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Ada, 深潮 TechFlow
万事达卡首席产品官 Jorn Lambert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卡业务根本不存在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
然后他主导了 18 亿美元收购 BVNK。
3 月 17 日,万事达宣布以最高 18 亿美元收购伦敦稳定币基础设施公司 BVNK,其中 15 亿是固定价格,3 亿是业绩对赌。这是稳定币领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收购,超过 2024 年 Stripe 花 11 亿买 Bridge。
当一个人说"没有问题"的同时砸下 18 亿,真正的意思只有一个:问题已经来了,大到不能不管。
卡组织命根子上的刀
理解这笔交易,得先理解万事达的收入结构。
据 Raymond James 分析师 John Davis 估算,万事达约 37%的收入来自跨境交易和国际电商。Visa 的比例差不多,36%。Morningstar 分析师 Brett Horn 说得直接:"跨境支付在整个支付世界里只是一小块,但在卡组织的收入里是一大块。"万事达 2025 年全年调整后运营利润率接近 60%,跨境业务是利润的主要贡献者。
稳定币正在对准这块肉下刀。
传统跨境支付走 SWIFT 代理行链条,3 到 5 天到账,费率 3%到 6%。稳定币支付走链上结算,分钟级到账,费率低于 1%,全年无休。McKinsey 数据显示,2025 年稳定币卡发行量达到 45 亿美元,同比增长 673%。这类卡让用户在任何接受 Visa 或万事达的商户处直接消费链上稳定币余额,无需先换成法币。稳定币正在用卡组织自己的受理网络,绕过卡组织的结算轨道。
真正让卡组织紧张的不是今天的量,是趋势。美国财政部长 Scott Bessent 预测稳定币供应量到 2030 年将达到 3 万亿美元,花旗的牛市预测是 4 万亿。今天的量是零头,但跨境消费、商户结算这些场景里,卡组织收的费和稳定币的成本差了一个数量级。一旦大型平台开始接受稳定币直接结算,卡组织的收费逻辑就会被拆掉。
Third Bridge 的行业专家指出了更深层的威胁:最大的风险来自商户端的采用。亚马逊、沃尔玛、Shopify 这些平台有强烈的动机用低成本的稳定币渠道替代卡支付,重新定义结账的经济学。
Tokenization Insight 创始人 Harvey Li 说:"卡网络是最容易被稳定币颠覆的支付轨道。"
前端卡,后端链
BVNK 做的事情不复杂:帮企业在法币和链上稳定币之间搭桥,涵盖跨境转账、B2B 结算、汇款。客户包括 Worldpay、Deel、Flywire 等,覆盖 130 个国家,年化交易量 300 亿美元,年营收 4000 万美元,但还没稳定盈利。
万事达年净利润约 150 亿美元,净利润率 45%。18 亿对它来说是市值的 0.4%,连零花钱都算不上。它买的不是 4000 万年营收,不是 300 亿交易量,甚至不是 BVNK 的技术。
是在稳定币成为主流结算层的那一天,万事达不会站在外面。
万事达的设想很清晰:BVNK 嵌入自己的网络,实现 24 小时稳定币结算、支付网关内的稳定币结账、法币和数字资产之间的无缝转换。根据 American Banker 的报道,收购完成后 BVNK 将在三个层面嵌入万事达网络:为处理商和收单机构提供稳定币结算,在万事达支付网关中增加稳定币结账,以及跨卡、账户和钱包的法币转换通道。
万事达区块链和数字资产执行副总裁 Raj Dhamodharan 把这个逻辑说得很清楚:"我们把稳定币看作是轨道交通。每一种稳定币都可以被视为一个全球性的 ACH,消费者看不到其中的复杂性。"PYMNTS 主编 Karen Webster 的总结更直接:"万事达不是在对抗稳定币,它在整合稳定币。"
整合,这个词很关键。前端还是卡,后端换成链。用户感知不到变化,但底层的结算轨道已经被替换了。
但 18 亿买来的是一张入场券,不是一份完成品。
BVNK 的卖点之一是链无关性,能在以太坊、Solana、Tron 等多条链上运行。但每条链的确认时间、gas 费结构和安全模型都不同,把这些差异抹平到万事达网络要求的一致性水平,工程量不小。BVNK 在 130 个国家运营,每个国家的稳定币监管状态不同,GENIUS Act 只管美国,欧洲有 MiCA,亚洲各国各管各的,合规成本会是一个持续的黑洞。BVNK 联合创始人 Harmse 在接受 CNBC 采访时说,公司在美国市场增长最快。这句话本身就暗示了问题所在:稳定币支付基础设施的成熟度高度依赖当地监管环境,在非美市场,条件远没有到位。
万事达买的是一个有潜力的引擎,但把这个引擎装进一辆已经跑了 60 年的车里,不是签完收购协议就能完成的事。
监管合法性,旧秩序的收割许可证
万事达不是唯一在抢的。
Stripe 花 11 亿买下 Bridge,Visa 跟 Bridge 合作在 100 多个国家推稳定币卡,PayPal 的 PYUSD 流通量超过 10 亿美元,摩根大通发了 JPMD,花旗在考虑发行自己的稳定币。McKinsey 和 Artemis 的数据显示,2025 年稳定币支付总量约 3900 亿美元,其中 B2B 交易占了 58%。跨境供应商付款、全球薪资发放、贸易结算,这些场景正在从 SWIFT 向稳定币轨道迁移。
驱动这些巨头下场的逻辑只有一个:与其等稳定币公司长大来打自己,不如现在用一张支票把它买走。
BVNK 自己的经历就是最好的注脚。2024 年 12 月 B 轮融资,估值 7.5 亿,Haun Ventures 领投,Tiger Global 和 Coinbase Ventures 跟投。2025 年 10 月,Coinbase 进入排他谈判,报价约 20 亿。一个月后,Coinbase 退出,原因不明。万事达随后接盘:15 亿固定价格加 3 亿业绩对赌,比 Coinbase 的报价低了两亿。
这个结构本身很说明问题。加密原生最大的交易平台在最后一刻退场,传统金融以更低的价格接盘。不管 Coinbase 退出的真实原因是什么,结果是:稳定币基础设施最终被旧秩序消化,而不是被新秩序整合。
这里有一个更大的悖论。加密行业花了十年争取监管合法性。GENIUS Act 通过了,稳定币有了联邦框架。合法化是好事。但合法化的最大受益者,不是加密原生公司,而是万事达、Stripe、Visa 这些手握牌照、合规团队和分销网络的老玩家。
监管合法性给了传统金融一张收割许可证。
Dakota 创始人 Ryan Bozarth 说,Bridge 和 BVNK 被收购后,市场下一阶段确实存在涌现新支付公司的机会。他说得对。但如果历史是参考的话,下一代稳定币创业公司的终点,很可能还是一张收购邀约。
电子交易没有消灭证券交易所,互联网没有消灭银行,稳定币大概率也不会消灭卡组织。但卡组织会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从"卡网络"变成"多轨道资金流动平台"。这种变化不是颠覆,是吞噬。
在支付这个行业,离用户最近的那一层,永远拿走最多的钱。
万事达离用户最近。它花 18 亿买的,不过是确保这件事不会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