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奥特曼在 X 上转发了一封内部信截图。
信是他周四夜里写给 OpenAI 员工的,说公司正在和五角大楼谈,他希望能帮助「缓和局势」。他转发这封信,配了几行说明,大意是想公开解释一下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他发出这条推文的时候,Claude 已经在美国 App Store 的免费榜上升到了第一名。就在前一天,ChatGPT 还坐在那个位置上。
Sensor Tower 的数据记录了随后几小时发生的事:周六单日,ChatGPT 在美国的卸载量比平日暴增 295%,1 星评论激增 775%。与此同时,Claude 的下载量单日上涨 51%。Reddit 上出现了「Cancel ChatGPT」(抵制 ChatGPT)的帖子浪潮,用户晒取消订阅的截图,有人在评论里写「fastest install of my life」。一个叫 QuitGPT.org 的网站上线,声称 150 万人已经采取行动。
周一,涌入的用户太多,Claude 发生了大规模宕机。被联邦政府列为「供应链安全风险」的那家公司,因为用户蜂拥而至,服务器承压了。
精准的产品反击
在卸载潮发酵的同一天,Anthropic 推出了记忆迁移工具。
功能本身不复杂。用户把一段提示词复制到 ChatGPT,让它输出所有存储的记忆和偏好,然后粘贴到 Claude,Claude 一键导入,从你离开 ChatGPT 的地方接着来。官网文案只有一句话:「switch to Claude without starting over」。
这个工具的时机,是它最关键的属性。
OpenAI 自己的数据显示,到 2025 年中,ChatGPT 用户超过 70% 的使用场景是非工作相关的,日常问答、写作、娱乐、找信息都在其中。它是很多人接触到的第一个 AI,靠着庞大的插件生态、Voice Mode 和深度集成的第三方应用嵌入日常生活。这类用户的切换成本不只是「下载一个新 App」,而是重新让一个不认识你的 AI 从零开始了解你是谁。记忆的积累,过去是留下来的最强理由。
Anthropic 自己的研究数据显示,Claude 的使用场景高度集中。编程和数学任务占到 34%,是单一最大类别,教育和科研是过去一年增长最快的方向。核心用户是开发者、研究人员和重度写作者,这批人更理性,更容易因为一个明确的价值判断换掉工具,只要迁移成本足够低。
记忆迁移工具把这个成本压到了最低。同时,Anthropic 宣布将记忆功能向免费用户全面开放,这项功能此前是付费专属。
但这波涌入的用户,相当一部分并不是原来的 Claude 目标用户。
从社交媒体上的反馈来看,大量从 ChatGPT 迁移过来的普通用户,在第一次使用 Claude 时的反应往往是:「它不一样。」有人觉得 Claude 的回答更有深度,会主动推回来,而不是什么都说好。有人发现它在写作上更干净,但不会生成图片,也没有 Voice Mode 那样的互动体验。
有人本来想找一个「更听话的 ChatGPT 替代品」,但发现 Claude 的个性更强,适应需要时间。TechRadar 的一篇迁移指南在这两天被大量转发,标题是「我希望当初有人告诉我这些事」,文章的核心信息是:Claude 和 ChatGPT 的使用逻辑根本不同,前者更像一个有立场的工作伙伴,后者更像一个万能助手。
这种差异本来是两个产品各自的定位,却被这次事件意外放大了。用户因为道德立场涌入 Claude,然后发现了一个和他们预期不一样的产品,一个更挑剔、更有边界感的 AI。这本来可能是流失的理由,但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它反而成了留下来的理由:你相信一家公司的立场,就更容易接受它产品的逻辑。
推出后数日,Anthropic 公布数据:免费活跃用户相比 1 月增长超 60%,日新增注册量翻了四倍。Claude 一度因访问量过大宕机,数千名用户报告无法登录,几小时内修复。
合同里的三个字:OpenAI 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Anthropic 是第一家将 AI 模型部署到美国军方机密网络的商业公司,合作通过 Palantir 完成,合同价值约 2 亿美元。但过去数月,双方关系持续恶化。争议核心是一个条款:五角大楼要求 AI 模型开放「所有合法用途」,不附加任何条件。Anthropic 则坚持写明两条例外,不得用于大规模监控美国公民,不得用于完全自主武器系统。
2 月 20 日前后,据报道 Anthropic 一名高管就 1 月美军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行动中 Claude 的使用方式,向合作方 Palantir 提出质询,军方对此强烈不满。周四,五角大楼下了最后通牒,限 Dario Amodei 当天下午 5 点前给出答复。
Amodei 在截止时间前发表了声明,说公司无法接受当前条款,「不是因为我们反对军事用途,而是在少数情况下,我们相信 AI 有可能破坏而非捍卫民主价值」。特朗普随即宣布联邦机构六个月内全面停用 Anthropic 产品,Hegseth 将其列为「供应链安全风险」,这个标签通常用于外国对手公司。合同就此终止。
空出来的位置,很快有人填上了。就在同一天晚些时候,OpenAI 宣布和五角大楼签约。奥特曼在周四的内部信里,立场还是清晰的,他写道这已经是「整个行业的问题」,说 OpenAI 和 Anthropic 持有相同的「红线」:反对大规模监控,反对自主武器。周五,协议达成,将在军方机密网络部署模型,限制只能在云端运行,派驻工程师监督,并称已在合同里写明了相同的两条限制。
