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David Yaffe-Bellany、William K. Rashbaum,纽约时报
编译:Luffy,Foresight News
2024 年 11 月一个清晨,Polymarket 创始人 Shayne Coplan 一觉醒来,家中迎来不速之客。数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持破门锤闯入他位于纽约的公寓,四处搜查平台非法博彩相关证据。
Coplan 在社交平台对外发声,称此次搜查是拜登政府出于政治目的发起的打压。但私下里,他与团队顾问心中另有怀疑对象,并将 Polymarket 遭遇的诸多麻烦归咎于最大竞争对手 —— 预测市场平台 Kalshi 的首席执行官 Tarek Mansour。
四名知情人士透露,联邦调查局上门搜查前数月,Kalshi 的律师曾前往曼哈顿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举报 Polymarket 相关问题,此事此前从未对外披露。知情者称,律师向检方详细介绍了 Polymarket 平台运营模式,并重点指出一个关键问题:美国本土本应禁止使用该平台,但用户仍可正常访问。
这场对峙,只是 Kalshi 与 Polymarket 长期积怨爆发的一次极致冲突。两家是当下科技行业最火热的初创企业。硅谷创始人之间野心碰撞本不算新鲜,自负引发的行业争斗随处可见,就像优步与来福士争夺网约车市场;OpenAI 的 Sam Altman 与 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 两位亿万富豪隔空互撕,也成了人工智能行业极具看点的支线剧情。
但 28 岁的 Coplan 与 30 岁的 Mansour 之间的对抗,早已突破正常商业竞争的边界。四十余名双方圈内人士匿名接受采访时表示,两人同为新晋亿万富豪,一心要垄断覆盖体育、政治、文娱等全品类的预测投注市场,且互相极度厌恶,这种对立情绪渗透到两家公司几乎所有业务往来中。
Shayne Coplan,Polymarket 创始人
长期撰写预测市场行业专栏的 Dustin Gouker 表示:「双方积怨太深,争斗早已掺杂私人恩怨。」
这场争斗蔓延至企业内部会议、美国国会听证,左右华盛顿监管政策走向,引发空前的行业关注与监管忧虑。两家企业互相抢注商标、争夺同一笔商业合作、挖角对方人才、媒体上隔空指责、社交平台直接人身攻击。双方都与小唐纳德・特朗普建立商业合作,这也是特朗普执政时期,华盛顿圈内十分常见的公关策略。
前 Kalshi 员工、预测市场投资基金管理人 Noah Zingler-Sternig 评价:「两家公司在很多事情上都越界了,这也让公众很难严肃看待这两家平台。」
双方的敌视不只是市场份额之争,更深层的分歧在于行事底线与商业伦理。Kalshi 对外塑造合规标杆形象,坚持拿到美国监管许可后才开展本土业务;Polymarket 则未取得本土牌照,核心平台长期离岸运营。Kalshi 严格执行实名认证规则,屏蔽敏感投注品类;Polymarket 用户无需提交个人信息即可注册,甚至可以押注以色列导弹袭击时间这类事件。
多年来 Coplan 与 Mansour 虽有碰面,但如今几乎互不往来,只会隔空诋毁对方。Mansour 毕业于麻省理工,自称数学爱好者,他曾将两家的竞争比作 Tom Brady 和 Eli Manning.两大传奇四分卫良性竞技。但近期,他直言 Polymarket 的运营模式 「违法且违背道德」,并指出其离岸平台由巴拿马主体运营。
今年 4 月,Mansour 在华盛顿一场行业会议上公开表示:「我不知道巴拿马针对预测市场内幕交易有什么法规,大概率完全没有相关约束。」
Coplan 肄业于纽约大学,擅长路演造势,公开场合极少提及 Kalshi。但两名知情人士透露,他私下称 Kalshi 单纯抄袭 Polymarket 模式,并认定 Mansour 一直在想方设法打压自己。Coplan 坚信自家平台是行业最优解,去年在《60 分钟》节目中称:「这是人类目前拥有最精准的信息工具。」
Kalshi 发言人 Elisabeth Diana 表示,公司是通过新闻报道才得知 FBI 搜查一事。她补充,Kalshi 会常态化与监管机构沟通合规问题,也曾公开指出 「有企业损害用户权益、败坏行业口碑」。
Tarek Mansour,Kalshi 联合创始人
Diana 称,「Mansour 本人对 Shayne 并无私人敌意,他唯一不满的是,Kalshi 花费多年推动行业合规,对方却用毫无底线的方式运营赛道。」
Polymarket 发言人仅引用爱默生一句名言回应 Mansour:「满口标榜自己品行高尚之人,我们得看好自家银勺。」 其同时表示,平台已搭建完善的内幕交易筛查机制,近百次将可疑线索移交执法部门,并强调:「我们致力于打造精准、公平、透明的交易市场。」
随着预测市场从小众赛道走向全民流行,两家企业面临的监管压力持续攀升。全美多州总检察长接连起诉两家平台,指控其体育投注业务违反博彩法规;Polymarket 还正接受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调查。
