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篇文章提供了一个相对冷静的建设者视角:过去一年,智能体支付成为 AI 与支付、加密交叉领域的热门叙事,Stripe、Visa、Coinbase、Google 等公司都在布局,稳定币微支付、x402、机器间结算、智能体电商等概念也不断升温。但作者在真正下场做产品、接触商户和开发者后发现,真实需求还没有大规模出现。
文章拆解了几个典型场景:智能体购物在多数品类中并不比传统电商更好,因为用户仍然需要图片、比较和浏览;机器 API 支付看似适合稳定币微支付,但当前开发者大多已经通过订阅、充值点数和现有账单体系解决问题;智能体之间的支付虽然是长期愿景,但目前仍停留在早期阶段,缺少真实交易量。
相对而言,智能体金融是少数已有需求的方向。基金、财资团队和 DeFi 用户本来就在为金融工具付费,AI 也能带来实时监控、自动调仓等实际能力提升。但这个市场同样更有利于已经拥有牌照、合规和客户关系的传统机构。
作者最后的判断是:智能体经济真正缺的不是单纯的支付层,而是更复杂的协调能力——如何让智能体与人协作、验证任务完成,并完成结果结算。支付只是其中一环。对巨头来说,提前布局是防御性选择;但对创业公司来说,真正重要的是找到当下已经存在的市场。
以下为原文:
过去一年里,我一直在为 Agent 经济构建基础设施,也和 Stripe、Visa、Coinbase、Google 以及数十家创业公司中正在推进 Agent 商业的团队交流。我梳理了这个领域,推出了产品,也试图找到真正的市场。
但现实是:真正的需求还没有出现。对于想进入这一领域的创业公司来说,这里还存在许多结构性问题。
Stripe 上个月在 Sessions 大会上发布了 288 款新产品,Agent 相关文档的访问量已接近全部文档阅读量的 40%。它的 Agent 商业市场已经接入了超过 1000 家商户。但在 Sessions 现场,真正注册并完成交易的 Agent 数量只有个位数。
Visa 提到,其 Agent token 目前需要经过 3 到 9 个月的 KYC 审批,而且基本要求企业年收入至少达到 2.5 亿美元才有资格接入。今天,只有 Amazon、Walmart 这类级别的公司,才有能力闭合身份验证链路。
Coinbase 曾报告称,截至 4 月,x402 上已有 6.9 万个活跃 Agent 和 1.65 亿笔交易。但独立链上分析显示,真实日交易量约为 1.7 万美元,其中大约一半还是测试交易(CoinDesk,2026 年 3 月)。
我们在构建 shop.fast.xyz 时学到了什么
Agent 到商户,也就是代理式商业
我们构建了 shop.fast.xyz,目的就是正面验证代理式商业。真实商品、真实商户、真实交易。
但对于大多数商品品类来说,当前的 AI 购物体验明显不如传统电商。买衣服、电子产品或家具时,用户想看图片、浏览选项、并排比较。聊天机器人式对话反而是一种退化:你把一个丰富的视觉界面,替换成了一串文字对话。人类购物,首先是用眼睛购物。
Agent 在我们原本以为最难的部分表现不错。它能理解用户想要什么,也能很好地处理「类似这个,但更便宜一点」的需求。模型层是有效的。但它无法替代那种「同时看十个商品,然后选一个」的体验。聊天界面可以加入商品轮播和交互式展示,但到了那一步,你其实是在聊天窗口里重建一个电商前端。对于需要视觉对比的购物场景,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来说明为什么聊天外壳会比原来的电商界面更好。
我们确实看到商户端有需求,但这种需求更多是防御性的。商户希望自己的店铺能够被 Agent 查询,并不是因为今天已经有很多消费者通过 Agent 购物,而是因为他们担心,如果 Agent 未来成为主流渠道,自己会被甩在后面。这就是所谓的 Agentic Engine Optimization(Agent 引擎优化)机会,但它目前还只是「有更好」,而不是「必须有」。商户是在为一波尚未到来的浪潮提前做准备。
对话式商业真正能改善体验的地方,是高频、低决策成本、且用户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购买场景。最清晰的例子是点餐。市场足够大,频率足够高,决策足够快,比如「帮我从上次喜欢的那家店点一份泰式炒河粉」。在这种场景下,对话式 Agent 可能会胜出。但主要外卖平台并不开放 API。唯一的路径是 computer use,也就是让 AI 像人一样通过视觉方式操作 App。这个过程慢、脆弱,而且对一顿 15 美元的午餐来说,推理成本根本不成立。
另一个机会,是那些复杂到用户真的很痛苦的线上商店。例如层层叠加的折扣、优惠码、会员积分、混乱的结账流程。一个能理解「帮我用上优惠券、抵扣积分、找到最便宜的配送方式,并用我的语言完成操作」的 Agent,确实能简化今天已经坏掉的购物体验。这对老年用户、非母语用户,尤其是跨区域购物时尤其重要;或者在一些非常具体的场景里,用户有极其小众、复杂的需求。
但这两个机会都需要巨大的 B2C 分发能力。你是在和 DoorDash、Amazon 争夺用户入口。消费者规模上的分发能力,是现有巨头的优势。代理式商业的供给端已经准备好了,但需求端受限于用户体验和分发渠道,而更多基础设施并不能解决这两个问题。
我们在 x402 和 MPP 中学到了什么
