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Emily Birnbaum、Oma Seddiq,彭博社
编译:Saoirse,Foresight News
硅谷最负盛名的风险投资公司之一,已成为暗中左右华盛顿人工智能政策的幕后推手。随着唐纳德·特朗普对该行业在这一新兴技术领域的全力推进表示支持,这家公司的话语权愈发关键。
据现任和前任白宫及国会助理透露,如今白宫高级官员与国会共和党资深助手在考虑可能影响科技企业人工智能计划的举措时,通常第一个致电咨询的外部机构就是 a16z。
他们的主要对接人是该公司在首都的首席游说官 Collin McCune。一位前白宫官员称,这家简称 a16z 的公司,几乎对所有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提案拥有否决权。
「他们是一股绝对强大的游说力量,可能是我近年来见过最有权势的单一机构。」Americans for Responsible Innovation 首席游说官 Doug Calidas 表示。该组织反对 a16z 试图削弱各州人工智能相关法律的行动。
这家公司在华盛顿的崛起,得益于巨额的影响力投入、联合创始人 Marc Andreessen 与特朗普的密切关系,以及一批曾在该公司任职、如今在政府关键岗位工作的合伙人网络。同时,它还巧妙地将旗下投资的初创企业包装成共和党主导的华盛顿所推崇的自由市场创新典范。
a16z 大胆激进的路线与放松监管的热情,强化了政府的观点:政府对人工智能施加的多数监管约束,会危及美国在这一快速发展技术领域的竞争力,而人工智能正是近期美国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该公司也是特朗普政府阻挠各州出台人工智能监管措施的关键推手。
Marc Andreessen 及其妻子美国知名慈善家 Laura Arrillaga-Andreessen 拍摄于 4 月。摄影师:Craig T Fruchtman/ 盖蒂图片社
白宫发言人 Kush Desai 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特朗普及其顾问「始终愿意听取企业和科技领袖的意见」,但「指导本届政府决策的唯一特殊利益,是美国人民的最大利益;对政府政策拥有否决权的只有特朗普总统」。
Collin McCune 也在声明中称,特朗普是「本届政府唯一制定人工智能政策的人」。
截至 1 月,a16z 管理的资产达到 900 亿美元,是硅谷资产规模最大的风投公司(注:这里指的是纯 VC 业务)。该公司近期完成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轮融资,募得 150 亿美元,并向 Cursor、LM Arena 等人工智能新兴企业投入数十亿美元。这些公司,以及 a16z 在 OpenAI、Meta 等大型科技公司中的持股,都将从其在华盛顿推动的宽松监管政策中获益。
这家巨头寸步不让的立场,让人工智能相关立法的妥协变得更加困难,有时也让同为华盛顿政策盟友的大型科技公司游说人士感到不满。据知情人士透露,尽管 Microsoft、Amazon 等科技巨头向议员表示愿意在联邦人工智能标准上做出妥协,但 a16z 直接拒绝那些会对人工智能开发形成重大新监管的提案。
a16z 首席法务与政策官 Jai Ramaswamy 表示:「最终结果是大公司开始做出权衡。」大型企业可以动用律师与合规预算,而「车库里几个人创办的小公司,根本没有能力做这些妥协」。
大量人工智能怀疑论者认为,这项技术可能伤害用户、复制现实中对弱势群体的偏见、取代各行业岗位,因此应当受到监管。一些人工智能开发者甚至认为,若不加约束,人工智能可能带来世界末日。
去年 12 月,有人试图利用必须通过的国防法案来阻止各州出台人工智能安全相关法律,这正是 a16z 影响力的典型体现。就在几个月前,国会内科技行业盟友曾试图将类似条款加入特朗普标志性的税法法案,但遭到共和党州长、MAGA 派网红与儿童安全组织联盟的阻击。
据一位共和党高级助理透露,在权衡国防法案相关操作时,a16z 的游说官 Collin McCune 是政府外第一个被致电的人。Collin McCune 给予了明确支持并立刻行动,协助与白宫人工智能负责人 David Sacks、众议院多数党领袖 Steve Scalise、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 Ted Cruz 协调推进。
