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mid Malekan,前花旗加密专家、哥伦比亚商学院教授
编译:佳欢,ChainCatcher
在这个充满权力与贪婪的世界里,人们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区块链。没有人认为以太坊完美无缺、无所不能。甚至可以说,以太坊是最糟糕的区块链——只不过,其他区块链更糟。
我花了很多时间跟加密行业里的人争论,其中有些还是朋友。我们最大的分歧在于:去中心化在核心协议设计里到底有多重要。
他们觉得它只是众多重要特性之一,我认为它是唯一真正重要的那个。他们觉得扩容更要紧,我觉得那是枝节。他们觉得成功离不开商务拓展和合作伙伴,我不这么看。他们觉得钱多有助于协议成功,我认为钱太多注定失败。他们觉得许可制网络行得通,我只是笑笑。
最要命的是,他们觉得我的观点太理想化、不切实际,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分歧所在。我可不是什么天真的人,会对着一个其乐融融的未来痴痴许愿。
恰恰相反,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我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历史,研究人类的各种制度是如何演变的。我也亲眼见过,强势的组织为了守住自己的权力和利润,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的观点其实更接近马基雅维利(此处指不寄希望于机构自觉,而是从权力和利益的实际运行出发)。如果你真懂现实世界怎么运转,就会明白: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恰恰是那些被"在公司数据库上做代币化"这类空洞通稿忽悠住的人。
要相信他们那一套,你还得同时相信这些:营利性公司在乎创新胜过在乎自己的利润;"创新者的窘境"对平台型技术不成立;那些靠着熟稔现状、拿着七位数年薪的高管,个个都盼着现状被打破。
我不信。我信的是企业惯性的力量,也相信只有最去中心化的加密系统,才可能达到“逃逸速度”。其余的一切,都会被收编、被腐蚀,直到变得毫无用处。
一个足够大的网络,永远在激励对自己的腐蚀
相信加密,本质上就是相信激励的力量。任何一条吸引了数百万用户、结算了数万亿价值的区块链,都会永远地激励着人们去腐蚀它。对最大的那些公司(甚至政府)来说,不去尝试劫持它,才是愚蠢的。对其中一些人而言,无视它甚至可能是生死攸关的。
十年前他们宣称比特币是骗局,今天他们告诉你代币化只有按他们的规矩来才成立,这都是同一个道理。这一样很马基雅维利:先想办法阻止它;如果拦不住,就把它收编。唯一有机会在这种威胁下存活的加密系统,是那些从第一天起就刻意保持开放和中立的系统。
我们谈论协议安全,往往只从外部攻击的角度出发,比如 51% 重组攻击。但内部接管同样值得警惕,甚至更值得警惕,尤其是在最老牌的那些协议已经相当坚固的今天。
几乎每一个如今还在运转的主流传统金融交易所、结算系统,乃至社交媒体平台,其历史都是一部内部接管史。Visa 和万事达就是这样:它们当年不过是些非营利的联盟网络,跟今天那些代币化联盟链差不多,后来却一步步变成了印钞机。谷歌也是这样,从当初反对把广告作为搜索的商业模式,变成了史上最强的广告公司。
这就是"平台腐化"的轨迹,是那些知名风投曾经笃信的 S 曲线的必然结果。
对一条 Layer-1 区块链来说,被接管的风险比任何一张卡组织、清算所或社交平台都要大。原因在于,一个可编程、可承载全品类资产的结算系统,其潜在市场规模比大多数现有网络加起来还要大。
一条通用型 L1 可以做支付、证券结算、社交、游戏、艺术、票务、身份,等等。可供"腐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谁才是真正天真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真正天真的,是那些相信许可制网络的人。那些网络本质上就是一按按钮就能被拆解的数据库。
同样天真的,还有那些相信"号称无许可、验证者却高度集中的 Layer-1" 的人,以及相信"号称公开、却没有证明、只有单一排序器的 Layer-2" 的人。相信这类系统,等于相信个人不会被腐蚀、机构从不作恶、政府永远自我克制。
说得再具体点,就是相信 Visa 希望万事达成功。
而今天,我说的这些接管场景,并不是假想。就拿"一按按钮就能控制的数据库"这个领域的头部供应商来说吧,这家公司的 CEO 正雄心勃勃地要"让现有巨头和中间商重新伟大"。
在最近一次采访里,他(指 Digital Asset CEO)侃侃而谈,说运行权威证明(PoA)的封闭企业网络,比运行权益证明(PoS)的开放网络更公平。他的逻辑是什么呢?加入以太坊共识要花钱(按今天的价格约合 6 万美元),而加入他的网络,只需要潜在参与者向现有成员"证明自己的价值"。
巧的是,Visa 已经是这个网络的参与者,而万事达不是。一家公司要怎么向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证明价值"?或者更进一步:万一 Visa 和万事达串通好,两家都加入这个网络,却再不放任何一个竞争者进来,把它们在西方支付顶端的双寡头地位永远固化下来呢?
