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 11 日,上海虹桥阿里中心的六楼大厅里,传统桌椅被全部撤掉,取而代之的是散落一地的懒人沙发和坐垫。灯光调暗,上百人席地而坐。

这里是 muShanghai,一场为期 28 天的科技快闪城市活动的活动现场。两天之内,超过 2000 人次涌入这栋楼。而就在一个月前,这层楼还是空的。

虹桥阿里中心曾经是阿里巴巴上海总部。后来总部搬去了西岸,留下整层整层的空办公区,窗明几净,空无一人。

2026 年 1 月底的某一天,一个在海外做社区的年轻人被朋友推荐到这里。这个年轻人说他想在中国办一场为期 28 天的活动,把全球各地的科技创业者聚到上海来,让他们住一个月,在同一栋楼里写代码、做项目、交朋友。他说这件事在清迈做过,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做过,在旧金山做过。他说有超过两千人报名。他说他需要一栋楼。

这个年轻人叫 Sun,The Mu 社区的创始人。The Mu 的名字取自太平洋上一块传说中消失的大陆「姆大陆」(Mu),一个关于知识与文明可以自由流动的浪漫隐喻。

阿里虹桥负责人,新光,听说这个想法后帮忙联系当地政府人员。最后虹桥管委会给出了一个在 Sun 看来近乎奇迹的答复:可以。不仅可以,还愿意配合解决很多困难。

这件事之所以是奇迹,是因为在此之前的七八个月里,Sun 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

而现在,这场活动落地,一个故事也就这样开始了。

这是一个关于中国对外开放的故事,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列为核心命题,提出要构建高水平科技开放合作新格局,营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上海被赋予的角色更加具体,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从上海扩围至整个长三角,目标是形成科技资源和人才集聚能力,成为全球创新网络中的重要枢纽。

这些表述写在纸面上是宏大的,落到地面上却必须经由一个社区、一个物业负责人、一个街道办事处来实现。

一个赌注

2026 年 5 月 10 日,muShanghai 正式开幕。根据主办方公布的数据,这场活动从全球超过两千名申请者中筛选出约八百人。其中 46% 从事 AI 或机器学习方向,16% 专注硬件与机器人领域,参与者来自六大洲,绝大多数是海外来客。

八百个人为一场活动飞到上海,住一个月,这在中国的活动行业几乎没有先例。Sun 说,他后来才了解到,国内大多数活动能有十几二十个外国参与者已算正常,超过五十个就被视为很国际化了。而 muShanghai 的海外参与者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且机酒全部自费,还要缴纳一千元人民币的门票。

中国科创领域长期存在一种惯例,要邀请海外嘉宾参加活动,通常需要报销机票和住宿,有时还要支付出场费。Sun 对此极为反感。他认为这种做法把外国人当作需要被供着的稀缺资源,而非平等的合作者。

在他的逻辑里,The Mu 提供的是一个足够有密度的人才网络和一个足够有趣的场域,如果这些东西本身不构成吸引力,花钱把人请来也毫无意义。

Sun 首先邀请自己认识的人,全球做技术社区的,做 ai 的,做硬件的,做生物科技的,以及其他大型科技公司任职的朋友。这些人再向各自的圈子推荐,推荐的人又带来他们认为靠谱的人。整个招募过程本质上是一个信任网络的逐层扩展。

这是 The Mu 第一次在中国落地,Sun 需要确保人员高质量以及高传播度。

作为第一个做这种涉外,长期的线下活动主办方。the Mu 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

「全中国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敢做这个事情,」Sun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随即列出了原因:国内的社区没有海外资源,没有这个号召力;海外的社区因为语言与文化壁垒,很难进入中国市场。

只有他,一个在海外生活了十七八年的中国人,既有海外社区的信任基础,又有中国人的身份和语言能力,还愿意承担那些别人不敢承担的风险。

水土不服

但这个赌注需要面临的最大挑战是,这套社区运营模式能否在中国的土壤里存活。

muShanghai 向参会者收取一千元人民币的月票,这个定价引发了意料之中的争议。

批评者认为,拿了赞助,为什么还要向参与者收费?在中国的活动生态里,这样的的活动通常免费或低价,赞助商覆盖的活动更应如此。

不过,在 Sun 的视角里,这些声音都不值得关注,「我们空间与资源有限,我们希望将这些给到优秀,积极做事的人。所以我们不跟大家竞争谁更便宜,然后拉来一群要被伺候的大爷。我们想要的是看到这个社区,看到机会,想来撬动这些资源做不一样事情的人们。」

