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卡尼达沃斯演说全译文

文章作者、来源:阿尔帕卡

周二,马克·卡尼总理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了强有力的演说,论述了“世界新秩序”以及加拿大等中等强国如何通过通力合作从中获益。

此次演说的背景是俄罗斯、中国和美国等大国之间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日益加剧。与此同时,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威胁要对盟友征收关税,并推动从北约盟国丹麦手中收购格陵兰岛。

【演说正文】

非常感谢你,拉里。我先用法语开场,然后再转回英语。

(以下翻译自法语)

谢谢,拉里。在加拿大和世界正经历的这一关键时刻,今晚能与各位共聚一堂,既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责任。

今天,我要谈论的是世界秩序的破裂,是一个“令人愉悦的虚构故事”的终结,以及一个“残酷现实”的开始。在这个现实中,地缘政治——尤其是大国之间的地缘政治——不再受到任何限制或约束。

另一方面,我想告诉大家,其他国家,特别是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并非无能为力。他们有能力建立一个涵盖我们价值观的新秩序,例如尊重人权、可持续发展、团结、主权以及各国领土完整。

弱者的力量,始于诚实。

(卡尼回到英语演讲)

似乎每一天我们都在被提醒: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国竞争的时代,基于规则的秩序正在消亡,“强者为所欲为,弱者苦难深重”。

修昔底德的这句格言被呈现为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仿佛国际关系的自然逻辑正在重新确立。面对这种逻辑,各国往往有一种强烈的倾向:随波逐流以求生存,妥协退让以避免麻烦,希望通过顺从来换取安全。

事实是,这行不通。

那么,我们的选择是什么?

1978年,捷克异见人士、后来的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写过一篇名为《无权者的力量》的论文。他在文中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共产主义体制是如何维持自身的?

他的答案从一个蔬菜水果商开始。

每天早上,这个店主都会在窗户上贴一个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他不相信这句话,没人相信,但他还是贴了,为了避免麻烦,为了示好,为了合群。因为街道上的每个店主都这样做,体制便得以延续——这不仅靠暴力,还靠普通人参与到他们私下里明知是虚假的仪式中。

哈维尔称之为“生活在谎言之中”。

体制的力量并非源于其真理性,而是源于每个人都愿意表现得好像它是真的一样;而它的脆弱性也源于此。当哪怕只有一个人停止表演,当那个水果商摘下标语时,幻象就开始破裂。朋友们,现在是公司和国家摘下标语的时候了。

几十年来,像加拿大这样的国家在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下繁荣发展。我们加入其机构,赞美其原则,受益于其可预测性。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其保护下追求基于价值观的外交政策。

我们其实知道,这个国际规则秩序的故事部分是虚假的——强者会在方便时豁免自己,贸易规则的执行是不对称的。我们也知道,国际法的适用严苛程度取决于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

但这种虚构曾是有用的。尤其是美国的霸权,帮助提供了公共产品、开放的海路、稳定的金融体系、集体安全以及解决争端的框架支持。

所以,我们也曾在窗户上贴上标语。我们参与了这些仪式,很大程度上避免指出修辞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但这种交易不再有效了。直白地说:我们正处于一场“破裂”之中,而非“过渡”。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金融、卫生、能源和地缘政治领域的一系列危机暴露了极端全球一体化的风险。但近来,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作为武器,将关税作为杠杆,将金融基础设施作为胁迫手段,将供应链作为可利用的弱点。

当一体化成为你受制于人的根源时,你就不能再生活在“通过一体化互利共赢”的谎言中了。

中等强国所依赖的多边机构——世贸组织(WTO)、联合国(UN)、气候大会(COP)——这些集体解决问题的架构正受到威胁。因此,许多国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们必须在能源、食品、关键矿产、金融和供应链方面建立更强的战略自主权。

这种冲动是可以理解的。一个不能自给自足、不能自卫的国家,选择寥寥。当规则不再保护你时,你必须保护你自己。

但我们要清醒地看待这会导致什么结果。

一个“堡垒林立”的世界会更贫穷、更脆弱、更不可持续。还有一个事实:如果大国为了无限制地追求权力和利益,连规则和价值观的幌子都抛弃了,那么通过这种“交易主义”获得的收益将难以复制。

霸权国家不能持续地将其关系货币化。盟友们会通过多样化来对冲不确定性。

他们会购买保险,增加选择以重建主权——这种主权曾经建立在规则之上,但未来将越来越多地锚定在抵抗压力的能力上。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这是经典的风险管理。风险管理是有代价的,但这种战略自主、这种主权的成本是可以分担的。

集体投资于韧性,比每个人都建造自己的堡垒要便宜。共同的标准能减少碎片化,互补性是正和博弈。对于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来说,问题不在于是否要适应新现实——我们必须适应。问题在于,我们是仅仅通过修筑更高的围墙来适应,还是能够做一些更具雄心的事情。

加拿大是最早听到这一警钟的国家之一,这促使我们从根本上转变了战略姿态。

加拿大人知道,那种认为我们的地理位置和盟友身份能自动带来繁荣与安全的陈旧假设已经失效。我们的新方案建立在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Alexander Stubb)所说的“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之上。

或者换句话说,我们的目标是既讲原则又务实——在对基本价值观、主权、领土完整、禁止使用武力(除非符合《联合国宪章》)以及尊重人权的承诺上讲原则;在承认进展往往是渐进的、利益存在分歧、并非每个伙伴都会认同我们所有价值观方面讲务实。

