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Jessica Klein,连线杂志
编译:Saoirse,Foresight News
Joseph Edgar Foreman,大家更熟悉他的艺名 Afroman,此刻正吞云吐雾抽着大麻。拉斯维加斯威尼斯人酒店的后台休息室只是用幕布临时隔出来的,他手里这根大麻烟是随行摄像师卷的,这位女摄像一身紧身晚宴短裙,脚踩透明超高跟鞋。外头数千名观众已经等候多时,可这位 51 岁的说唱歌手完全不慌。如今这个宽敞华丽的演出场馆,和他过去二十多年巡回表演的廉价小酒馆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Foreman 身上穿着那套出庭时的美国国旗印花套装,如今走到哪儿他都穿着这身行头。2022 年,警方怀疑他涉毒、涉嫌绑架,突击搜查了他位于俄亥俄州温彻斯特的住宅。除了一罐「绿色草本植物」、四氢大麻酚浓缩蜡、烟具以及 5000 多美元现金,警方没有搜到任何能定罪的证据。搜查结束后,Foreman 接连发布数首歌曲嘲讽涉事警员,歌词里极尽戏谑,调侃警员发际线后移、拿他们的妻子编段子,用各种方式羞辱对方。七名警员随即起诉他诽谤、侵犯个人隐私,索赔 400 万美元。最终 Foreman 庭审胜诉,相关庭审片段在网络上疯传,全网都站在了他这边。
毕竟,制造流量爆火本就是 Foreman 的拿手本事。他称自己 2000 年那首风靡大学生派对的代表作《Because I Got High》,最早就传递了这种随性表达的理念 —— 这话虽有待商榷,但他的确天生擅长吸引大众目光。这场警民官司审理期间,Foreman 从容淡定的态度,加上他不断宣讲言论自由的重要性,让数百万听众涌入他的音乐页面。自家监控拍下警员闯入住宅的画面被剪进 MV,更是助推了热度。其中最出圈的《Lemon Pound Cake》,专门调侃搜查时盯着厨房柜台上一块蛋糕挪不开眼的警员。这支视频在 YouTube 播放量接近千万,这名被网友称作「蛋糕警官」的警员表示,自己之后收到数百块柠檬磅蛋糕,全都成了骚扰他的道具。
这名说唱歌手的胜诉,直接让他化身大众口中的「自由斗士」,这也是他此次远赴拉斯维加斯、为一群崇尚温和自由理念的加密货币爱好者登台表演的原因。本次比特币大会节目总监 Craig Deutsch 表示,Foreman「为捍卫自己创作歌曲、控诉非法闯入民宅的警察的权利而赢得诉讼,这与比特币的核心追求完美契合」。一年一度的比特币大会参与者包罗万象:行业从业者、早年低价购入比特币的普通美国家庭夫妇,还有不信任一切政府相关体系的 QAnon 追随者。近些年来,这里也成了政客拉拢选民的重要演讲场地。2024 年总统竞选期间,特朗普曾作为主旨发言人登台;次年 JD Vance 也在此发表演讲。如今大会第二年落地拉斯维加斯,尽管单枚比特币价格较去年下跌约 33000 美元,现场人气却只增不减。
节目主持 Gregg Davis 走进满是烟雾的临时休息室,看到 Foreman 身边围着一小群随行人员:早年做皮条客的 Bishop Don "Magic" Juan、一身祖母绿西装的助理、几个轮流递大麻烟的男人,还有两名穿着紧身亮面连衣裙的年轻女性。
「需要我在台上怎么介绍你?」Davis 问道。
「说出你心底真实的想法,」Foreman 答道,「然后别忘了提那份挣扎求生、奋力打拼的美国梦 —— 要是你还记得这个词的话,最后再引出 Afroman 就行。」
主持人打趣感谢 Foreman「把整个房间熏得香气十足」。没过多久,经纪人快步走进来,委婉告知:酒店工作人员已经闻到大麻气味,扬言要报警处理。
Joseph Edgar Foreman,以说唱歌手 Afroman 之名广为人知,凭借《Because I Got High》一举成名,这首歌是一首讲述吸食大麻后果的喜剧主题曲。该歌曲于 2002 年获得格莱美奖提名。摄影:Gabriella Angotti-Jones
「好,好,我知道了。」Foreman 应声,转头对身边一行人说:「他们让我们把烟灭了,大家抓紧多抽几口尽兴。」