这种冲突不只发生在票价上,muShanghai 的赞助商关系同样充满摩擦。Sun 告诉我们,由于跟国内不少赞助商是第一次合作。不太熟悉国内的合作流程,导致了很多摩擦与误会。虽然踩了很多坑,但大家最终都希望长期继续合作,让更多国际人才进入中国。

除去开始的两天「开门迎宾」的活动,muShanghai 之后的活动都仅限于月票,以及一些少量日票的人。但团队很快发现,日票吸引来的人与月票群体之间存在明显的态度、心态不一样。日票来的人,只是走马观花,打卡,要被服务的人群。很少跟周围的人建立深度链接。

The Mu 团队最终取消了日票,代价是进一步缩小了参与者的池子。但收获的是已有的社区成员之间的真正链接。

这暴露了一个比定价更根本的问题,The Mu 的模式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参与者愿意为「人与人的深度链接」这种无形价值付费,并且理解自己是共创者而非消费者。

这对国内的受众而言,还需要一定时间去适应、消化快闪城市的活动模式。

十五五规划提出要「营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上海浦东新区出台了涵盖通行、工作、创业、生活的 34 条外籍人才便利化措施。但政策解决的是制度层面的通道问题,当一个海外的 AI 创业者站在上海街头,他面对的是怎么用微信支付、怎么看懂一份中文合同、怎么判断一个供应商是否靠谱这些毛细血管级别的障碍。

muShanghai 试图做的,正是在制度通道和个体需求之间搭建一座桥。这座桥目前非常窄,完全由 Sun 和他的团队手工搭建,他们帮参与者对接模型厂商,安排工厂参观,组织政府合作伙伴来介绍十五五规划和跨境投资政策,甚至协调人才签证的申请流程。

这些服务的价值是真实的,但它们是否能从依赖 Sun 个人的手工作坊模式,进化为一种可复制的基础设施,目前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密度

muShanghai 为期 28 天,分为四个主题周:AI、生物科技与长寿、硬件与机器人、文化。每个主题周内每天还有细分的主题。这种设计并非出于学术上的分类强迫症,而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参与一场持续一个月的活动。

四个主题周的选择有一层更大的考量。Sun 认为,从全球视角看,中国科创在全球被广为人知的就是 AI、生物科技和硬件这三个领域。这也与十五五规划的产业布局高度吻合,纲要明确提出要在人工智能、量子技术、生物技术等前沿领域强化战略科技布局。但 Sun 加了第四周的文化,包含设计、游戏、传统文化和未来文化。

「我是人文社科背景的,」Sun 解释,「科技不论是硬件还是 AI,本身只是个大扳手。扳手如果不是为了人而设计的,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对技术工具论的自觉,在一个以「科技火人节」为噱头的活动里显得有些出人意料。但它解释了 muShanghai 区别于一般科技峰会的核心逻辑。这里不是一个展示产品和融资的场所,而是一个制造密度的场所。人才密度、信任密度、时间密度。

时间密度是其中最关键的变量。Sun 对两三天的峰会模式有一种疲倦感:「大家快速交换个微信,赶紧换个人聊。忙了好多天,内心很空虚,加了一大堆微信,谁都不记得谁。」

他认为深度关系不可能在这种效率优先的社交模式里建立。一个月的时间意味着你可以跟同一群人反复见面、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泡澡。

「你能建立信任,能聊很多话题。成年之后,尤其是进入职业世界之后,人们几乎不再有这种机会了。」

这种密度带来了一些具体的结果。Sun 告诉我们,一位希望出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在 muShanghai 遇到了来自海外大公司的人,拿到了海外实习机会,这让他在申请学校之前就拥有了一段有分量的经历。

OpenClaw 的几位核心贡献者第一次来中国,来之前因为语言、文化,方方面面的壁垒,导致他们不知道怎么落地活动。muShanghai 之后,他们由衷希望常来中国以及看好 OpenClaw 在中国的长期发展。

一批来自拉美的社区成员专程飞来,因为 The Mu 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一个很成功的社区改变社会案例。

