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hou,ChainCatcher
最近,BIP-110 把比特币社区重新拉回一场熟悉又陌生的争论。
熟悉的是,争议仍围绕链上任意数据、铭文、Runes、OP_RETURN 和节点本身展开。陌生的是,这次下场的人不再只有开发者和节点运营者。
Strategy 创始人 Michael Saylor、Blockstream 联合创始人 Adam Back、矿池 Foundry 与 Ocean、Bitcoin Knots 节点阵营,以及 Ordinals 生态参与者,都从不同方向介入了这场争论。
7 月 18 日,Michael Saylor 在长文《110 Reasons BIP-110 Is a Bad Idea》中列出 110 条理由反对 BIP-110。他认为,这一提案会把垃圾数据之争升级为共识规则变更,并让部分当前有效、且愿意支付手续费的交易失效。
这让 BIP-110 不再只是一个技术提案。它开始逼问比特币社区一个更底层的问题,谁有权决定 Bitcoin 应该是什么。
BIP-110 是什么:把反垃圾从转发策略推到共识层
BIP-110 全称为 Reduced Data Temporary Softfork,中文可译为“减少数据临时软分叉”,其前身是 BIP-444,现行 BIP-0110 原文作者署名为 Dathon Ohm。
图片来源:FARSIDE
它计划在约一年时间内,通过共识规则新增七项限制,包括把多数新输出脚本限制在 34 字节以内,把 OP_RETURN 上限恢复到 83 字节,限制超过 256 字节的数据推送和部分见证项,并临时封禁部分未定义的见证版本与 Taproot 扩展路径。
提案设定一年后自动到期,激活前已存在的币受祖父条款保护。
资料来源:GitHub
部署机制方面,据 bip-0110 原文,提案采用 bit 4 矿工信号,阈值为 1109/2016,即 55%。强制信号期设在区块 961,632 至 963,647,最晚在 963,648 锁定,并在 965,664 进入激活。
支持者认为,铭文、Runes 这类非货币数据占用区块空间,增加全节点的长期负担,也让开发者注意力偏离比特币作为货币网络的核心任务。
真正引发争议的,是 BIP-110 把这件事推向共识层。过去,节点可以选择不转发某些交易,矿工可以选择不打包某些交易。而 BIP-110 要把某些当前有效的交易,在协议层直接变成无效。
这一步改变了问题的性质。
v30 与节点转发策略:支持者为什么说默认治理已经失效
BIP-110 的背景之一,是 Bitcoin Core v30 对 OP_RETURN 默认策略的调整。
据 Bitcoin Core 30.0 的 release notes 披露,datacarriersize 的默认值被提高到 100,000,实际效果接近放开 OP_RETURN 数据载体的默认上限,用户仍可通过手动把 datacarriersize 设回 83 恢复旧限制。同一笔交易中的多个 OP_RETURN 输出也被允许转发和挖矿,限制改按所有相关 scriptPubKey 的聚合大小计算。
这里需要分清三层。转发策略决定节点默认转发什么,挖矿策略决定矿工默认打包什么,共识规则才决定区块是否有效。v30 调整的是前两层,BIP-110 的争议在于,它试图把前两层的政策之争推进第三层。
Core 侧的理由是,这次改动属于转发和挖矿策略,不触及共识规则。既然用户可以通过其他脚本路径、私有转发渠道或直接提交向矿工写入数据,继续维持一个容易绕过的默认限制,只会制造虚假的安全感。默认节点软件应该更接近矿工和市场实际可能接受的、符合共识规则的交易。
BIP-110 的支持者不接受这套解释。
据比特币早期参与者 secsovereign 在回应 Saylor 的长文 Response to Michael Saylor's 110 Reasons 中披露,把局面推到今天的,是直接提交 API、替代转发网络、矿池私有连接这些基础设施的发展。它们让交易得以绕过公共节点的默认过滤,直达矿工的区块模板。铭文本身没有打破平衡,只是暴露了它早已失守。