距离 Foreman 登上大会以比特币匿名创始人命名的「中本聪主舞台」,只剩 20 分钟。这名说唱歌手坦言,自己对加密货币一无所知,手里没有一枚比特币,更谈不上理解它的逻辑。他短暂停顿,想琢磨几句能打动这群加密狂热粉丝的话术,随即又放下了思绪。「我都 51 岁了,」他说,「到台上顺其自然就好,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Foreman 小时候在教堂学唱歌,12 岁就开始写说唱。据他回忆,自己第一首歌专门吐槽转学后遇到的校园霸凌女生,这名女生唇周汗毛浓重,歌词写着:「长毛 Carrie 糟蹋自己,所以唇边毛发密不透风。」成年后他搬回密西西比州,刚辞去鸡肉加工厂的工作,就录制了《Because I Got High》,在新奥尔良一场狂欢派对上分发了 500 张单曲碟。年轻人带回家把歌曲上传到 Napster 平台,Foreman 说短短几天,这首歌就传遍全球。2001 年,环球唱片公司派人专程飞纽约和他签约;次年,这首歌拿下格莱美提名。
但 Foreman 的巅峰期转瞬即逝,此后再也没有作品能超越这首讲述吸食大麻、荒废生活的热单。他和环球唱片解约,2004 年开始自主在网络发行音乐。过去二十年里,他持续靠着这首爆款走穴,在全球各大高校派对演唱老歌维持收入。他从没想过涉足社会维权,可各类自由议题却慢慢融入了他的创作。早年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他曾说:「我不想煽动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都是大麻爱好者,不如写点歌自娱自乐。」2014 年,他联合大麻合法化倡导组织 NORML 推出歌曲正向改编版,歌词讲述大麻缓解青光眼等药用益处。
但这些选择更多是出于商业机会,而非坚定信念。Foreman 一年到头奔波巡演,只要酬劳到位,什么样的活他都愿意接。2018 年 Puff Puff Pass 巡演,他担任 Snoop Dogg 的开场嘉宾;还曾收 2500 美元报酬,去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私人派对演出,只唱三首歌警察就上门驱散。他自身也惹过不少法律纠纷:2015 年,一名女性冲上舞台靠近他,他动手扇了对方,为此赔付 65000 美元,还被迫参加情绪管理课程。俄亥俄警方搜查他家之后、庭审片段爆火之前,他还报名参与了 2024 年美国总统大选。
今年年初,千禧一代中年人看到学生时代派对歌单里的老牌歌手重回大众视野,倍感惊喜。没人预料到,他会站出来捍卫宪法第一修正案。庭审时法官询问,警方闯入私宅这件事,是否赋予他写歌嘲讽警员的权利,Foreman 回应:「他们持枪踹开我的家门,在我的住所肆意搜查,在这种前提下,我当然拥有言论自由。我完全可以在后院自娱自乐,用我的表达,把糟糕的遭遇变成有趣的创作。」他表示,是警员主动闯入、出现在自家监控镜头里,所以自己把他们放进 MV 完全合法。陪审团仅用六小时,就做出了支持他的判决。Foreman 透露,自己打算创作 50 到 100 首歌,专门讲述当年闯入他家的这批警员。
总体而言,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最鲜明的标签是「大麻文化标志性人物」,顺带带上一层政治主张色彩。这一点恰好深深吸引比特币社群。说唱本身就是抗争音乐,而比特币被圈内人称作「反抗传统体系的货币」。Foreman 也间接延续了历届大会演讲者的脉络,比如前国家安全局告密者 Edward Snowden、暗网丝绸之路创始人 Ross Ulbricht—— 后者运营非法暗网入狱 11 年后,于 2025 年被特朗普赦免。
大会主办方 Deutsch 评价:「不管 Afroman 是否真正深耕加密行业,在我眼里,他本身就是比特币阵营的一份子。」