因此,我们正以开阔的视野进行广泛的、战略性的接触。我们积极应对现实世界,而不是等待一个我们期望中的世界。

我们正在校准我们的关系,使关系的深度反映我们的价值观;我们优先开展广泛接触,以在当前动荡的世界局势中最大限度地发挥影响力。

我们不再仅仅依靠价值观的力量,也依靠我们力量的价值。

我们正在国内增强这种力量。

自本届政府执政以来,我们降低了所得税、资本利得税和商业投资税。我们取消了所有联邦跨省贸易壁垒。我们正在快速推进在能源、人工智能、关键矿产、新贸易走廊等领域的万亿投资。到本十年末,我们将国防开支翻一番,并以建设国内产业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标。

我们也在海外迅速推行多样化。我们已与欧盟达成全面的战略伙伴关系,包括加入欧洲国防采购安排(SAFE)。我们在六个月内签署了涉及四大洲的12项其他贸易和安全协议。过去几天里,我们与中国和卡塔尔建立了新的战略伙伴关系。我们正在与印度、东盟、泰国、菲律宾和南方共同市场谈判自由贸易协定。

我们还在做别的事情。为了解决全球问题,我们正在推行“可变几何”策略——换句话说,基于共同价值观和利益,针对不同问题组建不同的联盟。例如,在乌克兰问题上,我们是“志同道合者联盟”的核心成员,也是人均国防与安全贡献最大的国家之一。

在北极主权问题上,我们坚定地与格陵兰岛和丹麦站在一起,完全支持他们决定格陵兰未来的独特权利。

我们对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的承诺是坚定不移的。因此,我们正与包括北欧-波罗的海大门在内的北约盟友合作,进一步保卫联盟的北翼和西翼,包括加拿大在前所未有的超视距雷达、潜艇、飞机以及地面和冰上部队方面的投入。

加拿大强烈反对针对格陵兰岛的关税,并呼吁进行有针对性的谈判,以实现我们在北极安全与繁荣的共同目标。

在多边贸易方面,我们正努力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与欧盟之间搭建桥梁,这将创建一个拥有15亿人口的新贸易集团。在关键矿产方面,我们正组建以G7为基础的“买家俱乐部”,以便世界能从集中的供应中实现多样化。在人工智能方面,我们正与志同道合的民主国家合作,确保我们最终不会被迫在大国霸权和超大规模企业之间做选择。

这既不是天真的多边主义,也不是依赖旧机构。这是在建立切实有效的联盟——针对具体问题,与拥有足够共同点、能采取行动的伙伴合作。

在某些情况下,这将涵盖绝大多数国家。

这样做是为了在贸易、投资、文化领域建立密集的连接网络,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网络来应对未来的挑战和机遇。

我认为,中等强国必须采取行动,因为如果你不在餐桌旁,你就在菜单上。

但我也想说,大国目前或许还能负担得起“独来独往”。他们拥有市场规模、军事实力和手段来开出条件。中等强国则不然。

当我们只与一个霸权国家进行双边谈判时,我们是在弱势地位上谈判。我们只能接受施舍,我们互相竞争看谁更顺从。

这不叫主权。这是在接受从属地位的同时,表演主权。在一个大国竞争的世界里,夹在中间的国家有一个选择——是互相争宠,还是联合起来开辟第三条具有影响力的道路。

我们不应让硬实力的崛起掩盖这样一个事实:如果我们选择共同挥舞合法性、诚信和规则的力量,它们依然强大。这又让我想到了哈维尔。

对于中等强国来说,什么叫“生活在真实中”?

首先,这意味着直面现实。停止把“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挂在嘴边,仿佛它还在如常运作。给它一个真实的称呼——一个大国竞争加剧的系统,最强者利用经济一体化作为胁迫手段来追求自身利益。

这意味着行动一致,对盟友和对手应用同样的标准。当中等强国只批评一方的经济恐吓而对另一方的保持沉默时,我们就是在窗户上保留那个标语。

这意味着去建设我们宣称相信的事物,而不是等待旧秩序恢复。这意味着创建名副其实的机构和协议。这意味着减少那些能导致胁迫的筹码——那就是建设强大的国内经济。这应该是每个政府的当务之急。

国际上的多样化不仅是经济上的审慎,更是诚实外交政策的物质基础,因为国家通过降低受报复的脆弱性,赢得了坚持原则立场权利。

所以,看加拿大。加拿大拥有世界想要的东西。我们是能源大国,拥有巨大的关键矿产储量,我们有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口。我们的养老基金是全球最大、最成熟的投资者。换句话说,我们有资本、有才华......我们还有一个拥有巨大财政能力采取果断行动的政府。我们还有许多人向往的价值观。

加拿大是一个运作良好的多元化社会。我们的公共广场喧闹、多样且自由。加拿大人依然致力于可持续发展。在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我们是一个稳定可靠的伙伴,一个重视长期关系的伙伴。

我们还有别的东西。我们认清了现状,并有采取相应行动的决心。我们明白,这种“破裂”需要的不仅仅是适应,更需要对世界的真实面貌保持诚实。

我们正在摘下窗户上的标语。我们知道旧秩序不会回来了,我们不应为此哀悼。怀旧不是战略。但我们相信,从裂痕中,我们可以建立一些更大、更好、更强、更公正的东西。这就是中等强国的任务,这些国家在“堡垒世界”中损失最惨重,而在真正的合作中获益最丰厚。

强者有权。

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东西——停止伪装的能力,直面现实的能力,增强国内实力的能力,以及共同行动的能力。

这就是加拿大的道路。我们公开且自信地选择它。这条道路对任何愿意与我们同行的国家都是敞开的。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