
但卡住了。
工会要把 13% 写进协议,未来每年都按这个公式发。管理层愿意按这个比例发一笔,但只发这一次,按当前盈利水平折算,相当于人均约 34 万美元的一次性奖金。
听起来差别没有那么大,但工会拒绝了。
对员工来说,差别并不复杂:
一次性奖金的逻辑是,公司今年赚得多,所以给你发一笔。明年赚不赚得多、给不给、按什么公式给,每年都要重新谈。
年度化分成的逻辑是,按协议,营业利润的一定比例本来就属于员工。AI 红利持续多久,员工就跟着拿多久;红利消失,员工也认。
这两种模式都是"奖金",但它们对应的身份不同。前者是公司临时给的,后者是制度上本来就该分的。在金额相近的前提下,两种安排意味着员工每年都要等管理层拍板,还是有一个可预期的、写在白纸黑字里的规则。
这是工会咬住不放的核心。
SK 海力士已经把这条路走通了
工会的底气来自隔壁邻居。
去年下半年,SK 海力士与工会达成协议,废除原有的奖金上限,按 10% 的年度营业利润作为员工分成池,期限为未来十年。2026 年 2 月,SK 海力士按照这个新机制发出了第一笔奖金,标准是基本工资的 2,964%,人均接近 10 万美元。
SK 海力士 2026 年 Q1 的营业利润同比飙升 5 倍以上,营业利润率 72%,这个数字在硬件行业极其罕见。原因清楚:它占了全球 HBM(高带宽内存)市场 50% 以上份额,是英伟达 H100、H200 里那块 HBM 的主要供货方。AI 数据中心建多少,它就赚多少。
随着年内利润预期被一路上调,部分韩国媒体和外媒在乐观情景下推算,SK 海力士员工今年人均奖金可能在 47 万美元上下;如果 2027 年 Macquarie 等机构的高位利润预测兑现,理论上可能逼近 90 万美元。这些数字需要谨慎看待,它们是基于乐观利润假设的推算,不是已经发到手的钱。但即便只是按已经发出的、和保守的下半年预期推算,绝对数字仍然远超三星目前的方案。
去年 12 月以来,已经有大约 200 名三星员工跳槽到 SK 海力士,根据三星工会自己的统计。这在工程师群体里是非常少见的迁徙方向,因为 SK 海力士过去十年一直被三星压着打。但这一次,奖金结构改了,人就跟着走。
三星管理层很难让步
光从外部看,三星好像就是抠门,但站在管理层角度,这件事比表面复杂。
三星电子不是一家纯粹的存储芯片公司。它有手机、家电、显示面板、晶圆代工、存储等多条业务线。半导体今年赚得多,不代表其他部门也能享受同样的周期。一季度,DX 部门的营业利润已经在下滑。如果半导体单独按 15%写入分成,集团内部立刻就会有人问:凭什么他们分钱,我们不分?
按照外部分析师的测算,如果三星半导体真按 15% 营业利润切分给员工,对应的奖金池规模将达到 40 万亿到 45 万亿韩元,这个金额比 SK 海力士一年的总营业利润还高。这并不是公司"舍不得",而是这种规模的硬支出一旦制度化,未来很难再收回来。
管理层最不愿意做的,是把"公式化分成"这件事写进合同,这个先例一旦开了,明年 DX 工会、面板工会都会用同样的逻辑来谈判。整个三星集团的内部薪酬秩序会重新洗牌,整个韩国财阀体系内部的劳资合同也会被重新参照。
所以三星宁可承受罢工损失、宁可被工会和媒体说"抠门",也要在"年度化"这个字眼上守住。
这件事不会只停在韩国
工会和管理层的具体妥协在哪一天落地,长期看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AI 产业链上的稀缺岗位,已经开始重新议价了。
过去三十年,硅谷的剧本是用股权激励把员工的命运和公司股价绑在一起,但这套剧本有两个隐含前提:公司要上市,员工要赶上早期那批。后入职的工程师,期权稀释完之后能拿到的,远远赶不上前面的人。
SK 海力士走出了第二条路:不用等 IPO,不用看股价,用现金分成的方式把员工变成周期合伙人。它的好处是公式透明、有时间表、可预期。代价是公司需要承认,员工不只是成本项,也是利润项的一部分。
这条路一旦在 SK 海力士跑通,在三星谈判出某种形式的版本,下一个会被同样问题问到的,可能就不只是韩国公司了。
台积电的工程师怎么看英伟达每卖一块 GPU 公司就赚多少?ASML 的工人怎么看 EUV 光刻机一台两亿美元的售价?给数据中心供应液冷、电力、变压器的那些古早行业老兵,会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是稀缺资源?
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会立刻有答案,但问题已经被问出来了。
资本市场过去两年对“AI 红利归谁”已经有过一轮答案:英伟达股东最先吃到红利,台积电、SK 海力士、三星随后通过产能和定价吃到产业红利,这是公司之间的分配。
公司内部的分配,才刚刚开始。
5 月 21 号开始的这 18 天,可能会以工会胜利收场,也可能以某种妥协结束,管理层在"年度化"问题上让一步,写进有效期更短的协议,留出退路。具体结局影响这次的合同金额,但不影响真正的方向。
SK 海力士的员工已经拿到了第一张分成入场券。三星员工正在用罢工去争取自己那张。下一张会发给谁、什么时候发、什么形式发,可能是接下来三到五年 AI 产业链里最值得追踪的暗线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