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孙永杰
进入到2026年,DeepSeek V4的发布窗口一再推迟,却意外点燃了全球AI圈对“去CUDA化”的讨论。而从多家媒体的报道看,这款预计参数规模达万亿级、支持百万token上下文的多模态开源模型,正全力适配华为昇腾芯片,并通过CANN框架完成核心代码重写。
如果上述最终成为现实,这将是中国AI体系第一次在真实生产环境中,系统性探索在非CUDA平台上承载核心模型能力的可能性。换言之,这不仅是一款模型的发布,更像是一场底层技术路线的“压力测试”。
然而,正如DeepSeek创始人梁文峰在内部沟通中强调的,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未来风险与机遇并存,兼容与自立之间的平衡,甚至取舍,将决定中国AI能否真正走出属于自己的发展之路。
DeepSeek V4延期,基础AI计算平台转换的必然代价
如前述,原计划在今年农历新年或2—3月发布的V4,一再错过窗口,直至4月初相关媒体确认“数周内发布”,究其原因,是推理端与采用华为昇腾芯片的深度适配。但问题在于,这条路径远比想象中复杂。而要理解这种复杂性,首先需要回到DeepSeek V4本身的技术特征。
众所周知,进入2026年,大模型参数规模已经跨越“万亿”门槛,向数万亿级迈进。在这一背景下,虽然V4采用更为激进的MoE(专家混合)架构,在理论上通过“按需激活专家”降低单次推理计算量,但代价则是对包括内存带宽、芯片间互联(Interconnect)以及KV Cache管理等的系统能力提出了更极端的要求。
换句话说,算力压力从“纯计算”转向了“系统调度与通信”。而在在英伟达生态内,这套问题有相对成熟的解法。
例如基于H100或B200,通过NVLink与NVSwitch构建的高带宽互联,其单节点GPU间带宽可达TB/s级别,形成近似“全连通”的计算网络,数据在芯片间流动如同高速公路,延迟与同步成本被极大压缩。但当DeepSeek试图将这套精密体系迁移至华为昇腾平台时,面对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硬件拓扑。
不可否认,昇腾芯片近年来进步显著,但在超大规模集群的“全连通能力”上,与英伟达仍存在物理层差距。例如,受制于制程与SerDes IP能力,昇腾更多依赖光模块进行跨节点扩展,这种“以空间换带宽”的方案虽然可行,但也引入了更长的物理链路,从而带来信号延迟、同步开销以及功耗与散热管理等的复杂性。
与此同时,软件层面的差距同样不可忽视。昇腾的CANN框架在算子覆盖、自动并行、内核融合以及分布式通信调度等方面,整体成熟度仍落后于CUDA生态。这意味着,DeepSeek工程团队需要在大量底层细节上进行针对性优化,甚至手动重写关键算子。
更棘手的是,这种落后往往不是线性,而是系统性的。具体表现为一个算子的性能下降,可能影响整条计算链路;一次通信效率的降低,可能导致整体吞吐大幅波动。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模型尚能运行,但距离稳定、高效、可规模化还有很长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看,DeepSeek V4的延期,并非简单的产品节奏问题,而是中国顶尖算法团队与国产芯片体系之间深度磨合的必然代价。虽然过程艰难,却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这一过程释放出一个清晰信号,即AI竞争,正在从“模型能力比拼”,转向“系统工程能力比拼”。而在这一阶段,谁能更快把模型“跑起来、跑稳定、跑便宜”,谁才真正接近产业级优势。
CUDA垄断难破,CANN无奈妥协
如果说上述DeepSeek V4在推理侧的适配困难,揭示的是工程层面的现实瓶颈,那么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追问,一个更本质的疑问也随之浮现:为什么只是把模型从一个算力平台迁移到另一个平台,会变得如此困难?
