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中考、高考、考研......无数次考试以后,应届毕业生终于准备叩想理想职业的大门,却没想到摆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无穷无尽的评测。
有相关数据显示,有超过60%以上大中型企业将线上笔试纳入校招流程,此外随着AI的广泛普及,这些评测大多不需要HR亲自阅卷,而是直接AI筛选,甚至连面试都可以由AI执行。
学历和实习经历不再是进入面试的门票,能不能跨过行测、性格测试、AI视频面试,才决定你有没有资格被看见。
为应对这些考核,不少求职者在社交平台自嘲患上了“测评焦虑”。大家普遍认为,多数线上测试与岗位实际工作无关,只是企业用来批量筛人的工具。但无人能够绕开。
无数年轻人的求职日常,最终沦为海投、刷题、陪跑、淘汰、再次投递的无限循环。
本期显微故事,就将走进被测评困住的求职者们。
以下是关于他们的真实故事:
陷入无尽的测试里
从4月提交完毕业论文开始,25岁的杨柳每天都要花上几个小时刷题、听课、复盘答题套路,有时候她还会对着手机镜头录制视频,然后看看效果。
别误会,她并不是要考公考编,也不是在为考研做准备。她刷的每一套题,都只为一件事:应付即将大批量开启的秋招线上测评。
每年七八月,是应届生秋招的核心窗口期,也是全年求职流量最集中的时段。
有数据显示,仅2025年就有1222万高校毕业生进入求职市场,其中超过31%的应届毕业生在求职初期投递超过20份简历,还有42%的往届毕业生表明在投递简历后会被企业邀请做测评。
面对海量涌入的求职简历,单纯的学历筛选、简历初筛早已无法适配企业的招聘节奏。如今不止国央企、互联网头部大厂,几乎所有规模化企业,都将线上网申(投递简历)、参加笔试或测评设为面试前的强制环节,甚至有公司开始启用AI面试。
图 | 网上相关的秋招信息中,部分明确有笔试环节的公司
“AI面试就是通过算法,观察面试者的肢体动作和情绪变化,分析应聘者的语言逻辑,最后AI筛选是否进入下一环节。”杨柳表示,有些AI面试十分严格,肢体不协调、眼神游离,都可能认定为“作弊”。
除了AI面试,笔试的难度也比以往更难,有些环节限时回答,甚至会突击问你企业中某些项目的细节。
为了能提升答题准确率和效率,杨柳不得不多手准备——尽管杨柳毕业于211大学,但她的学历在就业市场并不占优势。“没有硬核专业壁垒,只能靠海投、多参测、广试水,用数量换取概率”。
杨柳的学姐也用了类似的策略,对方投了100多份简历,考了20多场笔试,最后才找到了一份工作。“今年毕业生更多,可能形式更严峻”,杨柳表示。
目前企业笔试主要分为三类:岗位专属的专业能力测试、对标公考的通用行测测试、用于筛查特质的性格测试。
图 | 某求职机构关于在线评测的介绍
三类题型随机组合、难度不一,只能靠提前备考兜底。
学姐给总结出一套备考公式:专业题贴合业务、难度最高,只能拆解行业案例积累解题思路;行测题没有捷径,唯有海量刷题熟能生巧;性格测试不能随心作答,必须反复模拟,贴合职场对员工抗压能力、上进心、稳定性的核心期待。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当下所有应届生的求职路径:为了不错失任何一个机会,绝大多数毕业生都会选择批量投递简历,而海量投递的代价,就是被无数场线上测评裹挟前行。
刚拿下暑期实习offer的徐旺,对此同样感触颇深,“现在就连找一份暑期实习,也要参与多场测评。”
近两年,市场实习岗位数量缩水超15%,而求职申请量大幅暴涨,僧多粥少的竞争格局愈演愈烈。
为了抢占先机,今年2月开始,徐旺就全身心投入测评备考,截止到6月,他累计投递120多个岗位,触发32次笔试邀请。
徐旺筛掉了部分岗位后,应战21场,最终拿下7份实习offer。
相比之下,英国留学生黎欣反而没那么幸运,同样的时间,她投了15份实习简历,12份触发笔试测评,只有1次有幸走入面试环节。
“笔试里有很多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还有很多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总和评测”,最让黎欣心力交瘁一次是要求她依托企业指定AI工具,连续三小时不间断作答,独立完成一份逻辑完整、数据详实、维度全面的行业调研报告。
在以往,这些工作内容大约是工作3-5年的从业者才能独立完成的,现在却成了新人的笔试题。
本以为走出校园就能摆脱十几年的应试内卷,没想到踏入职场的第一步,就是陷入更密集、更苛刻、更无处可逃的考试牢笼。
“我们这代人,好像天生就是应试工具人。”黎欣时常自嘲。
“你也可以看做是一场服从性测试”
和学校的考试相比,入职前的测试更像是一场没有正确答案,无止尽消耗的“服从性测试”。
在一次笔试中,黎欣花了2个多小时解答了关于互联网公司的KA岗中与数据维护、商家经营优化等专业性问题,但系统不会提示你的分数和正确率,只能等待2天后是否有人通知。
进入面试后,黎欣却意外发现,面试官全程没有询问和业务相关的内容,所有提问只围绕她的个人经历:“你本科实习经历不够垂直,为什么?是不是当时没想好做什么?那我怎么确定你对这个岗位有热情?”
