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层层安检,手机摄像头被贴上防窥膜后,凤凰网科技进入了这座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这里承载着云厂商与AI公司的大规模智算业务,也是中国AI产业争夺算力基础设施的一个缩影。
没有想象中的尘土飞扬,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智算中心冰冷的气流在方舱中咆哮。橙白相间的巨大箱体整齐排列,还在等待卡的插入。
“今天可以说,没有一张卡是空闲的。交付就是生产力,更快的交付,就能体现更大的客户价值。”阿里云全球数据中心总经理王朝阳向我们介绍道。
今年以来,随着 DeepSeek 等AI新贵纷纷宣布自建或合建数据中心,行业正从“租机房、买算力”的轻资产模式,悄然转向对算力底座的深度掌控。企业的逻辑,也从过去买卡,转变为囤积战略资产,万卡、十万卡成为起步门槛。
乌兰察布,由此演变为AI巨头们争夺算力高地的关键战场。从自建机房的自研设备,到租赁机房100天极速交付的模块化“方舱”,一个AI时代的“新富士康”模式正浮出水面。
探访乌兰察布,智算中心里到底有什么?
乌兰察布,内蒙古中部一座常年平均气温仅4.3度的草原城市。今年中旬, DeepSeek 的一则招聘启示,让其走入AI行业视野。
过去,它被称为“中国马铃薯之乡”,在移动互联网初露苗头的2013年,乌兰察布引进华为建设了首个云数据中心,正式拉开大数据时代序幕。而在随后的数年间,互联网的兴衰以一种人类无法直接读取的符号在这里悄然演进,华为、阿里巴巴、苹果、快手、世纪互联、万国数据相继入驻乌兰察布。
根据当地政府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底,乌兰察布已签约数据中心项目84个,其中智算中心81个,总投资超5000亿元。
2026年,新的主角登场, DeepSeek 在乌兰察布的智算中心开始大举招人,并计划在乌兰察布建设总功率达1 吉瓦(GW)的超大型智算中心,同步招聘IDC设计规划工程师。
跟随着整个AI行业的目光,一个原本隐秘在草原上的超大型智算中心集群揭开了面纱,凤凰网科技也在这个8月来到了乌兰察布。
“北京向西一步,就是乌兰察布。”走出高铁站,除了扑面而来的凉爽,就是显眼的红色宣传条幅。
距离北京350公里,最快不到俩小时高铁可达,网络延迟只4毫秒,全年温度低、风大干燥且不在地震带上......最重要的是,这里是电价价格“洼地”,绿电占比达90%,电价3毛2-3毛5——同样一个机房放在乌兰察布,一年电费能比隔壁城市省出50个亿。
种种优势叠加下,乌兰察布成为了智算时代超越所有东数西算节点的全国最大智算集群,成为一座真正的“Token之都”。
阿里云的数据中心园区也在乌兰察布,这里不仅有阿里早年自建的数据中心,也有一座用100天模块化设计刚刚建造而成的5.0方舱数据中心——后者如今承载着阿里云80%的智算业务。
左图:阿里数据中心办公楼顶部,为隔热而加的“蒙古包”;右图:数据中心外景
在这里,我们发现,数据中心的建设也不单单是“盖房子”的逻辑,就像 DeepSeek 招聘IDC设计规划工程师也是因为这里面充满了门道。比如,阿里在乌兰察布自建的2.0架构机房,是上一代技术的巅峰。为了省电,阿里在这里试用了自研的巴拿马电源,将变压环节极致压缩;为了节水,机房采用了闭式系统,甚至在冬天利用服务器散发的热量给设备间供暖。
在配电间里,讲解员告诉我们,“传统机房,一层全是基础设施,二层才是服务器。但在我们的5.0新架构里,一切都被‘拍平’了。”
所谓拍平,“本质上是把工程变成了工厂,用产品替代了工程。”王朝阳解释道。从10千伏的中压配电,到自研的巴拿马电源,再到锂电池备电和液冷IT机柜,全部被预制在方舱里。现场只需要像拼乐高一样,把方舱吊装到位、接上线就完成了。
“以前建数据中心,几千人在现场干活。现在是一队吊车,把集装箱推到合适的位置。我们的极限是从零建楼到交付,四个半月。”解说员透露,虽然目前受制于上游原材料和元器件的脉冲式需求短缺,理想化的100天里“前30天预制”有时难以完美卡点,但中间的组装环节已经能做到极致。
DeepSeek也来下注,抢夺算力基建
过去几年,大模型公司的竞争重点集中在算法、数据和模型参数。
但进入万卡甚至十万卡训练时代,算力已经从“采购资源”变成决定企业生死的战略资产。
DeepSeek 的重押,就是这一趋势的缩影。一个残酷的现实正摆在所有AI竞赛选手的面前:市场上有现货的算力机房早就被抢光了。动辄12个月的传统建设周期,完全跟不上Token指数级爆发的需求。而在AI需求大爆发的背景下,谁能更快地拥有大规模、高密度、低成本的专用算力底座,谁就拿下了新一轮竞争的入场券。