这次立法操作并未成功,但特朗普随后动用总统权力达成了同样目的:签署行政命令,阻止各州出台防范人工智能相关危害的监管规则。据一位接近白宫的人士称,a16z 还协助政府起草了这份指令的内容。该行政令呼应了 a16z 推动的一个新颖主张:依据宪法「休眠商业条款」,各州无权监管全国性人工智能市场。
去年 12 月,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限制各州监管人工智能的权力,这正是科技行业长期游说的目标。摄影师:Alex Wong/ 盖蒂图片社
该公司作风强硬的联合创始人 Marc Andreessen,处于其影响力运作的顶端。54 岁的他是 Netscape 创始人之一,助力开启互联网时代。他与 Ben Horowitz 在 2008 年金融危机后不久创立 a16z。他身高近两米,性格张扬,曾对《Fortune》调侃自己的座右铭可以是「经常犯错,从不怀疑」。
Marc Andreessen 曾是两党竞选捐赠者,还为巴拉克·奥巴马首次总统竞选捐过款,但因拜登政府推动更严格的科技公司监管 —— 尤其是限制加密货币与科技企业并购的举措 —— 而彻底转向。此后他成为共和党超级金主,并将自己定位为「科技右翼」思想领袖。
2024 年,Marc Andreessen 向特朗普竞选团队捐赠 250 万美元后,多次在海湖庄园与总统长时间会面。据接近白宫的人士透露,他经常与特朗普通电话讨论科技政策,也与白宫幕僚长 Susie Wiles 保持沟通。
他同样刻意经营国会关系。2024 年,Marc Andreessen 在怀俄明州 Jackson Hole 出席众议院议长 Mike Johnson 主持的共和党捐赠人活动并担任主讲。此后他频繁到访华盛顿,以在热门餐厅与议员举办私密晚宴闻名。他在日常交谈中喜欢谈哲学,乐于招待却不直接提出具体政策要求。
据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在去年年底与共和党参议员 Eric Schmitt、Mike Lee 的两小时晚宴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聊自己感兴趣的人工智能相关书籍和播客。
该公司于 2023 年首次注册游说业务,最初聚焦加密货币立法与国防采购,这些也是其拥有大量科技投资组合的领域。
传统风投机构通常只会评估投资面临的政治风险,而 a16z 则是「在风险颠覆投资之前,就主动想办法解决」。中右翼智库 R Street Institute 高级研究员 Adam Thierer 表示。
Marc Andreessen 对此毫无歉意。「理论上,每家风投、每家科技公司都应该参与这些事务。但现实是,绝大多数都没有。」他在今年 1 月的一期 a16z 播客中说。他和 Ben Horowitz「基本认定,这里的利害关系实在太大。如果我们要做行业领导者,就必须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a16z 也愿意为此付出成本。根据公开披露信息,该公司 2025 年仅联邦游说支出就飙升至 353 万美元,是 2024 年的两倍,远超 Sequoia Capital、Bessemer Venture Partners 等其他风投。
该公司还协助成立了新游说组织 American Innovators Network,仅在纽约州就花费超 35 万美元反对人工智能安全立法,并将目标对准全美其他州正在推进的类似法案。
为打造对其议程更友好的国会,Marc Andreessen 与 Ben Horowitz 共同向一个名为 Leading the Future 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注资 5000 万美元,该委员会总规模 1 亿美元,用于支持亲行业盟友、反对人工智能监管派。该组织试图复制 a16z 支持的加密货币政治行动委员会 Fairshake 的成功模式,后者曾在 2024 年国会关键选举中投入数千万美元并成功影响选情。
「我接触到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有一条价值 1 亿美元的『巨龙』盘踞在此,随时准备对他们喷火施压。」人工智能安全组织 Encode 政治事务副总裁 Sunny Gandhi 表示。