登台前一天清晨,Foreman 前往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的 Top Golf 高尔夫休闲中心活动。同行的有电影《Happy Gilmore》里 Shooter McGavin 的扮演者 Christopher McDonald、一名正在成年礼假期的 19 岁阿米什少年(前一晚刚和 Foreman 合作翻唱 Weird Al Yankovic 的《Amish Paradise》)、两名加州男士,还有 Don Juan。这些行程全都包含在本次比特币大会给他的付费合作内容里。作为职业艺人,他全程配合所有安排:陪阿米什少年练说唱、和一众加密爱好者交流,哪怕他才刚刚开始理解这群人对数字货币的狂热。
作为出席比特币大会的行程之一,Foreman 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集大型高尔夫练习场与酒吧于一体的娱乐综合体 Top Golf 度过了一个上午。摄影:Gabriella Angotti-Jones
29 岁的 Laken Schafer 是 Foreman 的专职摄像师。二人相识于一场以大麻为主题的婚礼,当时她负责拍摄,Foreman 主持仪式。Foreman 雇佣她,只是因为「不想找满身大汗的男性摄像师」。摄影:Gabriella Angotti-Jones
Don Juan 全程陪同照料 Foreman。两人约 15 年前经共同好友相识,之后每年都会在 Don Juan1974 年为庆生创办的年度皮条客集会「Players’ Ball」碰面。他称 Foreman 是「温柔的巨人」,坐在他身旁,一旁的女摄像师还踩着高跟鞋打高尔夫。桌上摆着 Don Juan 标志性定制水杯,杯身雕有镶钻装饰的女性轮廓。
Don Juan 向 Foreman 科普:「比特币价值持续走高,大部分普通人都不了解它。」他早年买过加密货币,却弄丢了私钥再也无法访问账户。他认为,有 Afroman 这样的公众人物宣传,能为完全不接触加密圈的普通人打开一扇了解的窗口。
得知当前单枚比特币价值约 77000 美元,又听说 2010 年有人只用 10000 枚比特币换了两份披萨(当时这批币仅值 41 美元),Foreman 感慨:「普通人想攒下一枚比特币简直难如登天。」
他恍然大悟:「这么说它和股票投资差不多?入手之后长期持有,就能坐等升值。」
比特币社群最初只是一小批密码朋克技术爱好者,希望打造不受政府管控的金融交易渠道,如今已经彻底变味,充斥着各类投机政客 —— 不少人鼓动美国政府囤积加密货币,以此推高币价。过去几年,大会频繁邀请立场偏向加密友好的共和党议员站台,现场随处售卖 MAGA 周边,但整体政治立场并不单一。这点刚好契合 Afroman:他不绑定任何政党,只关心直接影响自身生活的议题。他主张家事法庭引入陪审团制度(他本人离异)、大麻全国联邦合法化、设立公职岗位雇佣普通公民监督执法人员(作为美国黑人,他对此深有感触);同时反战、反对对外援助、支持性交易合法化,还要求政府为黑奴后代提供赔偿。
尽管特朗普曾出席这场大会,Foreman 并不认同他的理念。「警员完全免责这条政策,直接让我无法接受,」除此之外,他也不认同美化纳粹、保留邦联将领雕像的观点,「身为黑人,这些政策都触及我的底线。」
Foreman 的确有自己坚持的理念,但只有议题和自身利益挂钩时,他才会全力发声。2024 年竞选总统期间,他的两大核心竞选纲领就是:休闲大麻全面合法化、强制要求所有执勤警察佩戴随身执法记录仪。
Afroman(从左至右)是他的助理 Lilly Music、Laken Schafer 和 Don Juan。摄影:Gabriella Angotti-Jones
Don Juan 不停夸赞 Foreman:「他现在极具号召力,民众渴望全新的选择。他不只是说唱歌手,自身人格力量极强,让 Afroman 竞选总统,并非天方夜谭。」
