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整理:KarenZ,Foresight News
一百多年前,期货交易刚刚兴起时,也曾被美国政客称作「赌博」。
如今,CFTC 主席 Michael S. Selig 又把这段历史翻了出来。
美国当地时间 8 月 20 日,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创新咨询委员会(Innovation Advisory Committee,IAC)首次会议上,Selig 花了相当大的篇幅回顾期货市场的历史:19 世纪的商品交易所遭遇过各州「反赌博」法律的围堵,商品期权也曾长期受到限制,但最终,美国选择建立统一的联邦监管框架,让新型金融产品可以在明确规则下发展。
Selig 想表达的意思并不复杂:今天围绕 Crypto、人工智能和预测市场发生的争论,在他看来并不是一件全新的事情。监管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要不要允许创新」,而是如何让创新进入一个可监管的市场框架。
因此,这次会议上,Selig 首次较完整地公布了自己所谓的 「新金融前沿路线图」(Roadmap for the New Frontier of Finance)。
路线图有三条主线:Crypto、AI 算力市场,以及预测市场。
其中,对加密行业影响最大的一个信号是:Selig 仍把国会通过加密市场结构立法视为首选方案,但同时明确表示,如果相关立法继续停滞,CFTC 已准备研究利用自身现有法律权限,建立一套加密资产市场监管制度。
第一条路线:CLARITY 若继续停滞,CFTC 准备先用现有权限行动
Crypto 是此次讲话中政策信号最强的一部分。
Selig 首先重申了 CFTC 与 SEC 正在共同推进的 Project Crypto。
今年 1 月,SEC 与 CFTC 已将原本由 SEC 推进的 Project Crypto 升级为两家监管机构共同参与的项目,希望解决长期困扰美国加密行业的一个核心问题:哪些 Crypto Asset 属于证券,哪些不属于证券,以及 SEC 和 CFTC 的监管边界在哪里。
到今年 3 月,两家机构进一步联合发布解释文件,将 Crypto Asset 按特征和功能划分为五类:Digital Commodities、Digital Collectibles、Digital Tools、Stablecoins 和 Digital Securities。其中,文件明确讨论了部分 Crypto Asset 不属于证券的情形,以及 Protocol Mining、Protocol Staking、Wrapping 和 Airdrop 等活动在联邦证券法下的处理方式。
不过,对 Selig 来说,行政机构给出解释还不够。
他在此次讲话中仍然把国会通过加密资产市场结构立法视为更重要、也更持久的解决方案,并明确提到 CLARITY Act。
CLARITY Act 的核心意义之一,就是通过立法进一步划分 SEC 与 CFTC 对数字资产市场的监管边界,并为相关市场建立法定监管框架。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 Selig 后面给出的「Plan B」。
他说,如果 CLARITY 最终继续停滞,CFTC 将利用现有权限开始建立 Crypto Asset 市场监管制度。为此,他已经要求 CFTC 工作人员开始研究规则制定方案。
按照 Selig 描述的设想,这套方案未来可能允许现有 CFTC 注册机构以及目前尚未注册的 Crypto Exchange,被 CFTC 指定为一种特殊类型的 Designated Contract Market(DCM),即所谓的「Crypto Asset Market」。
这些市场随后可能在 CFTC 监管以及专门设计的规则下,提供带有杠杆或者保证金的 Crypto Asset 交易。
这里的「可能」非常重要。Selig 的原话是工作人员已经开始 exploring rules,并称相关框架 could enable 上述安排。因此,目前还不能把它理解成「CFTC 已经批准 Crypto Exchange 转为 DCM」,更不能理解成一项已经生效的市场准入制度。
除此之外,Selig 还透露了另一项值得 DeFi 行业关注的工作:他已要求 CFTC 工作人员直接与 Onchain Finance Protocol 的开发者沟通,研究开发者如何在美国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提供相关协议。
这同样没有给出具体豁免标准或者监管条件,但至少表明 CFTC 接下来讨论 Crypto 监管时,范围并不仅限于 Coinbase、Kraken 这类中心化交易场所,链上金融协议开发者也已经被纳入监管框架设计的讨论对象。
第二条路线:把 GPU 算力变成可以定价、对冲的市场
相比 Crypto,Selig 对 AI 的切入方式颇为不同。
CFTC 并不负责监管 AI 模型本身。Selig 盯上的是 AI 背后的另一项资产:Compute,也就是算力。
随着大模型训练和推理对高性能 GPU 的需求越来越大,算力已经成为 AI 企业最重要的生产要素之一。
Selig 的判断是,随着算力变得越来越稀缺和具有经济价值,围绕算力建立现货、远期以及衍生品市场的需求也会随之出现。
简单理解就是:现在企业购买算力,往往面对价格变化、长期供应以及资源配置问题;如果未来形成更成熟、透明的 Compute Market,就可能像能源或者其他商品市场一样形成价格发现,同时通过远期和衍生品进行风险管理。
Selig 表示,CFTC 已经与美国商务部合作,并于此次讲话前一周发布有关 Compute Markets 的意见征询,下一步将根据市场反馈研究相关监管框架。
这意味着 CFTC 所说的「AI 监管」,至少目前并不等同于去监管大模型本身。对于一家衍生品监管机构而言,它更直接的切入口是:当算力成为一种可定价、可交易、可对冲的经济资源之后,相应的金融市场应该怎么运作。
第三条路线:预测市场不再只是「能不能做」,CFTC 开始讨论「应该怎么管」
Polymarket、Kalshi 等平台快速发展之后,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体育、政治等事件合约究竟属于联邦监管的商品衍生品,还是应该受到各州博彩法规约束?