奥特曼随后在 X 上开放提问,解答了数小时。有人问他:为什么五角大楼接受了 OpenAI,却封禁了 Anthropic?他的回答是:「Anthropic 似乎更专注于合同里的具体禁止条款,而不是引用适用的法律,而我们对引用法律感到满意。」
这句话说的是方法论差异,但它打开了这件事真正的争议所在。
Anthropic 谈崩的关键,是五角大楼坚持写入的那个短语:AI 系统可用于「all lawful purposes」,也就是所有合法目的。Anthropic 拒绝的理由是,这个短语在国家安全语境下并不是一个固定边界。现行法律在很多方面还没有跟上 AI 的能力,「合法」的范围将由政府自己的解释来决定。OpenAI 签了这个短语,同时声称在合同里谈到了相同的保护。
法律专家随后对 OpenAI 公开的合同条款做了分析,指出了两处具体的表述问题。
监控条款写的是,系统不得用于「unconstrained」(无约束的)监控美国公民私人信息。民主与技术中心政策副总裁 Samir Jain 指出,这里的措辞意味着「有约束的」监控版本是被允许的。而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政府完全可以从数据经纪商合法购买公民的位置记录、浏览历史和金融数据,让 AI 来分析这些数据,在技术上不构成「非法监控」。Amodei 在随后接受 CBS 采访时举的正是这个例子。
武器条款写的是,系统不得在「法律、法规或部门政策要求人类控制的情况下」用于自主武器。这个限定语意味着,限制只在其他规定已经要求人类控制的前提下才生效,约束力完全借用于现有政策。而五角大楼有权随时修改自己的内部政策。法律学者 Charles Bullock 在 X 上写道,合同里的武器条款依赖的是 DoD 指令 3000.09,该指令要求指挥官保留「适当程度的人类判断」,而这个「适当程度」是一个可以被灵活解释的标准。
OpenAI 对这些质疑的回应是:模型只能在云端运行,这从架构上排除了被直接集成进武器系统的可能。合同里也写明了具体的法律依据,比文字性禁止条款更有约束力,因为法律是已经经过检验的框架。奥特曼自己也在答问中承认:「如果我们将来需要打这场仗,我们会打,但这显然让我们面临一些风险。」
这不是两家公司一个愿意妥协、一个坚守原则的问题,这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安全哲学。OpenAI 的底线是:非法的事我不做。Anthropic 的底线是:法律还没来得及禁止、但我认为不该做的事,我也不做。
这个分歧,在 OpenAI 内部也留下了裂缝。上周,多名 OpenAI 员工签署公开信,支持 Anthropic 的立场,反对将其列为供应链风险。对齐研究员 Leo Gao 公开质疑公司合同是否提供了足够的保护。OpenAI 旧金山办公室外的人行道,出现了用粉笔写成的批评涂鸦。Anthropic 办公室外则是支持性的留言。奥特曼那场持续数小时的 X 答问,相当程度上面向的是自己公司内部那批本来站在 Anthropic 一边的人。
同一套叙事的两个结果
Anthropic 多年来一直用「防止文明级风险」来框定自己的安全使命,把前沿 AI 的潜在威胁与核武器等量,把自己定位为这道防线上的守门人。这套叙事是它品牌的核心,也是它在资本市场上获取信任的方式。
科技评论人 Packy McCormick 在这件事发酵期间,引述了 Ben Thompson 的一个概念:Hype Tax。意思是,如果你用极端叙事来建立自己的影响力,那么当这套叙事遇到真正的权力时,你就要为它付账。你把 AI 技术比作核武器,政府就会用对待核武器的方式对你。
Anthropic 为这套叙事付出了代价:失去了一份合同,被列为安全风险,被总统点名,旗下所有产品被要求在六个月内从联邦系统中清除。
但在同一个周末,同一套叙事在另一个维度上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普通用户看到的不是合同条款,不是法律解释,不是安全哲学的争论。他们看到的是:一家公司说不,被政府踢出去了。另一家公司说好,拿到了合同。他们用自己的判断框架做出了选择,295% 的卸载量,App Store 第一,宕机的服务器。
这是 AI 行业史上少见的消费者集体道德表态。
Anthropic 没有花一分钱公关预算在这件事上。Amodei 的声明措辞克制,没有呼吁用户支持,没有点名 OpenAI,没有把自己塑造成殉道者。但结果发生了。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那场让用户涌向 Claude 的事件,本质上是 OpenAI 做了一件在商业上完全合理的事,在竞争对手被封禁、合同悬空的时候签下协议,并声称谈到了相同的保护条款。奥特曼也明确说,他这样做部分是为了帮助局势降温,防止对 Anthropic 进一步的伤害。
无论动机如何,结果是 OpenAI 拿到了合同,Anthropic 的用户增长了。两边都有代价,两边都有收益,只是计量单位不同。
还有一件事值得放在这里。
Anthropic 失去的五角大楼合同,价值约 2 亿美元。
Anthropic 目前的年化收入,是 140 亿美元。目标是在 2026 年内达到 260 亿美元。
Anthropic 上个月刚刚完成 300 亿美元的 E 轮融资,估值 3800 亿美元。
这笔账,现在不难算。但还有另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当 AI 真的被大规模用于军事决策,那些写进合同里的「技术护栏」和派驻的工程师,到底能不能管用,无论是 OpenAI 的,还是 Anthropic 原本要求的那些。
这个问题,不在任何已经公开的合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