Kalshi 对 Polymarket 的举报愈发直白。5 月,前 CFTC 委员、现任 Kalshi 董事 Brian Quintenz 在 X 平台发文,介绍 Polymarket 用户审核机制,并标记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官方账号。
两大对手的恩怨始末
Coplan 是土生土长纽约人,2020 年创立 Polymarket,初期在曼哈顿下城一间公寓办公,卫生间临时改造为办公室,一台笔记本便是全部设备。彼时他自认行业新入局者,开拓一套完全非主流的全新产品。
他很快迎来强劲对手。Mansour 在黎巴嫩长大,曾是城堡基金交易员,2018 年与麻省理工同窗、现任公司首席运营官 Luana Lopes Lara 联合创立 Kalshi。同事评价 Mansour 头脑聪慧、敢闯敢拼,性格略显内敛;Coplan 待人随和,收藏艺术品、热爱音乐,自带纽约人松弛洒脱的气质。
Luana Lopes Lara,Kalshi 联合创始人
二人关系一直不太友好。知情者回忆,早年一次尴尬会面中,Coplan 提及两人均由单亲母亲抚养长大,这番话让 Mansour 十分不适。
但二人拥有同一个共识:预测市场将重塑金融与媒体行业,依靠 「群体智慧」 产出极具价值的信息参考。Polymarket 与 Kalshi 投注均采用「是 / 否」问题的形式呈现,投注标的涵盖天气、超级碗赛事等。用户整体押注金额,会决定对应事件的赔率。
Kalshi 早在 2021 年上线投注业务前,就向 CFTC 申请完整经营牌照。三名知情人士透露,早在与监管机构初期沟通阶段,Kalshi 就已向监管方反映 Polymarket 存在的合规问题。
主要对接人为 Kalshi 战略顾问 Jeff Bandman,他多次督促 CFTC 核查 Coplan 的企业,指出平台未经许可即可在美国境内使用。2022 年 1 月,监管机构对 Polymarket 处以 140 万美元罚款,勒令平台禁止接收美国用户投注。
这份禁令一度让 Kalshi 有望独占美国本土市场,但企业仍需与监管博弈,争取更宽松的经营规则。拜登政府任期内,CFTC 禁止选举类投注,Kalshi 于 2023 年将监管机构告上法庭。
就在 Kalshi 深陷法律诉讼期间,即便被禁止服务美国用户,Polymarket 依旧爆火。美国用户只需借助虚拟专用网络修改定位,就能访问离岸网站。2024 年总统大选前,平台赔率引发全网热议,其数据显示特朗普获胜概率大幅高于传统民调。
Mansour 6 月做客播客时直言:「他们完全跳过合规流程,直接上线产品,毫无顾忌。」
大选前夕,Kalshi 在法庭胜诉,持证预测市场得以合法落地美国。Polymarket 依旧没有本土经营资质,但平台流量暴涨,Coplan 一跃成为行业名人。
2024 年,纽约南区检察官办公室启动调查,核查 Polymarket 是否违规向美国用户开放服务。特朗普胜选一周后,FBI 突击搜查 Coplan 曼哈顿公寓,扣押全部电子设备。
Kalshi 立刻借机造势。科技媒体《Pirate Wires》曝光聊天截图显示,Kalshi 员工 Keaton Inglis 联系前 NFL 球星 Antonio Brown,授意其在 X 平台发文称 Coplan 「有罪」。
Antonio Brown,前 NFL 球星
Brown 事后发文致歉,称当时正与 Kalshi 有商业合作,随手转发了相关内容。Mansour 也出面致歉,在 2024 年 12 月播客中表示:「我们部分团队成员当时情绪过于激动。」
搜查事件让 Coplan 及其团队疑心重重,相关传闻迅速传遍媒体。四名知情人士透露,Polymarket 内部私下猜测,Kalshi 或其合作方雇佣私家侦探跟踪 Coplan,撞见 FBI 上门后立刻向媒体通风报信。
Kalshi 发言人 Diana 驳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对方的臆想已经到了离谱的地步。」
暗中搅黄重磅合作
去年 7 月,Coplan 前往曼哈顿顶层餐厅 Manhatta 赴一场关键商务晚宴,餐厅坐拥 60 层全景视野。他穿搭休闲,随身用纸袋拎着一个百吉饼。
晚宴另一方是亿万富豪 Jeffrey Sprecher,洲际交易所创始人。这家市值 800 亿美元的巨头,旗下运营纽约证券交易所。新旧赛道巨头会面,也是 Polymarket 与 Kalshi 竞争的关键转折点。
多年来,Kalshi 手握红杉资本等一线风投豪华投资方;Coplan 此前对接大型机构融资屡屡碰壁。但 Coplan 与 Mansour 都在争取洲际交易所的投资,这家巨头有意布局预测市场赛道。
Coplan 与 Sprecher 一见如故。洲际交易所原本考虑投资 Kalshi,最终在去年秋季敲定对 Polymarket 的投资协议。
知情人士称,Mansour 得知消息后十分恼火。五名知情者透露,合作官宣前,Mansour 与 Kalshi 投资方 a16z 合伙人 Alex Immerman 分别约谈洲际交易所高管团队。