Selig 在此次讲话中的态度非常明确。
他的立场是,国会已经赋予 CFTC 对指定合约市场(DCM)商品衍生品的排他性监管权限;只要属于合法的衍生品,CFTC 将继续维护这一联邦监管权限,包括在法院中维护自身管辖权。
但与此同时,他也承认,CFTC 历史上一直没有为事件合约建立一套足够完整、针对其特殊风险的监管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Selig 并没有把预测市场的路线简单概括成「放开」。相反,他在此次讲话中列出了相当具体的监管施工表。
第一,CFTC 已提出修改 Rule 40.11。
美国法律规定,对于涉及战争、恐怖主义、暗杀、赌博以及非法活动等特定类别的 Event Contract,CFTC 可以基于公共利益作出限制。但现行法规没有充分定义「gaming」、「involve」等关键概念,也没有建立完整的公共利益判断标准。
Selig 表示,CFTC 今年 6 月提出的 Rule 40.11 新规则,就是希望把这些标准写得更加具体,并建立合同逐案审查机制。
第二,CFTC 已提出重新设计全额抵押事件合约的数据报告制度。过去部分事件合约长期依赖监管「不行动函」处理报告义务。CFTC 今年 6 月提出新的监管方案,希望把这种临时安排变成正式、统一的报告制度。
第三,也是下一阶段更值得关注的一步:Selig 表示,他预计 CFTC 很快将提出针对 CFTC Regulations Part 38 和 Part 40 的一系列修改,以更新 Event Contract 所适用的 DCM 核心原则和产品上市规则。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明确提到了零售消费者保护、产品治理、市场设计以及激励计划。
这意味着 CFTC 当前针对预测市场的政策方向,并不是单纯讨论「预测市场是不是赌博」,而是开始进入更具体的第二阶段:如果把它视为一个受监管的金融市场,交易所应该遵守什么样的上市、治理、报告和消费者保护规则?
会议最激烈的一幕,也发生在预测市场
相比 AI,预测市场的火药味明显更重。这种分歧在当天会议现场直接爆发了出来。
CME Group 董事长兼 CEO Terry Duffy 首先明确表示自己是加密市场的坚定支持者(自 2017 年起就支持,并率先在 CME 上线加密期货),也对 AI 在风险管理中的应用持积极态度。然而,话题一转至预测市场,他的态度变得极为严厉。
Duffy 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当前预测市场的乱象,还提到「Maduro 合约」(与政治事件相关)和「总统提词器事件」(teleprompter situation)相关合约,直言这类产品明显存在操纵空间。另外,部分体育赛事合约不仅是结果导向,还涉及个人表现,容易被人为干预。 而上线易被操纵的合约会损害整个行业声誉,与特朗普总统「让美国成为加密资本」的目标背道而驰。
Selig 直接打断 Duffy,指出他举例的合约并非在美国境内上线,而是发生在海外平台。
Kalshi 联合创始人 Luana Lopes Lara 则直接反击:「既然我们被点名了,我想问一下,CME 历史上有没有过任何市场操纵问题?」
Duffy 毫不退让:「如果你想辩论,我很乐意。但我监管部门的人,比你们整个公司的人都要多。」
Lara 回击称:「那你或许该学学效率。」
Duffy 则抛出了最后一句极具杀伤力的回击:「那你或许该学学什么是可信的市场。」
这场争论其实恰好解释了为什么 CFTC 正在修改规则。预测市场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哪些事件适合作为合约标的、交易所应该承担什么产品审核责任、如何监控市场操纵和信息优势,以及零售用户应该获得怎样的保护。
这场首次会议真正确定了什么?
CFTC 创新咨询委员会本身的职责,是向 CFTC 就技术、法律、政策和金融交叉领域的问题提供建议。委员会成员的观点也不自动代表 CFTC,更不会因为一次会议讨论就直接成为生效法规。
目前 IAC 的成员横跨加密与传统金融市场,包括 Coinbase、Uniswap Labs、Ripple、Kraken、Gemini、Solana Labs、Chainlink Labs、Polymarket、Kalshi,也包括 CME Group、Nasdaq、Cboe、ICE、DTCC、Franklin Templeton、Robinhood 等机构负责人。
但如果把此次会议与 Selig 的讲话放在一起看,它至少让 CFTC 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变得更加明确:
加密资产方面,优先等待国会建立市场结构,但同时准备研究利用现有权限建立 CFTC 自己的加密市场规则;AI 方面,尝试把算力发展成拥有价格发现和风险对冲功能的新商品市场;预测市场方面,则准备围绕事件合约准入、数据报告、市场监管和消费者保护建立更系统的规则。
这三件事看起来差别很大,但 CFTC 给出的监管思路其实是一致的。
Selig 在演讲里反复回到一个观点:金融创新出现之后,与其等待争议消失,不如尽早确定市场运行规则。
所以,这场首次 IAC 会议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当下一代金融市场的标的变成加密市场、算力市场、预测市场时,原来的商品和衍生品监管框架究竟应该如何延伸过去。
从 Selig 公布的路线图来看,CFTC 已经决定开始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