Agent 到 Web/API,也就是机器商业
我们和数十位开发者交流了他们真实的支付需求。模式几乎完全一致:今天的 Agent API 使用,本质上是经常性消费,比如算力、推理、数据源。开发者已经有订阅、API key、绑定账户和核心服务商的计费关系。
稳定币支付的典型论点是:信用卡支付在 Stripe 上的有效最低成本大约是 2.9% 加 30 美分,这会让低于 1 美元的 API 调用变得不经济。但在今天这种低交易量下,充值点数就能解决问题。开发者预先给账户充值,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供应商市场。大多数大型 SaaS 公司并不想以几分之一美分的价格提供零散 API 访问。它们的商业模式是多年期企业合同。那些依赖大额承诺收入的公司,会抵制绕过这一模式的新定价方式。
机器商业在结构上是一个长尾市场。它服务的是小型服务、垂直数据源、独立开发者、MCP 服务器等。MPP 和 x402 这类协议非常适合这个细分市场。但按照定义,这就是一个面向专业需求用户的市场;而开发者历来又是最不愿意付费的人群之一。
Stripe Projects 上线时接入了 32 家服务商伙伴,包括 Vercel、Supabase、Cloudflare、Twilio 等,覆盖了开发者构建和部署软件时使用的大多数核心服务,而且都可以通过现有计费体系访问。开发者技术栈的顶部已经被服务得很好了。新支付轨道的机会在于那前 30 个服务商之外的一切:它是真实存在的,但规模天然小于那些宏大叙事所暗示的市场空间。
内容访问也是同样的逻辑。Agent 已经在不断抓取和总结文章,出版商也开始反击。但当内容变现真正大规模到来时,它很可能会通过已经位于出版商和互联网之间的 CDN 服务商实现,比如 Cloudflare 已经推出了 AI 审计工具;或者通过出版商与 AI 实验室之间的批量授权协议完成。基础设施机会会流向那些已经拥有分发能力的现有玩家。
我们在 Agent 到 Agent 支付中学到了什么
Agent 之间的商业,是长期愿景,但目前几乎完全停留在理论阶段。还没有任何人跑出有意义的交易量。真正困难的部分,正在由各类创业公司推进,包括 Agent 发现、信任建立、条款协商和争议解决。
一旦这种交易结构真正成形,它看起来会和现有支付轨道完全不同。交易双方都没有人类身份;延迟要求低于一秒;交易金额可以从几分之一美分到数百万美元;还会涉及多方结算,而不是现有支付轨道默认的双边买卖方模型。等它真正发生时,我们相信它会以极快速度、极大规模爆发。
这正是专用结算基础设施的长期赌注,而且这个赌注是真实的。但「真实的长期赌注」和「当前市场」不是一回事。我们曾经也是连续几个月宣称这个市场会到来的人之一,并在过去几年围绕它搭建了一整套基础设施,包括我们的分布式网络。理论上,它可以扩展到超过 10 亿 TPS,延迟低于 50 毫秒,平均一致性时间为 10 毫秒。但我们必须回到市场现在所在的位置。
我们在 Agent 金融中学到了什么
可以说,这是唯一已经存在真实需求的类别。客户已经存在,而且已经在付费。基金经理、资金管理团队和 DeFi 用户今天本来就在为金融工具花钱。把 AI 插入现有工作流,是一条自然的产品路径。
Agent 金融还会创造全新的行为模式。能够自主监控并实时再平衡数百个头寸的 Agent,能以人类无法手动复制的方式运作。这里有真正的能力提升,而不只是自动化。
挑战在于竞争格局。金融行业高度受监管,而且依赖既有关系。现有机构拥有牌照、合规基础设施和客户关系。创业公司可以在监管较轻的领域切入,比如 DeFi;也可以寻找现有机构行动较慢的领域,或者 AI 能创造出巨头尚不具备的新能力。但总体来看,这一领域的竞争动态比前面三个类别更有利于既有玩家,因为在已有产品和客户基础上叠加 AI,远比反过来从 AI 出发再补产品和客户要容易。
诚实的总结
那么,为什么大家还在继续做这件事?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激励机制。大公司有足够的现金流,可以押注一个需要多年才能显现的未来。对它们来说,早五年进入的成本只是小数点误差;但晚一年进入的代价可能是灾难性的。所以它们必须做。
第二个是认知盲区。当你的业务是支付时,每个问题看起来都像支付问题。Agent 经济需要一个支付层,所以大家就去构建支付层。
但支付只是更大问题中的一部分。真正困难的问题,不是让钱在 Agent 之间流动,而是如何协调 Agent 与人类之间的工作,如何验证事情是否完成,以及如何结算结果。支付只是结算的一部分。结算只是协调的一部分。而协调,才是真正的奖品。
大规模协调自然会产生对结算机制的需求。支付会成为这场协奏中的一种乐器,而不是整部作品本身。真正解决协调问题的公司,最终会把支付纳入其中,而不是反过来由支付公司吞并协调。
大多数现有巨头正在防御性地建设一个「机器大规模交易」的未来。对它们来说,时间线并不重要,因为它们拥有近乎无限的 runway。
但创业公司没有这种奢侈。我们必须找到市场现在真正在哪里。我们不能一直等浪潮到来。
一年的建设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那里确实有活动,而且增长很快,服务不足。它存在于我们所梳理的四个类别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