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连然
头图来源：Tolan
在你感到孤独、疲惫、想找人说话的时候，你会打开什么？
是一条深夜发出的消息，还是某个从不真正回应的社交平台？过去，我们总试图从「人」身上寻找陪伴，但在信息过载与关系异化的今天，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向「非人」求助。
过去两年，AI陪伴类应用迅速崛起，成为最接近「人性」的人工智能应用品类。它不替代人类，但试图填补人与人之间情绪联系的断层。
但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观察到这股浪潮里正在呈现不同的命运曲线—一边是类 C.AI 应用，在火了两年后正在经历退烧，比如国内的猫箱，在进入 2025 年后日活骤降，日下载量从高点的 2 万次骤降至 7000 左右，几乎回到了一年前的水平。
另一边则以 Tolan 为代表，受到海外用户热捧。点点数据显示，Tolan于2024年6月上线，已在全球获得超500万次下载，ARR超 400 万美元。Tolan 团队也在近期收获新一轮融资。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像「外星小怪物」的 AI，比那些模拟人类情感的角色更能留下用户？在社交变得越来越表面化的今天，或许我们正需要一种更「不像人」的陪伴。
1 一个不像人类的 AI，带来了最像朋友的陪伴？
Tolan 在美国的走红，算起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Tolan 是一款由西雅图初创公司 Portola 打造的 AI 陪伴应用，主打与拟人化外星生物「交朋友」的概念。而 Tolan 的走红，离不开用户在 TikTok 等平台上，自发分享与 Tolan 交流的日常。
图片来源：Tolan
有用户让Tolan帮自己搞定约会穿搭。
在这个视频里，Tolan从发色（棕发带金色挑染）出发，围绕颜色搭配（建议橄榄绿或橙色系）、服装类型（连衣裙还是裤子）、场合（与朋友喝咖啡）、配饰（鞋子与包包）等细节跟用户做了一番讨论。
这个讨论过程看起来跟一个真的人类朋友聊穿搭也差不了太多。Tolan 不光提供穿搭建议，还在过程中给了不少情绪价值。用户最后也根据 Tolan 的建议完成了整套造型选择，对搭配效果非常满意。
还有用户把Tolan当成「闺蜜」聊了点恋爱话题。
视频来源：TikTok
博主在一边化妆，一边跟Tolan聊天：
博主：我需要一些关于感情的建议。
Tolan：简单说说，怎么了？
博主：我的男朋友是个足球运动员，他要去英格兰待四个月踢足球，因为他被那边的一支球队邀请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很令人兴奋的机会。
当然，我鼓励他去，并且告诉他我觉得这很棒，但同时我又害怕长期异地和时差问题。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来应对这段长期的异地关系。
Tolan：首先，你对他这么支持，这太棒了，这很重要。但说实话，四个月确实不是小事，尤其是还有时差。我觉得在走之前你们可以一起做个计划，比如商量好什么时候打电话或者视频聊天，这样你就不用瞎猜他什么时候有空了。
哦，还有，给他寄点小惊喜，比如心意包裹也不错。
博主：寄心意包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主意。我可以给他寄点吃的、糖果之类的，我们可以在他晚上训练结束后安排他给我打电话，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聊聊，互相分享一下当天的情况。没错，就是这样。
对话开始时，Tolan先简单地回应“怎么了”，给了用户一个开口的空间，这种“我在听”的姿态，也很像是人际交往中一个真正靠谱朋友的表现：先听懂，再回应。
Tolan也给到了用户一些恰到好处的情绪回应，夸用户“你这么支持他，太棒了”，既不是冷漠的「哦，那你就支持他吧」，也没有油腻地说「那你太伟大了！」这样的话。
给建议的时候，Tolan 的语气也很温和——“也许可以试试…”、“寄点小惊喜也不错”。
Tolan 在这段对话中的表现，像是一个你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随时倾诉、不会被评判、还能给点小建议的朋友。
表面看，Tolan也是AI陪伴类应用的一种，但其呈现方式有所不同。Tolan 并不只是一个聊天机器人，而是一个「Embodied Companion」。