2024 年在那里的 muBuenos 快闪城市活动之后,阿根廷的科创项目从六七十个增长到超过一千二百个,The Mu 以及后续建立的当地社区 Crecimiento 为当地社区从海外引入了超过两千万美元的投资。

国际人才来中国,需要在制度通道之外找到一个更基础的东西,一个知道找谁、去哪儿、怎么开始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先搞懂中国政府架构、不需要先认识某个大公司的 BD,就可以直接进入中国科创生态的入口。

Sun 在采访中描述了他对长期空间的构想:一整栋楼,每层楼有不同的科创主题——AI、机器人、生物科技、游戏、文化。每层楼有不同的负责人,可以是公司,可以是社区,可以是个人。这栋楼会孵化出投资机构、媒体、各种新业务。它会成为海外人才来中国的第一站,也会成为中国人想要链接海外资源的窗口。

「中国的人不需要再飞到旧金山去硬融那些圈子,」他说,「你在中国就能见到世界。」

功不唐捐

Sun 在海外长大,十七八年,大部分时间在讲英语的国家。他说从小到大因为中国人的身份被欺负、被霸凌、被嘲笑。这些经历并没有让他变得愤怒或激进,但它们变成了一种持久的驱动力,让他想改变中国人这个标签在海外的含义。

「推波助澜中国科创以及文化的软实力出海这个势头,如果这个事情做成了,未来在海外长大的小孩不会再因为自己是中国人而被嘲笑。别人会说你是中国人,你们国家的科技很酷,你们国家文化很酷。」

这是驱动他做 muShanghai 的底层情感,让世界看到中国,不是通过官方叙事,不是通过媒体宣传,而是通过让人来到这里、住下来、自己感受。

「你不需要给他们讲大道理,安排他们去跟模型厂商见面,他们就知道中国有多厉害了。安排大家参观机器人工厂,他们就知道中国什么样子了。让他们来中国生活三五天,就什么都明白了。」

外国参与者自己会惊叹于微信和支付宝的便利,会感慨于外卖十几分钟送到且还是热的,会好奇中国为什么能这么快地发展到今天的样子,然后他们会自发地拿自己的国家做对比。这是旅行本身的意义,不需要任何人替他们下结论。

但让世界看到中国只是故事的一面。另一面是,当世界真的来了,中国准备好接住他们了吗?

muShanghai 开幕后,Sun 发现自己面对的最棘手的问题,不是怎么把人带进来,而是落地之后围绕这个社区生长出的那些关系,和政府的、和资本的、和城市的,该怎么处理。如何在维护原有合作关系的同时为社区争取最优发展条件,如何在政府的热情和社区的独立性之间画出边界。

此外,这次活动链接了很多海外公司、社区跟个人,想要长期在中国发展,但是大家也遇到本土产品国际化做得不好,导致了很多的摩擦。

一个社区能带来的改变是有限的,社区的谈判筹码,归根结底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它能持续创造多大的不可替代价值。

十五五规划描绘的中国科创开放图景是系统性的,三大国际科创中心扩围建设、制度型开放稳步扩大、人才链与创新链深度融合,这是一台巨型机器的设计图纸。muShanghai 则是这台机器的一个非标零件,它不在任何设计图纸上,它的形状完全由制造者的个人意志决定,它能嵌入这台机器完全是因为恰好有一个缝隙允许它存在。

「即使 muShanghai 最终没能持续下去,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是可能的,一个草根社区可以在没有先例的情况下,把全球的科技创业者带到中国来,让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如果别人将来能用更好的方式把这件事做下去,我们非常欢迎。」

Sun 用略带着疲惫的声音讲述着他内心最真实的愿望。

「muShanghai 结束之后,我希望所有人最大的 takeaway 是不舍。舍不得 muShanghai 这个社区,舍不得他们这个月交到的新朋友,舍不得这种高密度的信息交换,舍不得这个空间里每天熬夜到凌晨两三点,以及舍不得上海,以及中国。当你有了不舍,就代表说某些东西给了你实际的价值」

楼外是虹桥的五月。一栋曾经空着的楼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正在各自忙碌。

这栋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制造出的那种密度,能不能从一个人的意志变成一种可以复制的结构。或者更直白地说,当运气和勇气的保质期到了,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