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Caitlin Ostroff、Katherine Long 和 Neil Mehta,WSJ
编译:AididiaoJP,Foresight News
33 岁的约翰·佩德森目前无法工作,这位前 Outback Steakhouse 厨师正在从车祸中恢复,储蓄快花光了。预测市场平台 Kalshi 或许能快速解决问题,他借了一笔浮动利率贷款,开始下注。
起初很顺利。佩德森通过押注底特律(他居住的城市)每日降雪量,把约 2000 美元变成了近 8000 美元。随后他又将资金投入体育赛事交易,使用 AI 辅助开发的策略,据《华尔街日报》对他账户记录的审查,最终达到 4.1 万美元。
然后他下了迄今为止最大胆的一注:把全部 4.1 万美元押注某位名人在电视上会说出某个特定单词,结果全赔光了。
佩德森并非唯一在「什么都能赌」的市场空手而归的人,这些市场涵盖体育、名人、新闻等各种内容。
Kalshi 和其竞争对手 Polymarket 将自己宣传为能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工具——暗示每个人都有公平机会大赚一笔。「我差点付不起房租,但通过 Kalshi 的预测,我赚到了两年的房租,」一位女性在 TikTok 上的 Kalshi 广告中兴奋地说。
但对大多数用户来说,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相反,根据《华尔街日报》对平台数据分析和对交易者的采访, 普通交易者正在持续亏损,而一小部分经验丰富的专业玩家——包括拥有海量数据资源的交易公司——正在吃掉他们的资金。
《华尔街日报》发现,在 Polymarket 上,67% 的利润流向了仅占 0.1% 的账户。这意味着不到 2000 个账户总共净赚近 5 亿美元。《华尔街日报》分析了自 2022 年 11 月以来在 Polymarket 交易的 160 万个账户。该平台总账户数至少有 230 万个。
Kalshi 同样如此,输家远远多于赢家。发言人伊丽莎白·黛安娜表示,根据过去一个月的数据,每一个盈利用户对应 2.9 个亏损用户。她说随着平台增长,这一比例可能变化。公司不公开用户利润的全面数据,也不披露总用户数。
根据数据分析公司 The Block 的数据,两个平台的总交易量在 4 月份已飙升至 242 亿美元,而一年前仅为 18 亿美元。
支持者称这些市场不算赌博,而是利用群体智慧准确预测未来事件。美联储的研究显示,Kalshi 是预测经济趋势的有效工具。
交易者们正在为第三方提供的大数据流付费,以获得优势。计算机使用数据和算法更快地预测价格走势并管理风险,远超任何人类。专业玩家还利用规模优势进行频繁、策略性的交易——有时一天数万笔——并在微小波动中获利,这需要普通用户罕见的专注力和纪律性。
前职业扑克玩家、受过统计学训练的迈克尔·博斯说:「 散户交易者没有任何机会。」他在 Kalshi 上每分钟下 60 笔交易,每秒修改买卖报价 30 次。
黛安娜表示,许多金融市场都呈现类似的财富集中现象,而且在 Kalshi 上赚钱的用户比日交易或传统体育博彩更多。她说 Kalshi 已经不再投放「帮我付房租」的广告。
Polymarket 发言人拒绝就《华尔街日报》的分析置评。
Polymarket 与《华尔街日报》出版商道琼斯有数据合作关系,本次分析仅使用公开可用数据。
以佩德森这位失业厨师全亏的例子为例,他掉进了充满「 冤大头」的类别:提及市场(押注某人是否会说出特定词语)。
专业交易者表示他们不碰这类投注,因为不可预测,即使有数百万美元的数据也无法提供可靠优势。
根据《华尔街日报》分析,提及市场投注的实际兑付频率远低于预期。 散户投注者承担的风险比他们意识到的更大,部分原因是「冷门偏差」现象——投注者因兴奋而高估小概率事件。
Kalshi 的 提及市场月交易量远超 Polymarket,自 2025 年中期以来爆炸式增长。这些投注深受平台争取的年轻用户欢迎——包括在社交媒体直播和其他炫耀胜利视频中推广它们的网红。
约翰·佩德森站在底特律的流浪者收容所外,自从在 Kalshi 投资中赔钱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Emily Rose Bennett 为《华尔街日报》拍摄
「比你聪明的人」
对于所有类型的投注,Polymarket 和 Kalshi 的宣传都很简单——用户可以把已知知识变现,快速赚钱——这一说法已席卷全球。
然而《华尔街日报》分析发现,超过 70% 的 Polymarket 用户都在亏损。上个月法国和加拿大研究者的一篇工作论文得出了类似结论。他们发现预测市场的收益几乎全部流向老练交易者,而孤注一掷和散户交易者则承担亏损。