面试尾声,HR更是直接直言:“除了你是本地人,我从你的经历里,看不到任何适配岗位的特质。”
最终黎欣“挂”掉了面试,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不匹配”。
于是黎欣有些疑惑“既然简历筛选环节都可以发现我不匹配这个岗位,还为什么设置这么多环节,把我留到面试环节,再告诉我不合适?”
可站在企业与HR的视角,设置这些复杂的关卡来为难应试者,又是市场供需失衡下的无奈之举。
互联网大厂担任多年HR的陈晨解释,招应届生比社招风险更高,大部分人的简历都相对简单,看不出他/她在实际面对工作问题时候的逻辑能力、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所以只能通过复杂的问题设计去筛选。
与此同时,逐年暴涨的应届生人数,也让企业招聘的容错率无限降低。2026年高校毕业生约1270万,仅985、211优质院校毕业生就达百万量级,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内所有头部的互联网企业暑期实习计划全部加起来,一年的岗位量也仅2.5万个。
图 | 图为2026黑龙江人才周现场
“这意味着,就算985和211学校里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有意向投递互联网暑期实习,也至少有30万人会来竞争,按照平均一个人投递10个岗位,也有300万份简历要处理。”
陈晨表示,如果不设置这些测评环节,企业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批量筛选。
此外,伴随着用人成本提升,AI的广泛普及,许多企业自身也进入了提高人效,开源节流的时代,老员工都有不断被优化淘汰的风险,对新员工的纳入也只会更加谨慎。
“现在我们也招应届生,但是进来的毕业生都有至少2-3段3个月左右的实习经历,约等于以前工作了1-2年的新人水平”,陈晨表示。
这也意味着,纯粹的新人,在行业里不受欢迎了。
“一旦招到无法快速上手、适配岗位的新人,我们招聘部门被业务部门投诉后,就会面临警告、扣绩效的处罚。”陈晨解释,为了规避招聘风险、提升人效,企业只能不断抬高招聘门槛、升级笔试难度,用高强度测评优中选优。
因此,“服从性测试”这种说法,陈晨也并不否认。“如果你在求职前这些入职测试都扛不住,那是很难再未来的职场立足下来的,笔试本身也是通过低成本的方式去筛选出情绪更加稳定,服从性更强的潜在入职者”。
此外,对于企业来说,相较于猎头挖人,笔试的成本也相对低廉。
“一个岗位200个人同时参与笔试,也不到猎头一半的花费,对公司而言,笔试几乎是零成本、零风险、高收益的新人筛选方案。”
当新人越来越多、岗位越来越少、培养新人的耐心越来越少,测试内卷,就成了无解的行业常态。
为“上岸”,他们拼尽全力挣扎
当入职评测逐步内卷,灰色的需求也应运而生,一条依附于求职测评、专为应届生应试服务的商业化灰色产业链,开始渗透进整个毕业季求职市场。
在各大求职社群、社交平台,有人专门整理汇总“免笔试岗位清单”,这类整理帖永远是流量密码,一经发布便会被应届生疯狂收藏、转发、保存。
图 | 实际上明确务无笔试的公司的数量,在招聘中极其稀少
“有人明码标价售卖相关岗位”,陈晨就曾见过,有人公然在朋友圈号称能代办国企工作的,标价15万元,“但是随着现在越来越严了,这样的事情大多是骗局罢了,或者只是外包工作。”
绝大多数求职者绕不开笔试一关,也有相应的生意:从题库真题,到 AI 代答,再到笔试保过、全流程求职陪跑,层层啃噬着应届生的焦虑。
黎欣就尝试买过题库。
在暑期实习岗位开放时,她就从朋友那里得知,绝大多数企业的测评都依托北森、智鼎、牛客、赛码等主流三方平台——这些平台都有固定题库,系统随机抽题组卷,哪怕题型多变,核心考点、答题套路都有迹可循。
“以北森题库为例,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如果达不到50分,简历可能自动屏蔽,进不到面试挑选环节。”黎欣获知这个“潜规则”后,倍感焦虑,最终以4.9元的低价,在社交平台买下了一份号称“全网最全”的北森测评题库。
图 | 网上售卖的北森题库
题库内容包罗万象,涵盖历年真题、答题技巧、性格测试标准答案、行测速解思路。下单页面显示,这份文档已经卖出 2000多份,意味着至少两千名和她一样焦灼的应届生,在点击了付款。
海量投递之下,刷题终究是体力消耗极大的笨办法。秋招春招窗口期高度集中,一个学生动辄投出上百份简历,接连迎来二三十场测评。行测、情景题、性格测试轮番上阵,没有人有精力刷完所有题目。
不少人开始铤而走险,用 AI 搜题作弊来抬高通过率。
图 | 面试官测会显示会提示,哪些考生有作弊嫌疑;用陈晨的话说,自己会直接屏蔽这些候选人
