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小饼
8 月 18 日,美国 30 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触及 5.337%,创 2007 年 4 月以来新高。上一次这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iPhone 刚上市,雷曼兄弟还是华尔街巨头。
不到 24 小时,财政部就动了。
8 月 19 日,美国财政部宣布将长端名义国债的流动性支持回购操作规模至少翻倍,单次操作上限从 20 亿美元提高至不低于 40 亿美元,覆盖 10 至 20 年期和 20 至 30 年期两个区间,9 月 9 日生效,持续至 11 月 4 日。
消息落地的几分钟内,30 年期收益率从 5.337%附近急跌至 5.192%,跌幅约 15 个基点。黄金单日飙涨超 125 美元至 4487 美元/盎司,创 6 月 4 日以来新高。比特币从日内低点 64112 美元拉升至 69700 美元,涨幅 8.7%,两个月来首次逼近 7 万美元关口。以太坊涨近 19%,加密市场 24 小时内爆仓超 20 亿美元,其中空头清算 14.4 亿美元。
一场回购如何引发全球市场巨震?
回购是什么?
财政部回购,和美联储的 QE 是两码事。
QE 是央行印钱买债,直接向市场注入新的流动性。而财政部回购是财政部用自己账上的钱,买回那些“年纪大了、没人愿意交易”的老债券,目的是给市场续上流动性,让做市商不至于在长端国债市场里“有价无市”。
打个比方:你家小区有个二手车市场,但最近没人买二手车了,车贩子手里囤了一堆旧车卖不掉,新车的价格也被拖累。这时候物业出面说:旧车由物业统一收购,至少收这么多。于是车贩子手里有了现金,新车市场的流动性也跟着缓过来了。
财政部干的就是这个“物业”的活。它回购的是“off-the-run”债券,即已经不是最新一期发行、交易量稀薄的老券。卖掉老券的机构拿到现金后,可以重新配置到流动性更好的新券上,整个长端市场的买卖价差因此收窄,交易摩擦降低。
财政部并没有凭空创造货币,回购的资金来源是财政部的一般账户(TGA),而 TGA 的钱来自税收和新发短期国库券。这意味着长端供给减少的同时,短端供给在增加,债务总量没变,只是期限结构变了。
收益率为什么失控?
理解这次回购的紧迫性,需要回溯过去五个月债市经历了什么。
伊朗战争是导火索。2 月下旬美伊冲突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布伦特原油从战前的 70 美元区间一路攀升至近期的 91 美元。能源价格的飙升直接推高了通胀预期,而美联储在 7 月的议息会议上维持利率不变(3.5%至 3.75%区间),三名委员甚至投了加息的反对票,市场开始定价“更高更久”。
但收益率的上行不仅仅是通胀驱动的。财政赤字是更深层的结构性压力。7 月单月赤字达到 4323 亿美元,为 2021 年 3 月以来最大单月缺口。全年赤字大概率锁定在 2 万亿美元以上,占 GDP 约 6.4%。国债总额逼近 40 万亿美元,公众持有部分即将触及 GDP 的 100%。
更要命的是,未来 12 个月有 10 万亿美元国债到期需要展期。这意味着财政部必须在一个已经消化不良的市场里,继续大量发行新债。长端市场从 6 月下旬开始出现“买家罢工”迹象,两次拍卖的中标收益率都刷新了十几年纪录:10 年期拍卖利率 4.683%,30 年期拍卖利率 5.216%。
当收益率在 8 月 18 日冲上 5.337%的那一刻,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的选择窗口已经很窄了。
贝森特的底牌
这次回购最大的意义或许在于让市场看到了贝森特的底牌。
表面上,财政部说的是“市场参与者给出了大量高质量报价,所以扩大操作规模来提供更好的流动性支持”。但市场听到的完全是另一层意思:美国政府对长端收益率是有痛阈的,而这个痛阈刚刚被暴露了。
日本央行的 YCC 是明确宣布一个收益率上限,然后无限量买入来捍卫它。贝森特没有画线,但他在 5.34%的位置出手干预,效果类似,等于直接告诉市场,如果长端利率继续飙升,财政部会动用更多工具。
对交易员来说,这个信号比回购本身的规模重要得多。单次 40 亿美元的回购操作,在一个日均交易量超过 8000 亿美元的国债市场里,体量微不足道。但它传递的政策意图是:长端利率有隐性天花板。
于是,市场出手了。
黄金和比特币大涨
黄金涨 125 美元,涨幅 3.5%,背后逻辑链很清晰:
财政部压低长端收益率 → 实际利率(名义利率减去通胀预期)下降 → 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降低 → 金价上涨。
但更深层的逻辑是“财政主导”叙事的强化。
当一个年赤字 2 万亿美元、总债务 40 万亿美元的政府开始主动干预收益率曲线,市场会自然追问:钱从哪来?回购资金的来源是 TGA 账户,而 TGA 最终靠发行短期国库券来补充。
Peter Schiff 在 X 上批评道:财政部在买入私人投资者不想持有的长期债券,而买入的资金最终需要美联储来创造。
这是否构成变相的量化宽松?严格来说不是,因为美联储目前没有直接参与。但如果短期国库券的供给持续膨胀,美联储迟早要面对一个选择:是允许短端利率被推高(加大财政利息支出),还是通过购买短期国库券来吸收多余供给(实质上的扩表)?
无论哪条路,对黄金都是利好,黄金定价的是“所有道路最终都通向更多政府干预”这个终极命题。
比特币的逻辑和黄金重叠,但多了一层加密市场独有的机制:轧空。
在回购消息公布前,比特币已经连续数周在 64000 至 65000 美元区间低迷震荡,市场大量空头仓位堆积。当宏观利好突然落地,价格快速拉升触发了空头强制平仓,14.4 亿美元的空头清算在一小时内完成,形成了自我强化的上涨螺旋。
同一天,SEC 还公布了一份加密资产发行的新规框架提案,两个利好在同一个交易日叠加,构成了完美的多头催化剂。
但比特币距离去年 10 月创下的 126000 美元历史高点仍有 45%的距离。VanEck 的投降指标显示 12 项指标中有 8 项已经触发,暗示市场可能处于下跌末期。这次反弹究竟是熊市中的技术性反弹,还是新一轮周期的起点,取决于一个核心变量:贝森特能否真正压住长端利率?
5.337%这条底线已经被市场看见了,接下来,市场会一次又一次地去试探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