该公司在华盛顿还有诸多其他人脉。据知情人士透露,David Sacks 经常与 a16z 的政府事务团队会面。白宫人工智能高级政策顾问 Sriram Krishnan 在加入政府前曾是 a16z 的合伙人。该公司与 David Sacks、Sriram Krishnan 关系密切的名声,反过来又让国会助理更愿意与 a16z 游说团队接触。
a16z 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的办公楼。摄影师:Smith Collection/ 盖蒂图片社
但这家风投公司的领导层决心打造超越特朗普任期的影响力,并为民主党重新上台做对冲准备。据一位参会者透露,去年春天,Marc Andreessen 与 a16z 合伙人 Chris Dixon 接受了温和派民主党人的邀请,举办了一场聚焦人工智能与加密货币的政策会议,众议院多名民主党议员出席。
「他们试图在两党内部、在各级政府中培育支持创新的派系。」Chamber of Progress 主席 Adam Kovacevich 表示,该组织与民主党立场相近,a16z 也是其成员之一。
Marc Andreessen 与 Ben Horowitz 将其推动宽松监管的主张包装成「小科技议程」,试图将这家风投公司定位为弱势初创企业的捍卫者。这份宣言最初发布于 2024 年,当时公众正对大型科技公司充满不满。a16z 首席游说官 Collin McCune 也沿用这一说法,称自己的指导原则是「保护小科技创业者,让他们蓬勃发展」。
批评者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认为,任何想为美国人提供某种保护的人都是白痴。」纽约州议员 Alex Bores 表示,他因在本州发起人工智能安全立法而成为 a16z 的针对目标。
该公司持有多家大型企业的股份,包括 SpaceX、xAI、Airbnb 以及 Anduril Industries,这些早期投资如今价值暴涨。根据 PitchBook 的数据,在全球估值最高的 15 家风投支持的私营公司中,a16z 投资了其中 10 家。其核心业务是押注那些有望成为下一个科技巨头的新企业 —— 这种模式依赖于保护初创公司快速扩张的能力。a16z 另一个重要盈利方式,是大型科技公司收购其投资的初创企业。
批评者认为,该公司在大型科技公司中的这些持股,使其对「小科技」的捍卫显得空洞。a16z 并未游说支持动用反垄断法来约束最大科技公司的权力。
目前,a16z 在人工智能政策上的立场往往与最大的科技公司一致。当纽约州议员 Alex Bores 即将通过其人工智能安全法案时,他曾要求 a16z 政策团队给出关于如何定义小型、中型和大型人工智能开发者的建议。Alex Bores 原本也认同,法案中最严苛的条款应仅适用于最大型公司,以保护初创企业。
a16z 给出的建议是:「小型」开发者应被定义为人工智能产品年收入不超过 500 亿美元的公司。
「这基本上把地球上所有公司都排除在外了。」Alex Bores 在采访中表示。最终,在 a16z 与其他科技公司的强力游说后,纽约州民主党州长 Kathy Hochul 签署的法案版本已被大幅削弱。
现在,该公司将目光投向下一步:协助制定联邦人工智能标准,这一标准有望在特朗普任期结束后仍然能够取代各州的人工智能法律。a16z 在 12 月中旬发布了联邦人工智能立法路线图,呼吁纳入「模型透明度」等条款 —— 要求人工智能开发者披露模型的部分细节,如预期用途,以及对使用人工智能的儿童的保护。除此之外,a16z 的提案重点在于惩罚滥用人工智能的「不良行为者」,而非监管开发者本身。
人工智能安全组织 Americans for Responsible Innovation 的 Doug Calidas 反驳称,a16z 的宏观提案只是「小步尝试」,缺乏缓解人工智能威胁的方案。他补充说,其提议的透明度条款仅要求开发者公布产品「最基础」的信息。
据两名参与筹备的国会助理透露,国会核心共和党人已将 a16z 的方案作为立法起点。但联邦人工智能立法正演变为一场重大博弈,众多利益方都会参与其中,包括支持让人工智能开发者对产品造成的损害承担责任的安全组织。
「我们能发挥多大影响力,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Encode 组织的 Sunny Gandhi 表示,「但他们不可能强行把东西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