应届生徐旺对这套玩法了然于心——在暑期实习招聘里,他就有很多同学采取了这样的手段。
“每个企业的参考要求不同”,徐旺解释,很多中小企业的线上笔试不需要开启摄像头与麦克风,全程网页答题,监管几乎形同虚设。求职者直接打开 AI 工具边搜边答,短短几十分钟就能交出一份逻辑完整的答卷。
就算遇到单机位、双机位全程录像的严格考核,圈子里也早早准备好了对策:虚拟机、无痕浏览器、设备隔离,用技术绕过系统风控,悄无声息查找答案。
“代价也是有的,如果被检测出来作弊,可能影响后续的招聘”,徐旺不少竞争对手便是如此“下岸”的。
尽管如此,陈晨称每年还是有不少求职者会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进行作弊。
“虽然有可能被标注为作弊,但富贵险中求”,有人如此总结道。
刷题与自助作弊还只是小打小闹。为拿到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还不少中产家庭愿意拿出数万元,报名求职机构推出的 “全程陪跑” 服务。
“每到秋招、春招旺季,我们的生意一下子就能火起来。” 曾在求职培训机构任职的王维佳道出了行业引流套路。每到求职季,网络上会批量冒出一大批渲染就业焦虑的账号,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同行运营的水军账号。
网上随处可见的题库售卖帖、晒单帖,帖子里不断渲染 “靠辅导顺利上岸”,刻意放大应届生的求职恐慌,最终都是为高价付费业务铺路引流。
机构按照企业等级划分收费档位,互联网大厂、央企国企的笔试保过项目标价动辄上万,“最高的可达36800元”,服务打包包含内部内推、一对一远程协助答题、考前真题梳理,还打出 “考核不通过全额退款” 的承诺,以此打消学生和家长的顾虑。
图 | 某求职机构晒出的案例,称43800元的全程陪跑,学生上岸某大厂产品经理
王维佳观察过,愿意重金买单的人群画像十分清晰:家境尚可,却没有行业人脉,不能帮孩子解决工作的中产家庭,“这类父母没有能力托人为孩子铺路,眼睁睁看着孩子一次次在笔试环节折戟,焦虑之下宁愿重金下注,只为给孩子争取一张求职入场券。”
这类衍生服务销量居高不下。最受欢迎的 “背景提升”,价格在1万元左右,“说白了就是花钱在项目名单上挂名,或是购买短期付费实习,包装出亮眼履历,拉高面试通过率”,王维佳解释,此外配套的面试辅导、岗位择业咨询,单科定价普遍在每小时500元,不少家庭都愿意支付这笔费用。
图 | 某求机构的服务定价
“早先我还很难理解‘付费上班’这件事,可这两年看得多了才明白,这类业务一年比一年火爆。哪怕先缴纳几千元定金,依旧客源不断。” 王维佳感慨。
一边是企业不断升级测评难度、抬高筛选门槛,用严苛考核筛选优质人才、测试新人抗压能力与服从性;另一边是应届生为了成功上岸,疯狂刷题、付费买题、借助AI作弊、购买保过服务,用尽一切办法突破考核壁垒。
没有人愿意陷入无休止的应试内卷,更没有人愿意依赖灰色手段求职,但在岗位稀缺、竞争白热化、淘汰无底线的就业市场里,所有人都被大势裹挟,只能被动挣扎、全力突围。
被改变的人生
白热化的求职考核与招聘节奏,一 点点 掰正了年轻人原本清晰的人生规划。
杨柳原本一直有读博深造的计划。身边师长和往届学长一遍遍劝她冷静:如今高校教职门槛越来越高,文科博士出路狭窄,等到三十岁以应届毕业生身份走出校园,既没有职场履历,就业只会更加被动。
几番权衡之下,她暂时搁置了学术理想,一头扎进求职人海,开始一场又一场笔试拉锯战。
黎欣原本计划远赴美国攻读一年制硕士。可她仔细盘算了求职节奏:美国一年学制短,次年6月就拿毕业证,毕业年份刚好撞上秋招,按照当下企业提前一年锁定候选人的招聘规则,人还没踏入校园,就要仓促开启求职备战。
为了争取喘息的余地,她临时改换赛道,把目标院校换到英国。英国学制在每年 12 月颁发毕业证,2025 年入学,能够顺延划为 2027 届应届生,总算给自己多留出一整年的缓冲期。
黎欣身边还有一位朋友,曾经满心憧憬,立志成为一名自由旅游博主。面对连续多月投递无果的现实,最终妥协,接下了一份互联网销售岗。在行内人的求职履历里,这类岗位算不上优质经历,甚至会成为后续跳槽的短板。
但他没有更多挑选余地,只求尽快拿到 offer 顺利上岸,早日结束遥遥无期的等待。
时至今日,黎欣依旧零 offer,只能重整心态,备战竞争更为激烈的秋招。
她偶尔会自嘲当下形成的闭环:“挺好的,毕业生用AI写论文,企业用AI评测,我们用AI搜题,进去了用AI工作,大家魔法对轰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显微故事”(ID:xianweigushi),作者:显微故事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