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威胁升级到迅速停火,再到停火后冲突不断,这场围绕伊朗的局势看似降温,实则并未结束,而是进入一种更复杂的阶段:停火与博弈并存。
本文围绕一个关键变化展开——谈判结构正在发生逆转。正如本文作者 Trita Parsi 所指出的,军事行动并未迫使伊朗让步,反而使美国被动进入以其「十点方案」为基础的谈判框架。尽管华盛顿未正式接受全部条件,但在霍尔木兹问题上的实际让步,已构成一次关键的战略后退,也让德黑兰重新获得了外交与经济上的筹码。
由此,战争的结果呈现出一种反直觉的转向:它不仅未削弱伊朗,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其威慑能力。与此同时,美国军事手段未能改变博弈结果,反而削弱了自身威胁的可信度,使后续谈判不得不建立在真实妥协之上。
但停火本身极为脆弱。局部冲突仍在继续,以色列的行动进一步增加不确定性,使整个局面始终处在随时可能升级的边缘,其稳定性高度依赖外部变量。
更深层的影响在于,这场原本意在施压甚至推动政权更迭的冲突,反而可能巩固伊朗内部的统治结构。美国从主导方转为谈判方,伊朗从承压方转为博弈者,冲突也由此进入一个更长期、更复杂的阶段。
以下为原文:
昨天一开始,是 Donald Trump 在社交媒体上对伊朗发出带有种族灭绝意味的威胁;而仅仅十小时后,局势却急转直下——宣布达成一项为期 14 天、且以伊朗条件为基础的停火协议。
即便以特朗普执政时期一贯的剧烈波动来看,这样的反转也显得异常剧烈。那么,双方究竟达成了什么共识?这又意味着什么?
在随后的一则发文中,特朗普称,伊朗已同意在两周停火期间保持 Strait of Hormuz 畅通。他还表示,谈判将在此期间展开,并以伊朗提出的「十点方案」为基础推进,称其为一个「可行的」谈判框架。
这十点内容包括:
1、美国必须从根本上承诺不对伊朗采取侵略行为。
2、继续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
3、接受伊朗为其核计划进行铀浓缩。
4、取消针对伊朗的一切一级制裁。
5、取消针对与伊朗机构开展业务的外国实体的一切二级制裁。
6、终止所有针对伊朗的 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 决议。
7、终止所有涉及伊朗核计划的 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 决议。
8、就战争损失向伊朗支付赔偿。
9、美国作战部队撤出该地区。
10、在所有战线实现停火,包括以色列与黎巴嫩 Hezbollah 之间的冲突。
当然,美国并未同意这十点中的全部内容。但仅仅是以伊朗提出的框架作为谈判基础,本身就已构成德黑兰的一次重要外交胜利。更值得注意的是,据 Associated Press 报道,在停火期间,伊朗将继续控制霍尔莫兹海峡,并与阿曼一道,对过往船只征收通行费用。
换言之,华盛顿事实上已经默认:要重新开放这一关键水道,就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伊朗对其的实际控制权。
其地缘政治影响可能极为深远。正如 Mohammad Eslami 与 Zeynab Malakouti 在《Responsible Statecraft》中指出的,德黑兰很可能借此契机重建与亚洲和欧洲伙伴的经济联系——这些国家曾与伊朗保持密切贸易往来,但在过去 15 年中因美国制裁被迫退出其市场。
伊朗的战略考量,也并非仅出于对巴勒斯坦人和黎巴嫩的声援,更具有清晰的现实动机。以色列持续的军事打击,存在重新引发以伊直接冲突的风险——而这种对抗自 10 月 7 日以来已两度爆发。从德黑兰的视角来看,要实现与以色列冲突的长期降温,就必须同步结束以色列在加沙与黎巴嫩的战争。这并非附带的政治诉求,而是一个前提条件。
即将在 Islamabad 举行的华盛顿与德黑兰会谈,仍有可能无果而终。但局势的基本面已经发生变化。特朗普动用武力却未能达成目标,削弱了美国军事威慑的可信度,也为美伊外交引入了一种新的变量。
华盛顿依然可以虚张声势、挥舞武力威胁,但在一场未能奏效的战争之后,这种威胁已难以令人信服。美国不再处于可以单方面设定条件的位置,任何协议都必须建立在真实的相互让步之上。而这意味着需要真正的外交——耐心、克制,以及对不确定性的容忍——这些特质并不常与 Donald Trump 联系在一起。同时,这一进程或许还需要其他大国的参与,尤其是 China,以帮助稳定局势,降低冲突再度升级的风险。
最关键的是,这一停火能否持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特朗普是否能够约束以色列,避免其破坏外交进程。在这一点上不应抱有任何幻想。以色列高级官员已经将该协议斥为「国家历史上最大的政治灾难」,这本身就说明这一脆弱时刻可能随时破裂。
即便谈判最终破裂,甚至以色列恢复对伊朗的打击,也并不必然意味着美国会重新参战。没有充分理由相信第二轮冲突会带来不同结果,或不会再次让伊朗具备「挟持全球经济」的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德黑兰至少在当下重新建立了一定程度的威慑力。
最后一点尤为值得强调:这场「主动选择」的战争不仅是一次战略误判。它非但没有促成政权更迭,反而可能为伊朗的神权体制续命——正如 1980 年 Saddam Hussein 入侵伊朗,反而帮助 Ayatollah Khomeini 在国内巩固了权力。
这一误判的深远程度,或许将在未来数十年持续困扰历史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