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刘教链
夏天的尾巴上,BTC 还在 64k 区间震荡。波动率低得让人犯困,链上链下都静悄悄的,像是一出大戏开启之前的焦躁等待。
过去一段时间,比特币社区历时一年的一场大戏刚刚谢幕。8 月 9 日 BIP-110 强制信号期开启,8 月 10 日分叉两区块即告夭折,8 月 11 日 OCEAN 矿池官宣算力切回、Luke Dashjr 去职、BIP-110 提案关闭。教链当时写了一篇《BIP-110 失败,Luke Dashjr 去职》记录此事。
如今尘埃落定,作为反对方 KOL 之一的 Jameson Lopp 发布了一篇长长的 BIP-110 事后复盘,把他六个月前立下的预言逐条翻出来对账,又把支持者一年来的豪言壮语一件件梳理存档。原文太长,以下是缩译版本,供读者对照参考。
预言应验
六个月前,也就是 2026 年 2 月,Lopp 写过一篇《BIP-110 外行指南》(参见教链 2026.3.3 发的缩译版《Lopp 反对 BIP-110》),断言这个提案鲁莽且注定失败。当时他立下四条预言。如今复盘:
第一条,会有激进分子把儿童色情内容塞进区块链,以此要挟矿工和节点运营者。此条尚未发生,但 Lopp 认为像 Luke Dashjr 把比特币原链称作 Bpedo(恋童癖币)那样搞的条件更接近成熟:分叉前塞违禁内容会污染两条链,分叉后就不用担心了。(教链注:Lopp 此处可能有些诛心了,Luke 用 Bpedo 的称呼攻击不支持 BIP-110 的原链是 2026 年 5 月 27 号的帖子,而不是 BIP-110 强制信号失败之后的事。)
第二条,BIP-110 永远达不到 55% 的激活阈值,8 月初区块高度 961632 一到,运行 BIP-110 代码的节点就会从比特币网络上分叉出去。此条完全应验。
第三条,如果 OCEAN 是唯一支持分叉的矿池,以它约 1% 的全网算力,每天只能出 1 到 2 个块,要将近 3 年才能等到下一次难度调整。此条也应验,OCEAN 确实把 BIP-110 设为了默认的 stratum 模板,成了唯一支持的矿池。
第四条,理性的矿工不会在少数派分叉上坚持太久,因为他们实际上无法兑现区块奖励。此条也应验。整个 BIP-110 分叉链上,只有自称 Roughnecks 的一个小团体挖了全部 4 个块,然后向经济现实低头,第二天又回来烧了 2 个块的钱,终于彻底放弃。OCEAN 事后向被分流算力的矿工做了补偿。
四条预言,条条命中。Lopp 说,这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也不是如阴谋论者所认为的他是某个阴谋团体的成员,道理很简单,这就是两边经济权衡的结果。
经济权重
历次比特币分裂,看的是经济权重,不是口号。
2017 年的 Bitcoin Cash,背后有 Roger Ver 和吴忌寒(Jihan Wu),有最大的矿机厂商,有大量真金白银的换仓,如此重量级的资本联合,尚且没能说服生态跟随。BSV 背后有 Calvin Ayre,有矿场有算力有所谓中本聪真身(澳本聪)的背书,也只说服了一小撮人。
BIP-110 背后有什么?Lopp 的总结是,这是一个平民运动(pleb movement),叫得响的支持者里,没有几个有钱人,也没有几家公司。最大的关联方 OCEAN,本身是行业里最小的矿池之一,而且 OCEAN 管理层事后撇清,说这只是 Luke Dashjr 和 Bitcoin Mechanic 的个人观点。
更关键的是,此前的分叉都许诺了经济利益,更大的吞吐量、更低的费率、更多的功能。BIP-110 许诺了什么?纯洁,道德,移除功能,以及矿工更少的收入。
比特币是由激励和博弈论驱动的,不是由道德驱动的[1]。教链在《BIP-110 失败,Luke Dashjr 去职》复盘时写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必须承认,道德只能生长在利益结构里,而非相反。
Lopp 更是认为,市场早就给出了答案。他曾公开提议做不靠信任的分叉期货对赌,无人应战,支持者只回以道德说教。唯一运营的 BIP-110 预测市场,总成交量只有区区 4.6 枚 BTC,胜率长期在 20% 以下。资本用脚投票,比任何嘴仗都诚实。
历史脉络
Lopp 回顾了反垃圾(anti-spam)的争论,这几乎和比特币的历史一样长。
2010 年 12 月,中本聪在 0.3.18 版本中加入标准性检查,只接受已知交易类型。2014 年,OP_RETURN 作为泄压阀被引入,一开始只允许 40 字节,Core 的发布说明里明说,存储任意数据仍然不受鼓励。2014 到 2015 年,Counterparty 等协议绕开限制,用多签等结构编码数据,哲学分歧就此埋下。2015 年 Core 把 OP_RETURN 上限放宽到 80 字节,同年大规模压力测试把网络塞满。