回看PC时代的Wintel联盟,微软与英特尔虽然联手垄断,但两家公司之间存在利益博弈,这为后来Linux、AMD乃至苹果系统的崛起预留了空间。然而,英伟达在AI领域建立的是一种“单体垂直垄断”,即微软与英特尔的合体。
具体体现为,硬件层面上,英伟达定义了SM(流式多处理器)的物理结构和Tensor Core的计算逻辑;软件层面上,CUDA提供了与之1:1完美契合的cuBLAS、cuDNN等闭源库。二者叠加导致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现实:全球600万+的开发者围绕cuBLAS、cuDNN、NVLink/NVSwitch优化算法、框架(PyTorch、TensorFlow)优先CUDA实现,甚至AWS Trainium+Cerebras WSE的“反NVIDIA”异构集群,在KV缓存迁移时仍需NVIDIA NIXL软件和AWS EFA。
由此可见,这已不是单点的技术细节,是生态锁定,即模型可移植性失效前,开发者“用英伟达硬件特性语言思考”已成为惯性。而正是这种生态惯性,让英伟达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纳了全球90%以上的创新红利。
在上述背景下,作为其最强有力竞争者的华为CANN最初确实试图走一条相对独立的路线,但随着大模型时代的到来,这种路径逐渐显露出问题,例如开发者不愿迁移,企业不敢承担风险,生态增长缓慢。加之时间(例如大模型的快速迭代)的压力,完全自立的路径开始变得不再现实。
基于此,CANN逐步引入类似CUDA的抽象层设计,例如在CANN Next中尝试对标cuBLAS、cuDNN接口,实现高比例兼容,使模型迁移成本从“数周甚至数月”压缩至“小时级”;在架构层面,新近发布的950PR异构架构(预填充/解码解耦)也刻意模仿英伟达解耦式服务,而非谷歌TPU的彻底异构路线。
我们必须承认,这种近似于“兼容优先”的策略在短期内是成功的,它降低了门槛,使昇腾迅速在国内市场获得应用基础,并让像DeepSeek、腾讯、字节跳动等这样的公司能够以较低的门槛尝试国产算力。例如CANN Next通过SIMT编程模型实现高达95%以上的CUDA兼容性,已帮助多家企业将迁移时间大幅缩短至小时级,加速了实际落地。
但随之而来的挑战是,一旦涉及前沿创新,兼容层就会变成“天花板”。
例如当开发者真正深入使用昇腾平台时会发现,虽然常见路径已经被铺平,但一旦涉及一些冷门、创新的底层算子,CANN的支持度就会下降,性能抖动剧烈。而DeepSeek V4在适配过程中遇到的诸如在尝试引入SSM(状态空间模型)或Mamba这类非Transformer结构的混合架构时,发现CANN的底层优化仍主要向矩阵乘法(GEMM)倾斜的所谓困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在尝试一些超越常规的算法优化时,撞到了CANN兼容层的“边界”。
而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旦选择兼容,就意味着默认CUDA仍然是隐形标准,你可以替换硬件,但在软件语义和开发范式上,仍然在沿用对方定义的规则。这既是捷径,也是限制。
兼容存隐患挑战,未来机遇仍需真正自立
如前述,在CUDA生态形成事实标准的现实下,华为选择“类兼容”路径几乎是必然结果,但同时也将整个中国AI产业推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选择节点:是继续兼容CUDA,还是逐步走向真正独立的生态体系?
从短期来看,答案几乎没有悬念,那就是必须兼容,这是效率与现实的选择。但从长期来看,这条路径则隐藏着不容忽视的风险。
众所周知,当一个系统(如CANN)为了兼容另一个系统(如CUDA)而设计时,它不可避免地会继承对方的局限性。
事实是,目前全球大部分开源算法都是围绕英伟达架构开发的,如果为了利用这些存量资产而一味追求1:1兼容,那么我们就会在硬件设计上陷入“模仿者陷阱”,并表现为一旦英伟达的硬件架构在未来某个节点面临范式转型,例如从Transformer转向某种不需要大规模矩阵乘法、而是更依赖异步逻辑的新架构时,那么一直处于“影子状态”的国产算力栈可能会面临瞬间的技术断层,而这种“Bug对Bug兼容”的死胡同,无疑让我们的底层创新始终笼罩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而更深层的风险在于“时间差”。根据伯恩斯坦和Epoch AI的统计数据,虽然华为在国内份额激增,但在全球AI算力总量中,国产芯片的占比仅为5%,仍属相对有限。而正是这种绝对规模的差距,导致了严重的“研发效率摩擦”。
具体表现为,美国AI巨头可以利用Blackwell强大的通信带宽,在18个月内跑通10T参数的Scaling Laws,而中国的顶尖人才却不得不将50%以上的科研产能消耗在“如何解决老旧芯片的信号衰减”和“适配不成熟的编译器”等问题上。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时间上的错位,在瞬息万变的AI时代会被无限放大。当我们的人才还在忙于“填坑”时,对手可能已经完成了模型能力的指数级复利,导致对手一年模型的领先,演变为我们在模型能力、数据飞轮、安全对齐均呈指数复合增长叠加后,与对手形成不止一年的鸿沟。
当然,挑战往往蕴含着机遇。DeepSeek V4若成功发布,将证明“国产全栈”可行性,加速CANN生态成熟,吸引更多开发者跟进,加之全球“天下苦英伟达久矣”的情绪,业内对CANN的支持或将超出预期。而华为昇腾等后续芯片若达H100的80%—90%推理性能,叠加CANN Next的兼容红利,中国AI供应链临界规模有望在1—2年内形成。
但需要清醒认识的是,兼容只能解决“活下来”的问题,真正的自立,才能决定“走多远”。而未来3-5年,将是一个关键窗口期。如果我们能够在保持兼容的同时,逐步建立独立的编程模型、算子体系与系统架构,中国AI生态仍有机会实现从跟随到定义规则的跃迁。否则中国AI或将陷入“粗糙复制列车”的轨道。
写在最后:DeepSeek V4的延期发布,看似偶然的“跳票”,实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现实,即AI竞争早已不只是模型之争,而是底层生态与系统能力的全面较量。兼容CUDA固然是通往现实的最短路径,但若止步于此,也可能锁定未来的天花板。
所以真正的挑战,不在于能否替代一套技术,而在于能否摆脱对既有范式的依赖,构建属于自己的规则体系。而接下来的3-5年,将决定中国AI是成为全球生态中的重要一极,还是长期停留在“高水平跟随”的位置。当然,在追求自立的同时,也需警惕封闭生态可能对全球开发者吸引力的潜在影响,以确保生态的开放性和长期国际竞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