按照这一叙事,节点转发策略早已不再具备执行力。据其披露,Core v30 放宽 OP_RETURN 默认限制,被支持方视为把这次失守正式化。既然策略层守不住,边界就必须被搬到共识层。
这一节真正触及的不是 OP_RETURN 本身,而是默认软件的权力。Bitcoin Core 没有改变共识规则,却能通过默认策略影响大量节点和矿工的实际行为。
支持方认为,改动 v30 默认策略的动作,没有信号窗口,也没有门槛,由少数握有代码合并权限的人完成。而 BIP-110 采用 55% 的矿工信号,门槛反而比它想纠正的那次更高。
反对者则认为,策略层失效并不自动证明共识层限制就是正当、有效和低风险的方案。
Adam Back 的反驳:技术共识本身就是比特币的免疫系统
反对 BIP-110 的一方,最完整的第一性原理论证来自 Blockstream 联合创始人、hashcash 设计者 Adam Back。
据 Adam Back 发文,他本人厌恶垃圾数据,当年设计 hashcash 正与反垃圾相关。但他认为,比特币作为无需许可货币的基础,是任何人都不能把自己的价值判断强加给他人。
在他的表述里,用户可以修改自己的软件,却无法修改别人的软件。去中心化的副作用,是网络里没有警察,也没有一个能替所有人认定正当用途的权威。
Back 还把比特币的技术共识过程称为一种保护性阻力。任何协议变更都要经过大量开发者和协议观察者的审查,这种类似 IETF 的技术共识虽然缓慢,却能阻止未经论证的改动侵蚀系统的基础属性。
因此,他对 BIP-110 的反对落在治理层面。据其披露,如果支持者无法接受现状,可以联合起来分叉,但比特币不会加入。
反讽一击:即使激活,BIP-110 也未必挡得住任意数据
BIP-110 还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即使它激活,也未必能真正挡住任意数据。
据 RustBitcoin 维护者 Martin Habovštiak 在 3 月披露,他在不使用 OP_RETURN、Taproot 和 OP_IF 的情况下,用单笔交易写入了一张 66KB 的 TIFF 图片,且可在链上公开验证并解码为完整文件。
这说明,只要比特币仍允许足够复杂的状态转换,数据就可能被拆分、编码或伪装后进入链上。
绕路的工具也在成形。Runestone 联合创始人 Leonidas 指出,他正在启动一个名为 DOG Mode 的开源客户端,专门放宽 BIP-110 对非金融数据的限制。它不改变共识规则,也不需要投票,只改变单个节点的转发规则,只要足够多的节点和矿工接受,相关交易就可能得到传播和确认。
@secsovereign 指出,BIP-110 主要封堵的是大块连续数据通道,无法完全封住分布式塞数据,因此还需要一个单独的最小输出值提案来处理分散输出带来的问题。
这给 BIP-110 带来一个尴尬处境。它承担了共识变更风险,却未必能彻底完成清理目标。它可以提高数据嵌入成本,但很难终结数据战争。
矿工与节点:PoW 宪法、Knots 主权、Foundry 算力投票
BIP-110 的激活机制,让矿工和节点之间那套旧矛盾重新浮现。
F2Pool 联创王纯发文表示,PoW 才是比特币的宪法,节点应当尊重矿工。这代表了矿工派的一种核心看法,没有矿工支持的软分叉,尤其是带强制信号期的 UASF,很难获得执行层面的合法性。此前他也表示反对 BIP-110,理由是协议升级不该模仿美国政客的捆绑法案。
Knots 节点派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MarcanoFilms 认为,目前运行 RDTS 规则的一万五千多个节点是真金白银的主权运营者,并非女巫攻击的产物。每个节点平等执行共识规则,协议层不会因为一个节点属于大型交易所就赋予它更多验证权。
矿池自身也在用行动表态,且方向相反。今年3月,比特币网络出现首个支持 BIP-110 提案的区块,由 Ocean 矿池挖出。Ocean 最近表示将升级后端,以便在 BIP-110 引发链分叉时独立跟随多条链,并从分叉点起实际按两个矿池运营。
头部矿池 Foundry 则把决定权交给客户,让矿池账户按平均算力加权投票,只有当赞成票超过投票算力的 51%,才会切换为支持 BIP-110 的信号。