2016 到 2021 年,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共识层保持宽松,转发政策(relay policy)拒绝或劝阻部分交易,矿工决定块里装什么,费率给稀缺的区块空间定价。2017 年的 SegWit 和 2021 年的 Taproot 改变了数据发布的成本结构,SegWit 给见证数据打了折,Taproot 放开了脚本大小限制。这不是为了发 NFT,但客观上让任意数据上链变便宜了。
2023 年,铭文(Inscriptions)引爆了争论。支持者说这是无许可的付费使用区块空间,反对者说这是利用漏洞的垃圾。2023 到 2024 年,争论变成节点要不要过滤铭文,Luke Dashjr 主张加强转发过滤,Core 没有全面封禁,理由是真正想发数据的人可以把交易直接送给矿工,或者把数据藏进其他合法结构,过滤是脆弱的。
2025 年,最初的 OP_RETURN 逻辑反转了。Core 开发者观察到,约 83 字节的政策上限,逼得 Citrea 等协议用更糟糕的方式绕过,包括制造永远无法花费的 UTXO。于是 Core 30 干脆把 OP_RETURN 默认上限放开了 100,000 字节。Lopp 指出,这个变化是被动响应,不是主动开创,它没有创造新的网络活动,只是承认了既成事实。
然后就是 2026 年,BIP-110 登场,试图用共识规则限制任意数据编码。支持者的叙事越来越绝望,最终滑向儿童色情相关的极端修辞。
这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堵死一条数据通道,用户就找下一条,开发者再争论是继续加严过滤,还是把危害最小的通道放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数据如水,堵是堵不住的。
技术失败
Lopp 继续复盘,BIP-110 的失败不只是经济上的,技术上也一塌糊涂。
2025 年 12 月的首个候选版本 RC1,功能测试失败,模糊测试失败,部分测试被直接跳过,二进制文件在签名前就上传了。Core 维护者 Michael Ford 劝大家等后续版本,开发者 Rob Hamilton 直言客户端很可能还有共识 bug,后来被证明他不幸言中,而且言中多次。2 月被发现脚本执行缓存投毒漏洞,6 月被发现与 Miniscript 钱包不兼容,激活后部分地址将无法花费,Knots 自己的钱包就能触发这条规则,用户可能因此丢钱。更讽刺的是,Knots 还因误禁用脚本缓存,把自己节点同步性能搞降级了。直到激活前两周,人们才发现 BIP-110 的实现里藏着一条未文档化的第八条共识规则。
而最根本的失败在于,BIP-110 从一开始就堵不住它想堵的东西。提案发布后仅仅 3 小时,Peter Todd 就把 BIP 全文嵌入了一笔完全合规的交易。此后各路高手轮番表演,有人用非 Taproot 路径嵌入连续图像,有人证明在 BIP-110 规则下可以塞进接近 4MB 的连续数据,有人搞出 RIP 110 项目论证每笔比特币交易都可以是一张 JPEG,还有人以 ADVENT 系列每日一更,GIF、PDF、MP4、WASM 可执行文件、tar.gz 压缩包,甚至整个目录的恶意软件,全部以 BIP-110 合规的方式嵌进链上,成本还比 OP_RETURN 便宜 4 倍。
Lopp 写道,Greg Maxwell 早就点破过这层窗户纸:BIP-110 自己都承认,技术上不可能阻止任意数据,但支持者的动员口号却是要消灭垃圾。自相矛盾到这种程度,只能转向文化层面,说这是要发送一个信号,某些用例不被容忍。
儿童牌
两个时代的争论,最后都打出了同一张牌,保护儿童。
扩容辩论时代,Roger Ver 喊出婴儿正在死亡,被群嘲多年。BIP-110 时代,这张牌打得更极端,支持者把 BIP-110 反对者说成是支持恋童癖。
Lopp 对此评论:因为理解在抗审查协议上对抗任意数据是徒劳的,就说你支持恋童癖,这跟因为支持持枪权就说你支持校园枪击一样荒谬。用给反对者扣帽子的方式来建立共识,从来不是好策略[1]。
讲道理的人,不需要靠道德高地来赢得辩论。真理越辩越明,靠的是事实和逻辑,不是帽子。
支持者的论点
Lopp 在文中把 BIP-110 支持者一年来的主要论点也进行了梳理,说是供后人对照,看他们是怎么一步步滑向妄想的。
技术机制上,支持者强调激活代码被设计为不会失败。BIP-110 采用修改版的 BIP9 流程,没有超时,55% 的矿工信号阈值,设置了最大激活高度,还有强制信号期,规范上写明永远不会进入 FAILED 状态,强制信号保证最迟在指定高度锁定。而强制信号期一旦开始,不信号的区块就会被 BIP-110 节点拒绝,不信号因此成了一种可惩罚的行为。支持者还说,55% 的阈值比通常软分叉要求的 90% 到 95% 低得多,提案又是临时的,一年后自动失效,完全可以当作一次可逆的紧急措施来接受。