Foreman 笃定地说:「我向大家保证,如果我当选总统,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为期三天的大会展厅摆满比特币矿机服务商展位。西装革履的从业者,和头戴水手帽、脸上印着比特币 logo 面具的爱好者随处交谈。展厅角落立着一个模特,顶着 Afroman 标志性爆炸头,旁边玻璃展柜陈列着待拍卖藏品:Afroman 亲笔签名卷烟纸、他用过的烟灰缸,还有印着他肖像的纪念美钞。
这些藏品全部由加密拍卖机构 Scarce City 上架拍卖,该机构专门经营加密相关纪念藏品,比如旧版《比特币杂志》、加密推广者兼杀毒软件先驱 John McAfee 演奏过的口琴套装。去年 Ross Ulbricht 到场演讲时,Scarce City 拍卖了他三件监狱证件和运动鞋,其中一张证件经过多轮竞价,最终拍出 5.5 枚比特币,折合约 371000 美元。
Scarce City 总经理 Sam Kimbrow 全程跟进了 Foreman 的庭审,今年 1 月主动联系他,希望拍卖他的私人物品,帮他补贴诉讼费用,其中就包括出庭那件标志性美国国旗套装。这位 40 岁的从业者称,集齐这套藏品是「所有千禧一代的心愿」,她希望年轻一代能看到:艺人也会挺身而出捍卫公民权利。
「我们拍卖的核心内核是自由与个人主权,」她说,「Afroman 就是活生生的现代自由斗士。」
拍卖结束后,那套国旗套装拍出约 4000 美元等值比特币,烟灰缸成交价折合 230 美元比特币,唯独签名卷烟纸无人出价。
拍卖结果并没有给 Foreman 带来多少实际收益。他透露主办方支付了一笔固定酬劳(具体金额并未透露),邀请他在拉斯维加斯三天全程参与各类活动。但他直白说出自己参会最根本的理由:「主办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Afroman,有钱赚!」
大会最后一天,距离 Foreman 登上主舞台还有一小时,他先面向高价购买「巨鲸通行证」、支付 12999 美元的精英观众开展舞台访谈,这场活动限制入场,大部分媒体记者无法参与。访谈主持人是加密交易所 Kraken 战略项目负责人 Tracy Hoyos-Lopez,她最广为人知的事迹,是推动特朗普入局比特币。现场六十个座位很快坐满。
被问到当年警察突袭住宅时的心境,Foreman 答道:「我早就习惯警察先入为主把我当成罪犯。我会保持耐心,等着他们发现自己判断失误。」
「依靠言论自由,我们可以公开揭露体制腐败;看清问题后,才能针对性做出改变;问题被正视,才有机会彻底解决。」Foreman 继续说道,「我甚至希望这场搜查能给我带来足够多收入,到最后我会庆幸当年警察闯进我家。」
《公告牌》数据显示,胜诉之后,Foreman 全平台音乐播放量暴涨 500% 以上,这笔收入也帮他填补警方搜查住宅造成的 20000 美元房屋损坏损失。
台下观众完全共情他的观点。天花板挂满色彩斑斓的星球装饰,观众虽然对歌词一知半解,还是跟着合唱几句《Because I Got High》;当 Foreman 讲到 MV 直接启用当年伤害自己的真实警员画面时,全场欢呼。访谈收尾时 Hoyos-Lopez 总结:「美国、美国宪法最珍贵的财富就是言论自由,而 Afroman,完美践行了这份权利。」
在比特币大会的最后一晚,Foreman 登上中本聪舞台演唱了他最著名的歌曲,并发表了特别声明。摄影:Gabriella Angotti-Jones
比特币大会收官之夜,Foreman 登上中本聪舞台,演唱代表作,并公布一则重磅消息。
三天活动临近尾声,观众已经走了大半,威尼斯人酒店场馆内人流稀疏。但留下的观众几乎坐满八千个座位,专程来看 Afroman 演出。作为整场大会唯一登台表演、亲身经历维权抗争的艺人,台下氛围算不上热烈,但前排一名中年白人女士起身跟着旋律跳舞。
开唱前,Foreman 差点忘了重要公告。「糟了,抽昏头了,差点忘了跟大家说,我要参加 2028 年美国总统大选。」
人群爆发出欢呼,台下有人高声呐喊:「选 Afroman 当总统!」
随后,他拨动主办方借给他的 B 型造型吉他,唱响那首让他一举成名的传世热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