几名知情者对谈话细节描述不一,但三人确认,Mansour 与 Immerman 的沟通,本质是用尽手段劝阻洲际交易所放弃这笔投资。
Kalshi 发言人 Diana 表示,公司本身 「无意推进与 Sprecher 的合作」。
Jeffrey Sprecher,洲际交易所创始人
最终 Sprecher 选择押注 Coplan,10 月官宣最高 20 亿美元投资 Polymarket。这只是 Polymarket 接连迎来的利好之一:去年 7 月特朗普政府收紧执法尺度,纽约南区撤销针对 Coplan 的调查;同年夏天,小特朗普旗下风投 1789 Capital 也宣布投资 Polymarket。
Coplan 去年在《60 分钟》节目中称:「本届政府大力扶持创新、加密行业,尤其支持 Polymarket,这非常难得。」
想要抓住政策红利,Polymarket 必须拿到美国本土运营牌照。Coplan 计划收购一家已持有合规资质的企业。
他再次撞上 Kalshi 的阻拦。五名知情人士透露,坊间传闻 Coplan 意向收购小众预测平台 Railbird,Mansour 随即向 CFTC 高层举报该收购标的相关隐患。
Kalshi 的举报并未奏效,2025 年 6 月 CFTC 批准 Railbird 经营资质。Coplan 最终花费 1.12 亿美元收购另一家持牌企业 QCX。尽管离岸主平台依旧受限,但收购 QCX 后,Polymarket 推出美国本土轻量版 App,得以触达海量本土用户。
7 月官宣收购时,Coplan 在社交平台发布美国国旗配图并配文:「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Polymarket 正式回归美国本土。」
刻意挑衅的商业博弈
今年春季纽约尼克斯队打入季后赛,Mansour 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场边发布观赛照片,身穿球队配色服饰,咧嘴大笑。
官方口径中,这是 Kalshi 与球馆达成全新合作的庆祝活动,球馆六楼长廊正式命名为 Kalshi 长廊。但行业观察者看出另一层用意:一次刻意的挑衅。
Coplan 成名前就经常在社交平台分享尼克斯相关内容,常规赛多次现身球馆场边。知情人士透露,Kalshi 敲定合作前,Polymarket 也曾洽谈同类赞助,但不愿匹配对方给出的报价。
这也标志着,原本局限于加密小众圈子的行业争斗,彻底走向大众视野。今年前六个月,两家平台总成交额突破 1500 亿美元,涨幅 1200%,这无疑加剧了竞争的激烈程度。
从当前数据来看,Mansour 暂时领先。 5 月完成新一轮融资后,Kalshi 估值达 220 亿美元,高出 Polymarket70 亿美元。数据机构 The Block 统计,上月 Kalshi 成交额 330 亿美元,是 Polymarket 的两倍。
Diana 否认与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合作意在针对 Coplan:「我们不会为了挑衅对手敲定商业合作,这种说法十分可笑。」
预测市场热度暴涨也引来更严苛的监管审视,监管重点大多落在 Polymarket 身上。今年 4 月,一名美军特种部队士兵遭到起诉,他利用涉密信息,通过 VPN 登录 Polymarket 离岸平台押注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捕相关事件,非法获利超 40 万美元。Polymarket 发言人表示平台明令禁止 VPN 访问。
两家平台管控内幕交易的路线截然不同。Kalshi 要求用户投注前提交完整个人信息,部分场景还需填报职业;Polymarket 所有交易链上公开,方便社区用户自查违规行为。美国本土 App 用户必须实名认证,但离岸主平台依旧不强制用户披露姓名、工作单位等隐私信息。
Polymarket 付费合作网红 Aj Pleasanton 评价,这套模式在加密行业十分普遍,用户普遍偏好匿名操作。
私下里,Mansour 对 Polymarket 的运营模式愈发不满,两名知情人士透露,他时常致电 Polymarket 首席法务 Neal Kumar 表达愤怒。
双方冲突频发。据知情人士与《纽约时报》查阅的文件显示,2025 年春季,多名与 Polymarket 签约的网红大肆传播 Kalshi 与埃隆・马斯克旗下 xAI 合作破裂的消息。
同年,Polymarket 聘请优步早期员工 Max Crowley 担任合作副总裁,入职不到两个月,Crowley 跳槽至 Kalshi,此事令 Coplan 极为震怒。知情者称,跳槽间隙,Coplan 与公司董事会律师 Alex Spiro 向其发送律师函威胁起诉,但最终并未立案。
即便存在共同行业诉求,两家企业也绝不合作。Kalshi 组建行业游说团体,对抗各州出台的预测市场限制性法规,联合多家同行,唯独排除 Polymarket。
次月 Kalshi 在一州体育投注诉讼中遭遇失利,Polymarket 立刻上线全新投注标的,开放押注 Kalshi 马萨诸塞州体育业务关停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