一家立志彻底颠覆支付的金融科技公司,又该怎么向这个万亿美元级的庞然大物"证明自己的价值"?
靠好声好气地请求吗?
如果你是 CEO,你会怎么做
如果你觉得我说得太刻薄,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认真研究过支付与清算系统的历史。不过,你也不必相信我。去问问美国的中小银行和信用社,它们如何看待由大型商业银行掌控的清算机构 The Clearing House;或者问问那些没有持股 EWS 的银行,如何看待由 EWS 运营的即时支付网络 Zelle。
再去问问 Robinhood,在 meme 股狂潮期间是如何看待全美证券清算公司 NSCC 的;问问因美联储账户申请被拒而诉诸法院的数字资产银行 Custodia,如何看待美联储;再问问金融科技公司,它们如何看待美联储推出的即时支付系统 FedNow。
现在,把自己想象成一家盈利丰厚的支付公司的 CEO,你们抽成率高、毛利率也高。你能走到今天,正是因为你懂得"掌控网络"有多重要,这几乎已经刻进了你的骨子里。
在加密出现之前,所有结算系统要么由现有巨头运营,要么由政府运营(而政府又受这些巨头影响)。如今,出现了一种叫"公开无许可区块链"的新东西,一些绝顶聪明的人告诉你:这是一个没人能控制、却人人都能用的结算系统。这里的"人人",包括你最大的竞争对手,也包括任何一家把你的利润率视为自己机会的初创公司。
考考你,聪明人,你会怎么做?你会张开双臂拥抱它吗?
还是说,你会去找某种"混合式"的替代方案:一个号称能提供区块链部分好处、却又能让你继续掌握权力和定价权的方案?然后再吩咐你的公关团队,编一套关于监管、责任和非法使用的动听说辞?
答案不言自明。从这个角度看,我描绘的这些接管场景,其实算不上多"马基雅维利",它们不过是常规操作。有竞争意识的公司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优势,而"拥有"(至少是"掌控")结算的手段,就是那个终极优势。
它们当然会试图接管一切允许它们接管的网络,再用捏造的指控和法律施压,去破坏那些不允许的网络。
但这套玩法,长远来看行不通
不过要说清楚,长远来看,这些手段全都不会奏效。原因不是这些公司玩不好这场游戏,而是"伪去中心化"在客观上就劣于现状。它既不如传统金融今天跑的系统高效,也不如真正的去中心化安全。
在企业网络上,密码学是累赘,共识是一场闹剧。假去中心化只在风投路演和会议圆桌上管用,一到真实世界就会失灵。
用我这套马基雅维利的眼光看,我不禁怀疑:那些正在玩这场游戏的银行和券商,是不是其实早就明白这一点。如果真明白,那这份对"假加密"的拥抱就是一记高明的障眼法,目的是拖慢进程、影响立法者。
从人性的角度,这套策略是可以理解的。这些公司都由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掌管,他们离职业生涯的终点比起点更近。他们有名声要维护,也要供养自己在汉普顿的奢华生活。
但他们的拖延战术,顶多只能管用一阵子。这个世界最终会找到最去中心化的系统,就像水最终会流向最低处一样。中心化世界的那些利润,很大一部分来自旧方式的拖延和摩擦,而这些利润,恰恰是别人的机会。
这一点同样很马基雅维利。一个完全去中心化的结算系统,是对付竞争对手的一件利器,尤其当你没有他们那些技术和商业模式上的历史包袱时。再加上人们对现有机构的信任正在消退,这个进程只会加速。
水终将流向最低点,资产也终将流向最安全的基础设施。这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纳什均衡。所以最好还是像我这样,做个现实主义者。
以太坊这样的去中心化系统有很多毛病,抵御被捕获既昂贵又麻烦。但它仍然好过今天被人们挂在嘴边的那些企业和公司方案。会有很多理想主义者,要用惨痛的代价才能学会这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