矿工、节点和矿池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比特币升级的合法性,到底来自 PoW,来自节点执行,还是二者的相互制衡。握有真实信号权的一极,内部尚且没有统一意见。
BlockSlop:当分叉从口水战变成升级路径,工程风险开始显形
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技术尾部风险被公开披露。
据研究者 Dathon Pwn 发布的长文《BlockSlop: BIP 110 Consensus Bug Public Disclosure》指出,BIP-110 的激活客户端存在一个晚升级路径上的共识漏洞。(注:披露者 Dathon Pwn 和提案作者 Dathon Ohm 是两个人,Pwn 在黑客用语里意为攻破)
据其披露,问题不在于 BIP-110 新规则无法检查新块,而在于节点可能先在旧规则下接受某个区块,之后启用 BIP-110 时继续信任原有数据库,没有按新规则重新验证这段历史。
也就是说,一个晚升级节点保留了旧规则下有效、BIP-110 下应被拒绝的历史区块。另一个全新 BIP-110 节点从头验证时拒绝同一区块。两者都声称自己启用了 BIP-110,却对同一段历史给出不同答案。
Dathon Pwn 也强调,这不等于主网已经分裂,也不等于安装软件就会触发问题。触发前提是链上确实存在旧规则有效、新规则无效的区块,并且节点在启用 BIP-110 前已经接受和保存它。
这一发现的分量在于时点。它出现在 Foundry 就是否发信号征询矿工意见的当口,把一个有前置条件、但可修复的升级路径缺陷,摆到了所有可能挖矿、结算或建立在这条链上的参与者面前。对矿工、交易所、钱包和托管机构来说,隐藏的分歧往往比公开分叉更难处理。
企业财库下场:协议政治的新变量
回到 Saylor,他这次下场,让这场争论多了一层新重量。
在《110 Reasons BIP 110 Is a Bad Idea》一文中,他反对 BIP-110 采用 55% 的矿工信号门槛,认为这明显低于 BIP-9 的 95% 标准,且取消了常规的超时与失败状态,可能增加协调失误、链分裂和市场不确定性。
他还认为,区块空间费用、节点转发策略、矿工策略、剪枝以及 Layer2 等工具,都可以在不改动共识的前提下处理相关问题。
据其披露,即便规则只是暂时生效,它所建立的治理先例仍可能长期存在,因此这套拟议中的治理方案比它想解决的问题更危险。
Saylor 的特殊性在于,他代表的是上市公司级别的 BTC 持有者。按最新披露,Strategy 持有 843,775 枚 BTC。
它不是矿池,不是 Core 维护团队,也不是普通节点社群,但它的资产负债表会影响市场对哪条链是 BTC 的判断。
他所拥有的,是叙事权和资本市场的分量。他能影响市场和媒体如何解读这场争议,能为某一方提供合法性背书,也能让自己的偏好被资本市场放大。
上一轮比特币治理之争,台上通常是开发者、矿工、节点运营者、甚至是交易所。这一次,一张上市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也站到了协议政治的台前。这可能是 BIP-110 留下的最大变化。
最后
把以上这五股力量放在一起,BIP-110 真正暴露的东西就清楚了。比特币没有一个大家公认的裁决者。
矿工握有算力,内部却在分裂。节点运营者主张平等验证,拒绝按经济体量加权。少数开发者握有代码合并权限,能实际改动全网默认,却缺少对承担永久成本的节点运营者的问责机制。
财库持有者手握叙事和资本,却没有链上的票。而 Adam Back 所代表的技术共识过程,把改动阻力本身当作合法性来源。
每一派都在援引不同的权力依据,也都在争夺中立和保守这两个词的解释权。
BIP-110 或许最终无法激活,但它已经完成了一次治理压力测试。
当守住货币边界和保持协议中立这两种主张正面相撞,每一方都会声称自己才是在保卫 Bitcoin。而这场争议真正的核心,是谁有权决定什么才是比特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