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库里,深潮 TechFlow
「真金不怕火炼」这句话,今年开始不太好使了。
央视昨天曝光了一种黄金造假的新手法。浙江湖州长兴县一家金店,去年收了一条黄金项链,卖家说是拿以前买的金子打的。店主按流程验了一遍,肉眼检查没问题,喷枪烧不变色,上秤重量也对得上。金价八百多一克,店主痛快付了钱。
当天下午,店里一个干了多年的老师傅觉得不对劲。他把项链剪开看横切面,质地毛糙,不像纯金该有的光滑液滴状断面。
报警后警方顺着资金流水查,发现这个团伙的交易记录遍布好几个省,被骗的金店不止一家。最后在安徽芜湖一间黄金加工作坊里,两个核心成员落网。据长兴警方披露,涉案总值超过 80 万元。
作坊里摆着高温熔化炉、模具、榔头,还有一种银白色的粉末。
这种粉末叫铼,元素周期表第 75 号。它有一个让整个黄金行业头疼的特点:
密度跟黄金几乎一样,熔点却是黄金的三倍。你拿火烧,烧不出来。你用秤称,称不出来。你上光谱仪测,据央视采访的广东南方黄金市场研究中心主任宋蒋圳的说法,铼和金的原子序数只差 4 个位置,在仪器上的信号高度重叠,普通测金仪直接把铼算成了金。
黄金行业沿用了几千年的验金办法,被一种金属粉末同时打穿了。
这事不只发生在长兴。据央视报道和各地公安通报,从 2024 年到现在,湖南湘潭、河南鹤壁、福建泉州、上海、重庆、浙江宁波都出过掺铼黄金的案子。泉州金银珠宝协会称已不时接到相关投诉,手法越来越隐蔽。
黄金现在一克一千多,铼粉在电商平台上几十块钱一克。价差摆在那里,检测又挡不住,自然有人动脑筋。
毕竟行情够好的东西,都有人山寨一下。
铼粉,易于生成难于验证
造假这门生意,门槛比想象中低得多。
泉州一个干了多年的回收店老板对媒体说,以前掺铼用的是小颗粒,混在金饰里多少还能看出点异样。现在铼粉磨得跟面粉一样细,跟金子高温熔在一起之后,表面完全分不出来。他自己被骗过不止一次。
造假用的原料和配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央视记者在电商和二手交易平台上搜铼粉,出来的商品页面明目张胆。详情里直接标着「黄金掺铼」「过火过光谱」「黄金增重」,有卖家甚至写了配比,「与黄金 75 比 25 混合」。记者联系了其中一家,对方保证能以假乱真,掺 20%到 23%,市场上的光谱仪都测不出来。
商品页面上有个措辞笔者觉得很有意思,叫「黄金放大」。放大听起来,好像铼粉是某种杠杆工具。
这些铼粉什么价?有商家标高纯铼粉每克 29 元,也有专门标注「黄金掺配」的卖每克 150 元。据长兴案嫌疑人自述,他们的进货价大约每克 100 元。
那有没有技术手段能识破?有,但离普通金店很远。
据浙江绍兴市场监管局的检测经验,高精度进口光谱仪可以把铼和金的信号分开。另一种办法更彻底,把金饰熔成金水送去权威机构检测。但深圳水贝一位从业者对新京报说,水贝上百家检测机构里绝大多数用的是几万块的国产仪器,精度有限,而权威机构的破坏性检测不接个人送检。
能测出来的设备,普通金店买不起。买得起的设备,测不出来。
几千年来黄金的规矩是造起来难,验起来容易。一把火就能给出答案。铼粉把这个关系反过来了,造一块假金几个小时,验一块真金反而得送去实验室等上好几天。
难于验证,易于生成,有点反向比特币的感觉了。
金价高,造假忙
算一笔账就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铤而走险。
黄金回收价现在大约 1040 元一克。做一条 100 克的假足金项链,掺 20%的铼,需要 80 克真金和 20 克铼粉。80 克真金成本 83200 元,20 克铼粉按嫌疑人自述的进货价 100 元一克算,2000 元。总成本 85200 元,按足金卖出去是 104000 元。
一条项链,净赚将近两万。
这还是按回收价算的。据央视报道,有团伙专挑中小型回收店下手,这些店设备差、防范弱,收金流程基本靠火烧和手感。骗子还会配合表演,编一句「家里长辈传下来的」或者「打牌输了急用钱」,营造出急售的氛围,让店主放松警惕。
河南鹤壁的案子就是这么干的。据当地警方通报,两个人带着掺铼项链在一天之内连跑三家回收店,得手六万多元。第二家店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家店主察觉异常拒绝交易,骗子转身就走。从进店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
有利可图的不只是造假的人。铼粉的价格今年也在飞涨。
据澎湃新闻引用 Wind 数据,2025 年 6 月铼粉的日均价还在 1.8 万元一千克,到 7 月底就飙到了 3.3 万元。
一个月,涨了 83%。
铼本来是航空发动机里的高温合金材料,正经的工业用途。全球已探明储量只有 2400 吨左右,主要在智利、美国和俄罗斯,80%用于航空航天。但据澎湃新闻引用分析师的判断,这轮涨价背后有一部分是投机客和造假需求在推。
金价越高,铼的「非正规需求」就越旺盛,铼价跟着水涨船高。
一种本该在发动机里承受极端高温的金属,现在最赚钱的用途是掺进金项链里骗回收店老板。
山寨无处不在
我们对「山寨」这个词不陌生。
比特币的代码是开源的,改几个参数就能发一条新链,莱特币就是这么来的。成本几乎为零,但至少它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价格,买的人知道自己买的是一个山寨币。
铼金也是山寨,只不过山寨的是元素周期表。
金的原子序数 79,铼是 75,差了 4 个位置,差出来的这 4 个数字恰好落在光谱仪的盲区里。拿铼粉和黄金按比例一熔,出来的东西在所有常规检测面前都自称足金。
但跟山寨币比,铼金多了一层恶意。
你买莱特币的时候知道它不是比特币,你拿 USDT 的时候知道它不是美元。铼金的买家没有这个机会,仪器告诉他这是真的,发票告诉他这是真的,甚至把项链剪开也未必看得出来。
山寨币好歹是明着山寨。铼金是山寨完了还把标签换成正品。
据知乎上一篇引用行业信源的分析,现行贵金属饰品检测标准里,压根没有铼的掺入上限,执法缺乏依据。铼是正经的工业材料,买卖合法,你不可能禁止一种航空发动机需要的金属在市场上流通。
金价还在涨,铼粉还在卖,光谱仪的盲区还在那。
很多人买金,图的就是一个踏实。不用开户,不用联网,放在家里几十年后拿出来还是值钱。但这个踏实有个前提,你得确定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以前一把火就够了,现在你可能得把首饰熔成金水送去实验室才行。
如果验证一块黄金的成本和验证一笔链上转账一样麻烦,那「实物」这两个字还值多少信任,可能每个攒金的人都该重新算算了。