更何况,Agent的兴起,让推理需求同样井喷。据中国国家统计局,2026年3月全国日均Token调用量突破140万亿。这需要更大量的数据中心建设。
巨大的Token需求,让一座座数据中心拔地而起,凤凰网科技在乌兰察布看到大量正在兴建中的项目。在益武堂、巴音片区和察右前旗等多个区域,除了华为、快手、阿里等互联网公司,占据更大面积的是,是世纪互联、中金数据等第三方数据服务商。
怎么能够用更高效的方式让Token运转起来,也成为AI时代的新的竞争要点。
王朝阳回忆,模块化方案刚提出时,内部反对声音很高,觉得成本太高。“但产品一旦迭代优化,一定会降下来。”到找合作伙伴时,阻力依然存在。“有一家合作伙伴不同意,说成本太高。结果打开一看,每千瓦成本多算了三分之一以上,后来非常后悔,是自己算错了。”王朝阳说,现在很多合作伙伴已经全部接受。
更让他感到行业风向变化的是友商的反应。“最大的友商之一,花了三个月时间,内部基本学会了。听说我们要研发下一个架构,非常紧张。其他的伙伴也都在问,我们新标准什么时候出来。”不仅是国内,海外的运营商也在跟进。在他看来,这套方案已经从阿里自己的探索,变成了行业正在共同采用的路径。
阿里云关于数据中心建设甚至有着更为大胆的设想——“要做这个行业的富士康”。通过ODM模式,让供应链按照阿里自研的标准进行大规模代工。
在方舱内部,哪怕是一个电源模块都是高度标准化的。讲解员以现场空调为例:“市面上都是交流空调,但交流变直流有损耗。阿里为了这套架构,专门找小厂家定制了直流空调。王朝阳后来补充,这套模块化方案里,“每个模块之间经过了最优的调试”,而且中国供应链完全跟得上,“我们想在任何一个大基地建,这些厂商都愿意跟着我们在当地建工厂。”
王朝阳强调,模块化如果不做到90%以上是没有用的。“如果只做到30%、20%,只是解决部分产品问题,第一不能解决整体性的成本问题,第二个更不能解决整体性的交期问题。”他也坦承,模块化也存在“内部一旦定型,就不好改变”的现实挑战,“好在现在可以持续做迭代,模块化背后一定是版本化和标准化。”
这种把数据中心做成“标品”的能力,也可能搅动中美AI竞赛的格局。王朝阳还提到,中国制造业产能太“可怕”,随便在浙江找几家企业就能生产这种集装箱数据中心。而在海外普遍面临产业工人短缺、交付长达30个月的环境下,用中国供应链输出的模块化产品,将是碾压级的优势。“如果当性能追平对手的那一天,我们的Token成本价格一定是秒杀级的。”
AI的尽头是电力
算力的尽头是电。一切极致效率和成本控制的终极指向,都是电。
“同样一个数据中心,放在乌兰察布跟放在隔壁城市,一年的电费能差出50个亿。” 王朝阳说。当数据中心规模是过去的10倍以上,单机柜功率动辄冲向1000千瓦(相当于1万多人散发的热量)时,电价成了芯片之外唯一努力关键因子。
但是,便宜的电并不是等来的。随着AI进入推理大爆发时代,算力需求呈现“双向奔赴”——训练负载向西“三级纵深”追求低价绿电,推理负载向东“三级下沉”去靠近经济圈。
这就碰到了当前最大的痛点:算电协同。王朝阳观察到,现在很多所谓的源网荷储,本质还是为了新能源消纳,而不是真正的算力协同。“电力的交付是动辄三五年的,但我们算力交付已经压缩到100天。当Token在准指数级大爆发,规划的协同至关重要。”
图注:到处都是还在兴建的建筑
他判断,目前的规划规模和实际需求之间的Gap非常大,以至于倒逼行业必须在两年内出现爆发式的解决方案。“电力企业现在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参与进来。未来数据中心不能是刚性的负荷,一定要变成柔性的自洽系统,让算力去适应电力,实现动态平衡。”
为了在缺水的内蒙找到平衡,阿里也在死磕水耗。在乌兰察布,数据中心全部使用中水,标杆项目的WUE低至0.088,几乎不用水。王朝阳坦言:“用多了水能省电,水的定价偏低导致厂商爱用水。但在建超大规模集群时,必须考虑社会成本,在成本最优和绿色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临界点。”
从“马铃薯之都”到“中国算力之都”,乌兰察布正在见证一场算力基建的狂飙突进。当阿里云们把数据中心从一个“土建工程”变成可以在工厂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产品”,当 DeepSeek 等新玩家也开始沿着这条路径建设自己的算力底座,一个由中国制造支撑的AI基建新范式正在浮出水面。
在草原上那些橘白相间的方舱里,Token正在被24小时不间断地产出。而这场算力狂潮的下一个篇章,或许就是当这些“中国方案”沿着供应链流向全球时,AI普惠的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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