《华尔街日报》对 Polymarket 交易数据的分析显示,普通用户平均亏损 1 至 100 美元,而表现最差的 10% 用户平均每人亏损 4000 美元。
有些人会情绪化决策——跟着感觉走,或基于公开渠道获得的信息下注。
康涅狄格州一位自称有赌博问题的人在 Kalshi 上押注超级碗,一天就输掉 2000 美元——全在紧张的第四节。印第安纳州一位 31 岁年轻人称这种交易「像毒品」,今年前几个月几乎每天在 Kalshi 上押注体育赛事,亏损约 5000 美元。
相比之下,预测市场越来越多地吸引到拥有数十名员工、花费数百万美元购买专业体育和金融数据、并运行交易算法的公司。他们旨在战胜构成平台大多数用户的学生、娱乐赌徒和其他低量交易者。
在传统赌博中,庄家设定赔率、接收投注并支付赢家。在预测市场中没有「庄家」,用户之间相互交易。平台仅收取交易手续费,手续费根据合约价格、市场类型等因素而有所不同。
在苏豪区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位大学辍学生盯着电脑屏幕,看着散户交易者在比特币价格上下注的数百万美元资金流。
塞缪尔·伍德 - 索洛夫今年从普林斯顿大学退学,从由硅谷知名投资者(包括加密企业家巴拉吉·斯里尼瓦桑)支持的加密初创加速器 Alliance Capital 获得 50 万美元支票。他高中曾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上数学课,进入普林斯顿前曾休学一年交易加密货币。现在他和四个朋友搬到纽约,全职交易预测市场,押注体育、政治和加密货币未来价格。
他在采访中说:「我们唯一的竞争对手是做市商。」他指的是像他们这样持续提供买卖报价的其他公司。他拒绝披露公司盈亏,但表示已在 Polymarket、Kalshi 和其他小型预测市场部署 50 万至 100 万美元。
前职业扑克玩家博斯在 Kalshi 上已赚超过 66.8 万美元,主要来自体育投注,这是他约三个月前认真交易以来的成绩。除了交易速度,他对买卖报价的定价也极为严谨。
他说:「你会发现最容易赚钱的是体育。」「体育吸引了所有『病态』的年轻男人,我想。」他澄清「病态」指的是赌博成瘾者。
他在 Kalshi 上观察到,大量散户交易者只是对他们希望发生的事下「Yes」注。「这和人们交易证券的加密或股票交易所完全不同。」
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的一名大学生乔纳森·斯托尔 - 瑞安经营着一家公司,该公司在 Kalshi 上进行加密货币价格交易,交易量位居前五。© Laura Thompson for WSJ
Stall-Ryan 的公司付费从第三方获取实时数据,并使用算法每天执行数万笔交易。© Laura Thompson for WSJ
另一家由约 12 名员工(和他一样都是大学生)组成的公司创始人乔纳森·斯托尔 - 瑞安,是 Kalshi 上加密货币价格投注量前五的交易者之一。该公司每年花费超过 20 万美元购买实时数据源、AI 编码代理和服务器,使用算法每天执行数万笔实时交易。
斯托尔 - 瑞安曾在弗吉尼亚大学和兄弟会成员在一起时,看到对方随意在 Kalshi 上押注比特币价格。他说当时心里想:「那家伙要输钱了。」
这些专业交易者大多担任做市商。Kalshi 和 Polymarket 表示他们会返还部分做市商手续费,有时甚至付费让他们提供流动性。
量化交易公司 Susquehanna International Group 于 2024 年成为 Kalshi 首个主要机构做市商。据监控 Kalshi 订单簿的专业交易者称,该公司每周通过 Kalshi 交易数亿美元。其账户为私有,无法得知具体盈利。Susquehanna 拒绝置评。
另一家量化交易公司 Jump Trading 在 Polymarket 和 Kalshi 上都很活跃。4 月中旬,Citadel Securities 总裁吉姆·埃斯波西托在 Semafor 活动上表示,公司正「密切关注」预测市场的发展。一些购买高风险期权合约的交易者如今正涌向预测市场。
Susquehanna 联合创始人杰夫·亚斯在 2020 年的一档体育博彩播客中说:「所有体育博彩、所有扑克、所有期权交易,本质上都是在和比你笨的人对赌。」他在同一播客中将自己支持预测市场发展的角色描述为「来自上帝的使命」。
一方面,他认为美国人即使在某些州被禁止,也应该能合法押注体育;另一方面:「我预计会赚很多钱。」
斯托尔 - 瑞安在弗吉尼亚大学校园内。他的公司雇佣了大约十几名大学生。© Laura Thompson for WSJ
寻找轻松的钱
平台设计了让用户对未来事件进行「是 / 否」提问的合约。合约通常设计为正确时支付 1 美元,错误时归零。合约价格反映交易者对事件发生概率的评估。例如,如果某事件合约交易价格为 41 美分,预测市场就认为该事件有 41% 的发生概率。如果你赢了,以 41 美分买入的合约将支付 1 美元;如果错了,你就亏掉本金。