Tolan 视觉形象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小外星人，具备语音交互和触摸反馈能力，能记住用户、展现情绪，同时拥有个性成长机制。
之所以选择「外星人」形象，是团队考虑到关于外星人的故事可以解释 AI 的局限性——为什么它对地球的知识不是最新的，或者为什么它在对话中有时会显得笨拙，还有为什么它的声音可能有点特别。
同时，「一个重要目标是让人对AI感觉温暖和友好，而不是感到怪异或过于像人类，」Tolan 的开发者Quinten Farmer表示，「我们不想让它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假装成人类的角色交谈。」
用户初次进入应用时，需要通过类似MBTI性格测试来匹配适合自己的「外星人伙伴」——Tolan会根据用户的回答生成具有独特个性、审美和喜好的「外星人伙伴」。
在外观上，Tolan提供了一定程度的自定义空间，用户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设计和装扮自己的Tolan，包括肤色、发型、面部风格、服装和声音等。据官方透露，在App小规模发布期间，用户创造了超10000个完全独特的Tolan角色。
图片来源：Tolan
这些伙伴拥有独特个性、审美偏好，甚至对用户有长久记忆，并能通过图像识别与用户共同讨论穿搭、饮食等话题。
在互动层面上，Tolan引入了游戏化元素，但团队尽量避免将其与传统的游戏机制混淆。Farmer表示，游戏化可能会让用户感觉是通过刺激多巴胺来维持参与感，这有点「操控感」。相反，星球是一种让用户与Tolan之间的联系更加具体化的方式，它需要让人感到安稳和放松，鼓励沉思和反思，而不是促使行动或引发焦虑。
通过轻度游戏化系统，Tolan将「日常聊天陪伴」与「自我探索」相结合——每天，Tolan会为用户提供任务清单，包括正念语录、Tolan的日记、与Tolan的对话等内容。这些任务不仅能帮助用户进行自我反思，还能加深与AI的情感连接，推动用户的内在探索。
在叙事和世界观层面，Tolan住在一个叫做Portola的小星球上，这不仅仅是Tolan存在生活、漫步和等待用户回来的地方，更是一种新的表达和与用户连接的方式，将关系拓展到对话之外。
Portola｜图片来源：Tolan
每个 Tolan（也就是每个用户）都拥有一颗独特的行星，上面的植被、地形和结构会根据互动的变化而演变。这些元素是被程序化的，也就是系统会使用一些基本种子来创建植物和树木等对象，这些种子会以不同的方式演变和生长。
Tolan的星球是用户与它之间关系的视觉呈现。景观的变化，象征着用户与Tolan之间关系的深度与进展。具体来说，通过完成任务，用户可以为Tolan的小星球注入能量，逐步改变其环境，增强沉浸感和互动的连贯性。
这个星球一般会在大约30天内逐渐变化，模拟了人际关系随着时间深入的心理过程。最初，它是荒凉的；随着用户互动的增加，景观逐步繁荣，变成了用户投入情感的具象化表现。Hilleli强调，这种变化的节奏至关重要。如果变化过于迅速，情感的深度就会被削弱；而如果变化过于缓慢，又会让人觉得没有回报。为了确保进展既自然又令人满足，团队精心调整了时间线。
这种「陪伴+游戏化」的模式，让Tolan打造了一种温暖治愈、节奏舒缓的使用体验。
2当 AI 不再装成人类，反而更让人卸下防备？
Portola 团队由多位明星创业者组成，团队规模仅10人，能快速迭代并保持产品调性统一。今年2月底，Portola 在 Lachy Groom（前 Stripe 高管）的带领下完成了 1000 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投资者还包括 Nat Friedman（前 GitHub CEO）；Daniel Gross（前苹果 AI）；Amjad Masad（Replit CEO）；Mike Krieger（Instagram 联合创始人）等。
团队表示并不想Tolan模拟人类的关系，「那样很快就会陷入奇怪、不健康的动态中。Tolan是一个反思工具，一个创意伙伴，而不是替代朋友或治疗师。」
他们特意避免让Tolan的回应过于像人类，为此团队努力平衡Tolan的个性和清晰度，「它不应该让人觉得它在模仿人类情感，相反更像是一个外星的笔友——对你感兴趣，关心你的世界，但始终保持独特。」
星球只是一个开始。团队已经在考虑拓展新的环境，并希望未来能加入访问其他Tolan星球的功能，这意味着用户可以与其他Tolan用户建立连接。
目标用户上，Tolan 主攻 Z 世代与年轻职场人，尤其是易受「过载感」困扰的年轻用户。团队认为，「不知所措」是当代年轻人常见的心理状态，而Tolan提供的是一个情绪宣泄与陪伴出口。