博弈论上,支持者论证信号成本几乎为零,不信号反而可能赔上整个区块奖励。一旦 55% 的算力执行 BIP-110,不信号的 45% 会在分叉竞争中面临孤块风险,理性的矿工不会为了保住那点铭文手续费去冒险,他们可能嘴上反对,但会在大限临近时倒戈。至于当前的低信号率,支持者说信号按 2016 个区块周期测量,提前几个月表态没有意义,真正的动作会是最后一刻的级联,一旦接近 30% 到 40%,观望者会担心被落下,信号会迅速滚向 55%。
历史先例上,支持者援引 2017 年的 SegWit/UASF,声称僵局可以在可信的期限压力下迅速翻转。Lopp 觉得这条最可笑,因为 2017 年的 BIP-148 UASF 从未真正触发,是被 BIP-91 化解的。支持者还搬出用户而非矿工定义比特币的说法,认为交易所、托管商、钱包、商户和用户决定哪条链算数,矿工只能跟着有价值的链走。Lopp 评论道,这句话本身没错,但支持者一直回避一个事实,BIP-110 从未获得任何经济利益实体的支持。
叙事上,支持者把铭文框定为利用已知漏洞(CVE-2023-50428),说 BIP-110 是在打补丁而非审查,还引用模拟数据称它能过滤掉大部分非金融交易且零误伤,反对意见大多是边缘案例和纸上谈兵。他们又拿法律风险说事,称任意数据上链会给每一个运行全节点的运营者带来法律暴露。至于节点采用,支持者强调 Knots 一键安装的便利和节点份额的增长,Lopp 则指出,节点数量是最容易刷上去的指标,那些图表看起来像在增长,其实只是自我安慰。
最后还有一位叫 Rene Cuard 的支持者,搞了个激活概率模型网站,一度显示 BIP-110 获胜概率超过 50%,只是这网站试图罗列经济利益实体支持名单时翻了车,很多条目根本拿不出证据。
下一步预测
复盘完过去,Lopp 又给出了对未来的预测。他认为:
第一,每个把声誉押在这场闹剧上的人,无论选择跟随硬分叉还是灰溜溜回到比特币,都会继续抱怨和哭泣。失败的分叉有个永恒的主题,失败从来不是分叉者的错,而是有人没有公平战斗的阴谋。
第二,清教徒们不会停下,直到跑上一条禁止一切他们厌恶之物的网络。但他们终将发现,警告是准确的,无论他们启动什么新网络,都会有人往里面塞满随意编码的数据,不为别的,就为了恶心这些区块空间的「事儿逼」。
第三,最虔诚的清教徒会卖掉他们的比特币。Luke 已经说他卖掉了(教链注:诛心啊诛心,Luke Dashjr 在 2022 年底被黑客偷走了他绝大部分的 BTC,参见教链 2024.12.25 文章《丢币》的相关情况介绍),Matthew Kratter 等人说他们预计会卖。Lopp 断言,这将是一笔糟糕的财务决策,就像当年为 BCH 或 BSV 卖掉比特币的人一样。
第四,无论 Luke 那条硬分叉链叫什么名字,它都不会在汇率和采用率上超过 BSV,也几乎不会在任何有规模的交易所上线。交易所上线代币,要么看交易量预期,要么看大额上币费,清教徒的分叉币两头都不占。
最终总结
Lopp 的最终总结,是写给清教徒们的几段话:
「你们不喜欢看到人们用比特币做愚蠢的事情。欢迎来到派对,几乎每一个关心比特币的人都不喜欢看到愚蠢的东西被编码进这颗星球上最安全的永久记录里。但问题在于,你会不会允许自己被这件事惹恼。有人做了你不认同的事,你是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还是化身社区里讨人嫌的『事儿逼』,把一生献给阻止别人按某种方式行事。
几乎所有人都同意,这不是一场值得打的战争,因为战场对想要往区块链里塞数据的一方有着不对称优势。你们无法逼我们打一场我们不想打的战争,反过来,我们也无法阻止你们打一场你们想打的圣战。那就享受你们的执念吧,别把我们拖下水。」
Lopp 还提到,加州律师 Asaf Fulks 发布了一个项目,试图为比特币的共识变更建立一套法律和技术框架。用他的标准衡量,BIP-110 为什么达不到门槛,一目了然。
至于教训,Lopp 总结道,这场闹剧验证了所有关于博弈论和网络动态的主张,清教徒们炮制的那些错误叙事,应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一个总体支持率低下的用户激活软分叉(UASF),用不着什么用户拒绝软分叉(URSF)来阻止它,它自己就会失败。UASF 需要的远不止一小撮嗓门大的人的支持。而把每一个反对者都称作恋童癖、CSAM 辩护者、爱泼斯坦同伙,从来都不是建立共识的好策略。
最后 Lopp 用一句讽刺收尾:「恭喜你们,比特币清教徒们。你们在社交媒体上抱怨了好几年,在会议上又抱怨了一年,最终收获了什么?在一个令人愉快的讽刺性转折中,你们成功制造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垃圾币(shitco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