合约价格在结算前会随买卖双方的市场力量不断变化。交易者从价格的微小波动中获利,就像华尔街交易者一样。
许多天真的预测市场参与者正在重蹈金融市场中寻找轻松钱的投机者的覆辙。数十年的研究表明,日交易者很少能赚钱。近年来,许多散户交易者在社交媒体刺激下,在高度波动的 meme 股上血本无归。
Kalshi 和 Polymarket 的美国业务(最近向少量早期用户推出)受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监管,并表示其平台交易类似于其他受监管金融市场。Polymarket 的绝大部分活动在其离岸平台上进行,该平台技术上禁止美国人访问,但用 VPN 很容易绕过。
批评者称这些市场容易出现内幕交易等问题。最近的例子包括涉嫌对美国在委内瑞拉军事行动、谷歌公告和国会竞选的内幕交易。
CFTC 主席迈克尔·塞利格为预测市场辩护,并明确了联邦机构对这些平台的管辖权。该机构已打击涉嫌内幕交易,并暗示将加强政府执法。
Polymarket 表示已与司法部合作打击内幕交易。Kalshi 禁止平台上的内幕交易,并在最近几个月对几名违规交易者进行了处罚。
前 Kalshi 员工阿迪·拉贾普拉巴卡兰去年在 Substack 上将散户交易者称为「鱼」(赌徒黑话,指容易亏损的生手)。他在采访中表示,虽然总体上仍认为这是事实,但他也相信不知情交易者在预测市场上的存在,会强烈激励更老练的交易者进入,从而产生更准确的预测。
「每个人在下注时,都认为自己是信息更充分的那一方,」他说。「长期来看,更正确的人会赚更多钱。没人是被迫这样做的。」
4.1 万美元的赌注
在接触 mention 市场之前,佩德森在 Kalshi 上的经历还算顺利。「我广泛关注金融,」他说。「我一直在寻找方法来磨砺自己的敏锐度,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提及市场的交易量
提及市场投注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公众人物是否会说出某个词?今年 Kalshi 用户在特朗普国情咨文演讲中是否会说出「cartel」「Somali」或「hockey」等词语上投注超过 2800 万美元。据 The Block 数据,2 月份 Kalshi 用户在 mention 市场总共投注近 1.81 亿美元。
《华尔街日报》对 Kalshi 数据的分析显示,提及市场的实际兑付率远低于投注者根据列出赔率预期的水平。
《华尔街日报》分析了 Kalshi 上超过 3.5 万个已完成的提及市场,发现平均而言,以 50% 胜率定价的「Yes」交易实际兑付率约为 40%。由于合约价格本应匹配概率,这些投注者实际上在多付钱。
分析发现,这些市场交易往往表现出长 shot 偏差,经常亏损。平均而言,在提及市场看到第一个价格就下「Yes」注的交易者(这是零售交易者的常见模式)会亏损所投注金额的 11%。根据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的研究,这一回报比大多数拉斯维加斯老虎机还差。
Kalshi 发言人黛安娜承认提及市场存在预期偏差,但表示提及市场不能代表平台的整体定价,也不是进行此类定价分析的合适对象。她补充说,Kalshi 的分析显示,在事件发生前四小时内,提及市场的定价更准确。
Kalshi 鼓励提及市场交易者在事件期间直播自己交易的过程,两位直播者表示这是为了提升市场参与度。美银分析师在 4 月的一份预测市场报告中写道:「社交媒体上的提及市场直播经常走红,并提升 Kalshi 的品牌知名度。」
今年 1 月,佩德森把赚到的全部 4.1 万美元押注说唱歌手 A$AP Rocky 在《吉米·法伦今夜秀》上会说出「rapper」一词——这位明星最近在一部电影中扮演了说唱歌手。他本来有机会赢得超过 16.8 万美元。
但 NBC 播出的版本剪掉了那段内容。根据 Kalshi 的市场规则,只有电视播出版本中说出的内容才算数。
佩德森在自己发布的视频中表示,平台网站上这一规则部分并不明显,他没有看到。(Kalshi 后来更新了界面,使市场规则更醒目。)
佩德森全部亏损,而且几乎没有其他资源可依靠。他目前住在底特律市中心的一家无家可归者收容所,不过他说最近收到了一份销售抵押贷款的工作 offer。
他说,等他重新站起来后,目标是进入金融行业支持自己的音乐事业。他还会回到预测市场交易吗?「也许吧,」他说。「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更受监管的市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