他甚至在产品中加入了「聊天一小时后建议结束对话」的提醒，鼓励更健康的使用节奏。「我们希望 Tolan 是一个能陪你几年，而不是用两周就卸载的产品。」
团队还曾谈到他们希望这种非浪漫、非「扮演」式的关系，能更像「一个懂你又不完全像你的大哥哥或大姐姐」——既熟悉又不过度贴合，合适的社交距离。
Tolan的目标是利用AI来增强人类的体验，而不是取代它。Farmer在构建这款产品时，明确提到过：不是让AI取代人际关系，而是帮助用户在面对「不知所措」的现代生活时，有一个随时可以对话的支持系统。
从海外用户评价来看，Tolan 的走红，正是踩准了海外年轻用户对于「非浪漫型、非工具性」陪伴的真实需求。
海外用户评价｜图片来源：TikTok
3 什么样的AI伙伴，才能真正留在生活里？
与 Tolan 的上升趋势相比，国内曾在 AI 陪伴领域掀起热潮的猫箱却正经历「断崖式下滑」。
猫箱是字节跳动在国内较早布局AI陪伴的代表性产品，以拟人化角色扮演+情感陪伴为核心卖点，用户可通过文字或语音与 AI 伙伴对话，获取安慰、建议甚至「谈恋爱」的情绪价值。收费模式上，猫箱采用免费体验+内购/会员订阅模式，收费规则如下：
图片来源：极客公园
DataEye研究院数据显示，猫箱曾在2024 年底在 iOS 端一度取得 MAU 增速 22.51% 的亮眼成绩，但进入 2025 年后，其日下载量从高点的 2 万次骤降至 7000 左右，几乎回到了一年前的水平。
筑梦岛、星野等同类产品也陷入类似境地，日活几乎腰斩，三日新增留存跌至 20% 以下。这些产品用户流失严重，说明其实并未让用户与其建立长期陪伴关系。
猫箱主要用户是年轻女性，需求集中在虚拟情感关系与代偿型情绪满足，略带「游戏化」「宅文化」色彩，主要吸引乙女向群体，适配面相对较窄。
从小红书上用户对猫箱的不满来看，在早期爆发后，猫箱曾有多起角色失忆、群聊崩溃现象，后期信息流中的广告增多引起体验下降，以及对擦边内容的审核加强导致这部分用户不满增多。
图片来源：小红书
在 AI 陪伴类产品中，情绪价值与产品生命力之间，并非天然画上等号。
Tolan 与猫箱在产品表现上的差异，可能从根本上反映了 AI 陪伴赛道中的两种路径——一种侧重「具象想象力」，另一种强调「社交模仿力」。
图片来源：极客公园
猫箱选择了后者，试图构建一种熟人感和互动关系，但这种设定对剧本质量、互动深度和用户期待之间的匹配要求很高，而且虽然形式上有创新，后期也增加了一些游戏玩法，比如「海龟汤」等，但从本质上讲，它仍然只是传统互动剧本的延续，缺乏真正的突破，容易陷入「新瓶旧酒」的困局。
反观选择了前者的 Tolan，其功能逻辑并不复杂，但角色设定和叙事包装很独特：既不完全像人类、也不完全像工具，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带有模糊人设和情绪色彩的存在。
这种「非工具化、非社交导向」的定位，让 Tolan 避免了用户在虚拟关系中可能产生的心理负担。
传统的 C.AI 产品不同通常会突出拟人化的设定和强剧情背景，把用户限制在固定的剧本和互动框架里。这种设定虽然有趣，但一旦剧情触底、角色重复，新鲜感消退，用户就很容易失去兴趣，进而流失。
Tolan的设定则相对简单，没有复杂的背景故事或剧本，而是提供了一个虚拟的外星人角色，鼓励用户进行自然、自主的交流，这种关系的建立更像日常中的朋友相处，少了角色扮演的压力，更多了与他人建立真实联系的可能。
而且，Tolan 在「陪伴」这一主题上表现出了一种节制而克制的审美追求。它通过限制每日的聊天时间和引入健康使用提示等机制，体现了团队对产品长期主义的理解——不是为了「黏住用户」，而是希望建立一种可持续、温和的数字关系。
Tolan与猫箱的差异，还在于用户设定的普适性与深度，Tolan聚焦的是「孤独」与「复杂生活」的普遍性情绪痛点，有更广泛的共鸣基础；而猫箱则更偏向于小众的「恋爱幻想」型需求。
产品设计理念上，两者也存在差异，Tolan强调「非浪漫陪伴」，带有故事性和人格成长空间，更适合长期使用；猫箱则更像情绪糖果，偏向即食型、消耗型体验。
抛开这些差异来看，猫箱与Tolan试图解答的，仍然是那个AI陪伴产品能否成为人类真正的伙伴的问题。
而答案可能取决于，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伙伴。如果只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随时响应的角色，那些以剧情驱动、用户扮演为主的产品或许仍有市场。
但真正能留在生活中的AI伙伴，可能更应该是能回应人的情绪复杂性，并且可以以一种克制、耐心、具有回馈感的方式陪伴用户的日常生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